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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无责任番外1:其它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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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鼎沸的街市人来人往,到处都飘散着烟火的香气。叫卖声、孩童嬉闹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一个道士牵着一匹马慢慢穿过街市,虽然是生面孔,但她看起来太普通了,就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子里从这里经过的陌生过客一般,连引起人们目光打量的兴致都没有。
比起一个没有丝毫特色的穷道士,街边嗑瓜子的大娘们更愿意讨论不久前架着一座楼来到这个小镇上看诊的游医。
突如其来的鼻痒让李莲花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将新到手的五两银子郑重地收入荷包里,心满意足地喊道:“下一位!”
一位穿着补丁的妇人拉着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坐到看诊台对面的凳子上,对着李莲花说起了自家女儿的症状。
李莲花心中咯噔一声,这对母女看起来就很穷,看来这一单要亏啊,也不知道今天看病的队伍排完,他赚的够不够补贴这些买不起药材的病人。
收起心神,李莲花示意小姑娘伸手,让他搭个脉。
细细查探了一番脉搏,李莲花也松了一口气,小孩子夜里贪凉导致腹痛,贴几贴药膏就能痊愈。不是大毛病,这家也不用花费大钱去治了。
膏药都是现成的,李莲花打包好直接递给妇人,象征性地收了几个铜板。
他站起身走到小姑娘身后,说是给她按压几下穴道,一丝扬州慢顺着穴位渡到小姑娘的身体里,能让她好的更快。
他背对着街市,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马蹄裹着铃铛声在身后短暂的响起,带着一丝若隐若现却从未闻到过的酒香。
李莲花愣神了一瞬,转头看去,只有一个牵着马的道士背影擦肩而过。
“李神医?李神医?怎么了?是我家妞妞哪有问题吗?”
“对不住,刚刚走神了。”李莲花回过神,嘱咐道,“小孩子夏天贪凉,晚上睡觉的时候照看着些,别露肚子。”
妇人捧着药,忙不迭地应声道:“多谢神医,我一定会注意的。”
等妇人牵着孩子离开后,李莲花再转头去看,已经没有刚才那人的身影了。他有些怅然,虽不知原因,但总觉心中空落落的,像是错过了什么。
李莲花自嘲,每天为了生计忙忙碌碌,居然还有时间伤春悲秋。他收了收心神,坐回了看诊台,喊道:“下一位。”
当日的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被抛诸脑后,被李莲花忘得一干二净,以至于过了几天,当李莲花怀疑自己遇到鬼怪,怕得要死的时候,也没往这个插曲上联想。
李莲花觉得自己遇到鬼的起因,是在小镇看诊的第四天。
当日他出门没多久便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手段很高明,没露出半点蛛丝马迹,但他曾经天下第一的战斗直觉很快就预警了。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被什么人给监视了。可李莲花不过是个江湖游医,虽然误打误撞得了个神医的名号,可他的医术……不提也罢。
若只是冲着李莲花来的倒不算什么,他担心的是冲着李相夷。
虽然李相夷已经死了七年,他如今的面容同过去相比变了很多,但平日里用内力给人治病时可是相当豪爽,完全没有藏着掖着的想法。万一有人从他的病患处探出了扬州慢也不无可能。
李莲花只能先按兵不动,想后发制人。
可过去了三天,李莲花就有些忍不住了,那个暗中盯着他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不出现光盯梢也就算了,可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带歇的是不是太过分了!
要是有换哨的李莲花也理解,可那一个目光愣是一点没换过。
有个暗处的人盯着他哪敢睡着,配合着熬了整整三天,一点放松的时刻都没有。
李莲花扶额,这三天也不是没尝试着找出这人,但,却一点痕迹都没发现。越是这样,李莲花表面不动声色当做完全不知,内心却越发警惕。
来者不善啊!
三天后,李莲花不打算再陪着熬鹰了,直接架起了莲花楼离开了这个城镇。果不其然,那目光一直追随到了郊外,连赶路的途中都没移开过一刻。
郊外旷野可不好隐藏,李莲花站在二楼四目远眺了半晌,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莲花楼最后停靠的地方是一片盐碱地,荒废了许多年,别说长庄稼,连草都不生一棵。
方圆十里看不见一个人影,但那道目光却依旧如故,李莲花默默地抱紧自己,有点毛骨悚然了。
想着会不会是另辟蹊径直接藏到了莲花楼里,李莲花翻遍了莲花楼上下,别说藏着的人了,连耗子都没找到一只。
呵呵,该不会是隐身了吧?
他再次架起莲花楼,从旷野转移到了海边,又从海边转移到了山沟沟,都没能甩掉。
最后他放弃了,莲花楼就停到了一片没有人烟的小树林不动了。
爱咋咋地吧!
真要是被脏东西给缠上,他也认了。
话虽如此,他却默默地将杂物间翻出的唯一一串能辟邪的佛珠给带上了,晚上非要搂着狐狸精才敢入睡。
李莲花察觉到了自己的意识在沉沦,想要挣扎着醒过来,四肢全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让他明白自己已经无论为力,只能任人鱼肉了。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还有闲心想着,中了天下第一剧毒的碧茶还能被迷晕,来的不管是不是鬼怪,反正十有八九不是正常人没跑了。
可惜了,死之前,还有心愿未了呢……
一个身影踏入莲花楼点燃了烛火,左右打量了一下才晃进了厨房提起一只香炉,朝着一楼的卧榻走去。
顾敛将香炉搁在重心不稳的桌上,将手中正在燃烧的曼陀香插了上去。
这香是华锦研制的。有一段时间她沉迷于给各种查不出病因的病患划划切切,但因为各种操作导致病患疼的受不住才研发了一种能在一定时间段内让身体完全没有任何知觉的药物。
顾敛去找华锦时不小心中过招,后来就拿它当强力迷香用了。
效果非常好,顾敛试用过,除了等自然醒来,闭气、截脉的手段统统没用,连她神游玄境的师尊都被药倒过。
顾敛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出手的,可李莲花实在是太能跑了。
她神思虽可畅游万里,可这境界毕竟不是自己实打实修炼出来的,再这么跟着遛下去,她体内得仙所赐的那点内力,就要耗光了。
将李莲花抱在怀中的大黄狗提溜了出来,送回了狗窝。顾敛坐到床头柔和地看着沉睡的李莲花,街市一瞥而过,样貌变了不少,但眉眼间含着许多过去的影子。
没有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像是一块被磨温润的玉,虽然不再亮眼却让人看着很舒服。
顾敛得意地摸了摸下巴,不愧是让小道惦念了这么久的人,就算是变了依旧这么顺眼。
一转眼看到李莲花手腕上戴着的佛珠忍不住叹气,这么多年过去,样貌变了,性子变了,竟然连胆量都变小了。
七年前的李相夷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事情都敢干,七年后除了珍藏着乔姑娘的东西,连到她面前说一句“我还活着”都不敢。
唉,算了,作为老朋友,小道就帮你这一把吧。
看了一眼燃到一半的曼陀香,顾敛没再耽误时间,利索地扒开了李莲花的胸口,露出了白净的胸膛。
薄如蝉翼的刀片顺着心口的位置划开,鲜血慢慢渗出,染红了刀锋。接着划过胸膛,如同雨珠很快便蕴湿了衣裳。
不敢耽搁时间,顾敛快速地拉开自己的衣领,对着自己心口上的一道旧疤上狠狠一划,伤口上只沾染了一丝李莲花的血,自身却无分毫血液出现。
而后一根晶莹剔透的晶丝试探着从伤口中伸了出来,缠绕上了刀尖。
顾敛将刀从自己身上缓缓拉开,晶丝也随着越拉越长,直到刀尖再次点到李莲花的伤口上。
随着李莲花的血液沾染到晶丝上,晶丝就像是尝到了什么美味,松开刀尖,一头扎进了李莲花的心脏处。
随后,源源不断的晶丝从顾敛的伤口中抽出,钻入了李莲花的身体内,结成了厚厚的茧房将李莲花的心脏护的密不透风。
当晶丝的尾巴彻底钻入李莲花的身体后,原来流血不止的伤口竟然逐渐愈合,只留下了一道粉色的伤疤。因为中毒常年透着病容的脸色也好转起来。
与之相反的是脸色迅速苍白的顾敛,她舒了一口气,掏出蓬莱丹服下,恢复了不少血气。
春蝉千丝是一种很娇气的蛊虫,成卵困难、破茧困难、成熟困难,她刚才真怕手抖一下,这蛊就不高兴地想去死一死了。
但这蛊又是无数武林人士趋之若鹜的至宝,一旦成熟就能与宿体相辅相成。
这种蛊无法在外界成活,只能借着人体完成脱变。
宿体拿内力温养,助使蛊卵复苏,一蜕成蛊。这个阶段幼蛊可替宿体温养拓宽经脉。
而宿体通过源源不断地输入内力助蛊二蜕成长为春蝉千丝,这时蛊虫可储存宿体输给它的内力转化成一种特殊的东西并反哺给宿体洗髓。
二者在这良性的循环下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等到春蝉三蜕大成,据说便相当于获得了一具不死之身,只有心脉不损,受再重的伤也能复原。
三蜕的功效是真是假顾敛无法判断,只是一个记载在古老典籍上的传说而已。
或许这种传说能被记载确实是真实发生过,毕竟隐世的老怪物可不少,而一蜕二蜕的能力顾敛都曾亲身验证过,分毫不差。
几百年来,机缘巧合之下将春蝉孵化的都寥寥无几,得到过春蝉千丝的算上顾敛自己也不过三人而已。
而第二个得到这个的人也是如同李莲花这般传承的是培育好的,后因为自身资质平庸,内力供给不足,春蝉千丝在转移后的宿体内消耗完存储的物质又得不到补给后便枯萎了。
顾敛一直觉得自己是有点运道在身上的,不说心想事成也算事事如意。
否则为何只有她能去一个全新的世界?拜几个名满天下的师傅,得到了别人趋之若鹜的蛊虫还顺利培养成功。连钻个深山老林都能遇见不计春秋年岁的隐世仙人,得他相助,回到此世修补遗憾,了结心结。
顾敛不关心春蝉千丝蛊在李莲花体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她来这一趟是为了确保他将来是死于寿终正寝而不是什么狗屁的碧茶之毒。
抓住李莲花凌乱敞开的衣领,顾敛用力将他拉坐了起来,转身移到他身后,两指一定点在心俞穴上,内力如潮水般涌入他的体内。
原本平静缠绕在心脉处的春蝉千丝立马疯涨,延伸出成千上万的晶丝顺着经脉覆映至全身。
曼陀香下本该毫无知觉的李莲花像是在烈火中煎熬,浑身燥热难耐,忍不住呻吟翻转。
顾敛一手将他按住,不让他乱动,同时加大了内力的传输。
看着李莲花身上渐渐从七窍和皮肤析出的黑血,顾敛的眼神亮了亮,有戏!
洗髓的效果很好,没过多久,李莲花身子一歪,呕出了一团黑色血块。
顾敛不再继续输入内了,没了支撑的李莲花向后倒去,被顾敛一只手指头抵住。
虽然倒进怀内挺有话本那味的,但现在她有点受不了。
抵着李莲花的脑袋将他放下,顾敛火速窜出了莲花楼,扶着树就是一顿吐。
洗髓本就是为了排出身体的杂质,难免会有异味。但是碰上李莲花这个被碧茶之毒常年浸染的人,那味道直冲天灵盖,闭气都阻止不了它的侵入!
一回想起那个味道,她又想干呕了。
按道理来说,她应该将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全部清除。但是吧,她现在一步都不想踏进莲花楼。
只是还有一截曼陀香没燃烬,这东西药劲太大,吸入过多可不是好事。
顾敛苦着脸,衣袖扯到脸边又被她嫌弃地拎远了。噫~连道袍都入味了,也太埋汰了。
纠结了半晌的顾敛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用味道稍淡点的内衬袖子捂住口鼻,一个箭步冲入莲花楼,拔了香就走。
踏云在此刻用到了极致,黑夜阻挡不了她的视线,从高处发现远处的河流,顾敛眼神都亮了。
一靠近,二话没说便跳了进去,溅起了数丈的水花。
至于莲花楼内那乱七八糟的血污什么的,顾敛就当看不见了。
就那异味,几天都消散不掉,只要李莲花不是个傻子都清楚是发生了什么,她的痕迹清理的再干净也不过是白费功夫。
就让他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好心人吧。不过他那性子,说不定能脑补出一出大戏。
……………………
李莲花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睁眼还是熟悉的环境是李莲花没想到的,他还以为这次要在劫难逃了呢。
捏着昏沉的额头,李莲花翻身坐起,动作太大,心口处传来撕裂的痛感。
他低头一看,大惊失色。原来不是谋财害命而是劫色吗?
衣襟敞开的胸口有一道两寸长的伤口,周遭的血液本已经凝结成块,因为没注意动作太大,血块簌簌往下掉渣。
而他素色的衣服脏的不成样,大块的血液和污泥染的到处都是。提起袖子,胳膊上满是污垢,凑近一闻,他忍不住干呕。
等等,他狗呢?
百忙之中的李莲花记起了自己的狐狸精,连忙向敞开的门外探去,狐狸精正在门外徘徊,狗尾巴快摇冒烟了就是不进来。
还好还好,他家的老狗还活着,没惨遭毒手。
李莲花匆匆忙忙打量周围,地上一滩干掉的黑色血迹,桌上多了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位置上的香炉。
他凝重地翻身下床,靠近香炉多出的一点香灰在指尖捻了捻,靠近鼻尖闻了闻。
李莲花顿住,算了,还是先把这一身臭气洗掉再说吧。
李莲花刚飞出莲花楼又顿住,他不可思议地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内力,颤抖地搭向脉搏。
解了,碧茶之毒真的解了。
不仅如此,他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沉重的身躯变得轻盈,如同筛子般的气海固若金汤,所有的沉疴一扫而空。
所以,那道视线的主人是为了救他。
李莲花很清楚,不是鬼怪。多出的伤口,燃烬的香灰都在告诉他,有一个人救了他。
李莲花嘴唇颤抖了起来,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人愿意竭尽全力地救李相夷却又不想被他发现的,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会是她吗?她真的还活着吗?
李莲花抬眼,莲花楼坐落的小树林中并不寂寞,鸟啼、风声、虫鸣,好不热闹。
可李莲花却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跳声。
他能清楚的感受到,那道视线不见了。
他抿了抿唇,落寞地向河边而去,连得知自己解毒了的喜悦都少了许多。
……………………
河里漂了一夜的顾敛刚刚睡醒,在水里划拉了两下,就又闻到了一股熟悉而又上头的浓郁味道。
她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身影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砸进水里,传来了巨大的响声。
顾敛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向深处刨去。她泡了一宿才把味道给泡没了,可别来个更厉害的给她又污染了。
就李莲花这情况,这水得臭上几天才能稀释,得亏这附近是个荒山,没人往来。
逃到一半,顾敛愣住。体内不属于自己的内力最后一丁点也猝不及防地消耗掉了。
天地对她的排斥越来越强,顾敛苦笑,被自家人赶出家门可真讽刺啊。
她抬眼,静静地看向远处,最后映入眼中的只有一个清瘦的背影。
湖水上突兀地消失了一个人,却没有人发现。而北离的一处不知名小道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身影。
顾敛默默地抹了一把脸,小狗似的抖了抖,将身上的水珠都甩干了。
此一行总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心情都透彻了许多。不管李莲花是否还记得顾心月这个人,她总要给自己一个交待,为过去划上一个句号。
就当日行一善了。
顾敛叹了一口气,还得继续努力啊,以前一叶障目难免自负。见过了隐世真仙才知自己有多么可笑。
随随便便一缕内力就能让自己保持着数月之久的神游玄境,绝不是一个神游玄境的人能做到的。神游之上还有境界,可笑她居然因为入了半步神游而沾沾自喜。
看吧,她就说自己运道不错,每到关键时候总会得到机遇推着自己往前走。她甚至怀疑自己唯一在感情上遇到的挫折是不是天道为了平衡她的运气特意降下的磨难了。
题外话多想也无益,得努力才行啊。她倒要看看,等她迈入神游的门槛,还有哪个不通人情的把她往外赶。
…………
李莲花搓洗着身上和衣服上的血渍污泥,太过用力不小心将手腕上的佛珠甩了出去。
等佛珠沉下去他才恍然大悟,她不想见自己,是因为这个吗?
他想着这些东西总有一天是要还给乔姑娘,才保存下来的。可说到底,想和过去告别的只有自己,走不出去过去的也只有自己。
回到莲花楼,李莲花将口鼻裹得严严实实的。所有的窗户打开,一盆盆清水反复清洗着地板。
卧室被他搬到了二楼,一楼的房间暂时被他封存了起来。沾染了血迹的褥子和衣服全被他扔了。若不是太穷,李莲花连这楼都不想要了。
打扫的过程中,他也发现了莲花楼外留下的一点痕迹,脸色都青了。自己解完毒有多臭他可是清楚的,没想到就连替自己解毒的人都被恶心吐了。
李莲花恍恍惚惚,他不会是被嫌弃了吧?
解毒之人遗留下的迷香香灰被他从普通香灰中分离了出来,装进了自己绣的粗布荷包中,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腰间。
他其实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个观察自己给自己解毒的人到底是谁,但他的心中却奇异地没有第二种可能。
最后的最后,李莲花还是捡起了那串佛珠。等去了镇上就将佛珠和香囊寄还给了乔姑娘,李相夷已经死了,她也不必再执着地追寻一个答案。说到底,他们的缘分早在十年前就断了。
而李莲花还活着,是一个无病无灾会一直好好生活的李莲花。他会等下去,也会继续找下去,无论多久,总会有再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