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春归顾里》游鸣

37、第5章

　　进入房间，顾敛引领着李莲花坐下，便放开了他。

　　李莲花不知道顾敛在做什么，侧着头捕捉着微弱的声响，片刻后，手心里被塞进了一个暖炉。

　　“这是沐春风准备的，刚点燃，一会就暖和起来了。”顾敛发自内心地佩服，“要不说沐家是青州首富呢，沐三公子考虑地可真够周全。你睡着那会，我在马车上翻了翻，什么小玩意都备好了，全是咱们能用的上的。现在舒服点了吗？”

　　李莲花感受着手心的暖意一点点升起：“确实没那么冷了。”

　　顾敛：“差不多时候了，我去后厨借个地方熬药。”

　　李莲花调侃道：“犹记得从石寿村回来后，你为我熬的药，色泽黢黑、气味焦香。不知阿敛如今手艺可有长进？”

　　“你还关心我的手艺呢！”顾敛乐了，“我倒是挺希望你能察觉到难喝，起码说明味觉复原了。不过没事，你早晚有一天会恢复的，我保证不让你错过这又黑又糊又苦的味道。”

　　李莲花吓得后仰，抗拒道：“那就不必了哈！”

　　顾敛扶住他的手：“你随我一起吧。”

　　李莲花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我一个瞎子跟着你去熬药又帮不上忙。”

　　“没事，你就坐在炉边烤火就行。我现在可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待着，这江湖就没有一天不乱的。”

　　李莲花严肃着脸：“不怕！我还有你赠与我的簪子呢，见簪如见剑仙，谁敢招惹我？”

　　顾敛笑道：“讨打吧你，走不走？这可是剑仙的邀请，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李莲花斩钉截铁道：“走！”

　　顾敛和掌柜打了一声招呼，便去后院停靠的马车上取了药罐和药材。

　　沐春风为他们准备的银丝炭分量不少，但若用来一路熬药就不太够了。银丝炭昂贵又无烟尘气，正适合留着赶路的时候在手炉内燃烧供李莲花取暖。

　　熬药的炭顾念找客栈厨房拿了一些，又多给了些银钱叫小二帮忙跑腿去外面多备了一些好炭装上马车，等路上熬药用。

　　顾念看着药，李莲花坐在小马扎上靠近炉口，双手插在袖中蜷成了一团，看着莫名有些可怜，好像一只小狗。

　　顾敛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着李莲花投来的疑惑神情，顾敛轻快道：“看来你和小方厮混久了，身上也沾染了他的一些气质。”

　　方小宝的气质？憨傻吗？

　　李莲花觉得应该没到这种地步，虚心求教：“比如？”

　　顾敛靠近，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往里团了团，看着随她的动作嘟起来的嘴，顾敛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比如，可爱！”

　　“……”李莲花眯起了眼，“若我没记错，前不久某位道长才吐露心声。说是十年前对李相夷情根深种，哪怕他狂傲自负，在她眼中也是异常可爱。怎么？莫非道长十年后竟然换了一副口味？”

　　李莲花露出一副伤神的模样：“也对，方小宝热情赤枕又有少年英气，确实比我这个行将朽木又普普通通的江湖游医强得多。难怪某位道长对他另眼相待！”

　　某道长：“……”戏稍微有点过了啊。

　　认真高兴时是阿敛，阴阳怪气时便成了顾道长，现在连姓都丢了，直接变成某道长。不愧是你，普普通通的江湖游医李莲花！

　　就是这醋的味道，闻起来还酸的挺正宗，就是有些发酵过头了。

　　顾敛挨着他坐下：“确实哈，你说这方小宝兼具热血与理智，张扬又有礼貌，即勇敢又善良，聪慧还有天赋，小道眼光果然不错。”

　　李莲花侧着头看向她，无神的目光中露出了危险的神色。

　　顾敛话音一转：“不过可惜，这样的小辈同小道却没什么缘分。十年前嘛，顾家小姐顾心月就喜欢肆意张扬的，十年后，这出了家的顾道长变了口味却更喜欢宁静淡然的。
　　哎，你说巧不巧，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人，恰好在不同的年龄段兼具了两种全然不同的性格！这样的好事，你说顾道长能错过吗？”

　　李莲花抿着嘴笑了出来，忍不住抽出手摸了摸身边人的头。顾敛顺势搂住他的胳膊更靠近了些。

　　二人都没再说话，静静地靠在一起，听着炭火燃烧时的噼啪声响。
　　寂静的空气中流露着淡淡的温情。

　　看着李莲花将药一口饮尽，才松开了眉头，缓缓放开了屏住的呼吸。

　　顾敛期待着问道：“你的嗅觉已经恢复了吗？”

　　“……还没有，只能闻见一些较为刺激的气味。”

　　顾敛皱着眉，抠了抠锅底的结块：“看来我果然没有熬药的天分，好在我问过小神医，这些都是温补的药材，只要剂量不出错糊点也不影响药性。之后咱们还是尽量找医馆代煎吧。”

　　李莲花安慰她道：“无妨，我现在没有味觉，尝不出味道好坏。下次我教你，等眼睛恢复了，我就可以自己煎药了。”

　　“好，听你的！”顾敛放下锅抽出他手里的药碗，“我去叫小二来收拾一下，顺便再多买几个药罐备着。你在这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片刻后，交待好事情回来的顾敛牵起了他的手：“走，我要的热水小二已经备好送到房里了。小神医交待了要三天泡一次药浴，虽然同针灸配合效果才是最好的，但泡一泡总没坏处。”

　　回到房内，浴桶就被搁置在屏风后，顾敛打开手中的盒子，取出了一颗硕大的丸子丢入水中。

　　药丸遇热迅速化开，清澈的水化为褐色，散发着清浅的药香，十分好闻。

　　顾敛牵着李莲花走了过来，诚心发问：“真的不用我帮忙？”

　　李莲花伸出手指抵着面前的人不断后退：“我瞎了快一个月了，这事已经习惯了，我自己来就好，不牢你费心了。”

　　顾敛啧啧两声，幽幽叹气道：“看来李神医还是拿小道当外人啊！”

　　“……”李神医着实一言难尽。

　　顾道长撇撇嘴，领着他摸索了一番：“好吧，衣服就放在浴桶旁边，我就在门外，有事就喊我。”

　　说完，顾敛出去带上门，之前被她顺手拿上的小马扎被安放在门边。顾敛一屁股坐了上去，双手揣进袖子。现在蜷缩的人变成她了。

　　药浴吸收要点时间，半个时辰后，顾敛听到了李莲花叫她的声音。

　　推开门，李莲花已经收拾整齐，只有披散的头发还在湿漉漉地滴着水。

　　顾敛拉着他坐到榻上，抽了块软布坐到他身后的床上，帮他一点一点擦着头发并用内力替他烘干。

　　李莲花伏在她膝盖上，感受着轻柔的动作，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顾敛摸着还散发热意的发丝满意地停了手。她低下头拨开灰白的头发，寻摸了半晌，才看着鬓角发根处长出微不可见的点点黑意满意地笑了。

　　李莲花元气大伤导致一夜白发，但小神医说过，这并不是永远的。只要身体恢复了，发根会逐渐变黑。

　　虽然过程会很慢，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同身体的恢复状态也有关。但顾敛不着急，余生她还有很多时间陪着他慢慢体验这个过程。

　　一想到以后李莲花会顶着一半黑一半白的头发，顾敛就忍不住一乐。不过也说不定这发型顶在他头上会很好看。

　　李莲花坐起身问道：“怎么了吗？”

　　顾敛温声回道：“没什么，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李莲花摇摇头想站起来：“我现在的身体可不敢湿着头发睡觉，万一着凉了呢。”

　　顾敛压下他的肩膀制止了他欲起身的动作：“那正好！你的眼睛也不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复明，为了防止以后气血不畅，得经常通一通经脉。”

　　说完，便摆正他的脑袋，在眼睛周围的穴位上按压了起来。

　　许久后，结束了的顾敛伸了个懒腰。

　　“累了？”察觉到她的动作，李莲花将人拉到面前坐下，和顾敛调换了位置，给她按起了肩膀。

　　力道恰到好处，顾敛非常享受：“我发现你变的坦诚了不少。”

　　李莲花温柔地笑了：“这都要感谢顾道长的言传身教！我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不仅要学着对另一半好，也会学着接收另一半对我的好。”

　　顾敛按住他的手，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天色不早啦，快点休息吧，你往里面挪一挪，给我腾个地方。”

　　李莲花轻笑道：“你要同我一起睡？”

　　顾敛道：“不都已经成为你的家室了吗，你还在乎这个？早在我订房间的时候不就已经摆明了嘛，也没见你阻止。再说你现在一个人我实在放心不下，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看牢你。”

　　李莲花揶揄：“顾道长之前不还说可以让我一个人在江湖上走一走吗？这么快就反悔了？”

　　顾敛见李莲花不动，只好亲自动手将他向里推了推：“那是你病好之后的事情，那时你想去哪都行。总之一时半会也回不去大熙，你就先随我去雪月城好好养病，不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我可是绝对不会放你出去的。”

　　没受到丝毫阻力，李莲花顺势躺下:“好，听你的。”

　　顾敛用被子裹住他，又去将手炉中的炭换过一回重新塞到李莲花怀中：“还有，小神医没点头前，不可再动用内力了。之前尊重你的选择，但现在我可不会放纵你了。”

　　“好，全都听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你越这么保证，我越不放心！”

　　两个人安静地侧躺着，额头相抵，呼吸交融，十指相扣。

　　白天在马车上睡了很久的李莲花还没什么睡意，他如今的心绪很像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那几年，一样平静。

　　但那时，每个不能眠的夜晚，孤寂就像黑暗，如影随形，身冷心更冷。而现在，他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泉中，一想到以后不再是绝路而是充满了希望。

　　李莲花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响起：“如今的模样像不像十年前，你我二人相依为命的时候。”

　　顾敛想了想：“有点相似却又不一样。那时我很弱小，除了提供无用的情绪价值什么都做不了，不像现在满怀希望。”

　　李莲花笑出了声：“那真是太巧了，咱们都想的一样，我现在也是对未来的日子特别期待。”

　　李莲花平静地回想起往事：“你知道吗？你刚离开的那段时间我曾经恨过你。”

　　顾敛笑了，没有焦急没有失落反而是松了口气。随即心底弥漫出无尽的心酸，为了那个独自一人苦苦挣扎的李莲花：“我猜到了。”

　　“但其实比起恨你，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我曾经无数次后悔为什么要对你说出那些重话。”

　　“难道不是因为你不想继续拖累我，想让我心死离开吗？这种招数你也不是第一回用了。”只是恰巧那次她委屈过头，让李莲花的目的在那一刻生效了，便就是这一刻将他们二人隔开了两个世界。

　　李莲花苦笑：“你将我想的实在太君子了些。事后想想，那些话真的很伤人，我总觉得自己并不为了赶走你才说出那些话，反而更像是发泄吧。”

　　“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你已经将我看作最亲近的人了吧？”所以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不敢发泄出的情绪才会朝着顾心月宣泄出来。

　　“或许吧！可是后来的那些年里，毒发的越来越频繁，我就不再后悔了。我很庆幸，你很早就抽身了，否则以你的性子，我若真的死了，你倔成这样岂不是要跟着一起离开。”他唯一后悔的是那天看着她走出去，却没有将她安全送回家，导致八年没找到她的一丝踪迹。好在老天有眼，压在李莲花心中不敢触碰不敢想象的那个最坏可能没有变成现实。

　　顾敛：“你就这么自信啊？万一我没跟着你殉情，你岂不是很丢脸？”

　　李莲花：“那我会非常高兴！高兴你终于走了出来！”

　　顾敛低低地笑了：“其实我也很感谢老天爷，若不是这份奇迹，我无法结识这些绝世的传奇人物，也就不能成为你这样的人。
　　那样的话，阴谋来临，我即解不了你的毒，也护不了你的命。等你死后，我或许绝望之下真的会随着你离开。
　　如今想来，用八年时光换取我们漫长的后半生，还是很值得的。我们今后的每一天都来之不易，所以，你要好好珍惜自己，万不可像之前那样存着死念了。”

　　李莲花拥住她：“不会了，我现在就只想同阿敛你长长久久。”

　　顾敛将脸埋入李莲花的颈间，回拥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