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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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只要进入无妄坡视野就会变得黑呼呼，常常往前跑没几步就莫名其妙窜上树，或一脚踩空直接摔下山崖，唯一的光源是飘浮在半空的蓝色燐火以及丘丘人手中的火把。
后来我才明白这并不是故意刁难人的设计，而是我没把手机亮度调高的缘故。
现在我踏进无妄坡，前一秒还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后一秒就三更半夜鬼火骑脸，仿佛是误入什么结界似的无缝切换场景。
略带寒意的薄雾牢牢笼罩这片荒郊野岭，沿着山坡往前走便是坍塌破败的建筑遗址。很久以前这里曾是一座村庄，但如今早已渺无人烟，几盏挂着的灯笼散发昏黄烛光，随着阵阵阴风一明一灭，我甚至还幻听BGM响起，长林郁郁幽涧泠泠，似哀似泣。
可再凝神仔细一听，唯有风吹过林间枝叶摩挲的沙沙声响，再有的就只有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除此之外安静得毛骨悚然，连一声虫鸣都没有。这么诡异邪门的地方无怪乎有一堆恐怖传闻。
璃月人传言无妄坡的林木中间徘徊著已逝之人的魂灵，这些飘忽的鬼魂会引诱无心的来客走入歧途，踏上通往危险的山路，任之坠入山涧、或被潜伏的魔兽啃噬。
在轻策庄小孩子们更是流传一则寓言，踏上无妄坡的年轻人会被深海的鲸歌诱惑，追寻虚幻的幻想纷纷投入碧水河，然后随着河流推向遥远的云来海，最终融入大海无数的浪花中成为海怪的梦。
我在帮老板砍柴时，村庄里的孩子就会聚在我旁边，如同一群圆滚滚的团雀，吱吱喳喳地讨论从鬼伯伯那儿听来的怪谈，内容离奇曲折，无一例外全都关于无妄坡。
不愧是传说任务里揭露为阴阳交界处的地域，后来甚至还成为试胆大会的圣地。
但要论恐怖，稻妻的鹤观岛绝对排名第一，不论是剧情还是地图设计，其阴间程度都吊打璃月的无妄坡——试问只会恶作剧吓人的鬼魂，跟追着你跑的兽境猎犬哪个更可怕？
总而言之，我来无妄坡并非想体验灵异氛围，而是来救人的。
十分钟前我还在轻策庄里锄地，大好阳光晃得我眼花，全靠脑袋顶著的斗笠才能在一小片阴影中分清哪块田是杂草哪块田是作物，要是刨错地老爷子跟老板恐怕要联手收拾我。
心系田地收成的江城老爷子年纪大有老年痴呆，分不清我跟他已往生的老伴的区別，偶尔脑子不太灵光，跟他说菜叶被野猪拱了他兴许就不追究了。但老板作为难得留在村庄里不事生产的大龄青年可没这么好糊弄过去。
由于老爷子腰椎有旧疾不便务农耕田，老板就与对方提议他来协助耕田照顾农作物，报酬是收成的三分之一。
为什么不要摩拉要蔬菜，问就是老板没田地种菜，又不想大老远跑去璃月港或跨山头去翘英庄，还不如就近取材自给自足。
江城老爷子爽快地表示他老人家不需要留这么多，大方让我们随意取走田地的东西，不过条件是不能让田地荒废以及猎到山猪或野鹿的话分些肉给他。
双方达成愉快的交易，老板得到免费的蔬果，老爷子得到免费的苦力，而我得到免费的汗水和晒伤。
作为唯一出力的苦劳人我没有意见，菜园里的番茄好吃。
通常我还需要老爷子在旁指导怎么照料田地里的植物，但翻地这种不需要技术的工作我十分擅长，无论风雨我都坚守在田里。
老板很满意我干活从不抱怨的社畜态度，说雇用我一人比花钱买头牛划算多了，就是眼神不大好。
上回不小心将萝卜错当杂草，我向老板报告这是除草除一半被野猪追所导致的悲剧，老板斜睨了我一眼，说「这个借口你上次用过了，长点心吧你。也不想想之前你杵在原地不动结果野猪愣是把自己活活撞死，现在野猪看到你转头就逃」，然后扣了我半个月的工钱。
我的心情毫无一丝波澜，我在老板手底下工作两年迄今一枚摩拉都没领到，这薪资属实扣了个寂寞。
而在我同往日於大太阳底下默默整理田地的时候，以东东为首的一群孩子哭哭啼啼地朝我跑来。
七个小朋友团团围住我，各个脸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身上或多或少有些擦伤，以往高傲的小六甚至哭得差点喘不上气。
我赶忙放下农活安抚他们，一下递出毛巾给人擦脸抹泪，一下捧著杯子让人喝点水缓和情绪，好不容易才从吓坏的孩子们口中得知事情始末。
原来这群小家伙又一次背着大人组织冒险活动，然后毫不意外的，又出了意外。
轻策庄的孩子们大多都向往冒险家的故事，毕竟安稳不变的农村生活虽适合养老，但对精力充沛又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来说实在单调无趣，精彩的故事听得多了就心痒难耐，幻想自己也能同故事里的主角一样。
而东东由于崇拜自己身为南十字船队船员的父亲，每每收到自家老爹讲述航海的刺激经历的信，读完后都心潮澎湃，总是忍不住撺掇其他伙伴来一场突发探险，这次连平时只待在吊桥边心心念念等着她的仙人哥哥的罗小妹都参与了。
九个孩子跑去无妄坡想见识鬼伯伯口中的妖魔鬼怪究竟有多厉害，结果只回来七个人。
真是要命。
上次东东他们去村庄外的竹林想赶跑霸占道路的野猪群，结果差点被丘丘人五花大绑架在木棍上烧烤；上上次是好奇瀑布那里为什么总有盗宝团的人探头探脑，想要跟踪调查却不慎跌进河里险些溺水；在上上上次则是大胆地跑进纯水精灵的领地，差点被净水之主的青蛙幻形当作小饼干一口吞进肚子里。
这群小祖宗简直是事故制造机，只差没整日头上跳出惊叹号告诉你又有任务可以接取。
我让孩子们先去找采药师阿芷处理身上的挫伤，再交代他们倘若我一个钟头后还没回来，就要求助庄里管事的若心奶奶，请她找千岩军进山里寻人。
然后拔出插在田埂上的铁铲，单枪匹马来到这里接两个小朋友回家。
并不是我想逞英雄，而是庄里的人几乎都是老弱妇孺，即便有几名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全都不擅长拳脚功夫。
据东东等人的说词，他们在无妄坡塌了一半的草堂旁遭遇巨大的黑色泥巴怪物，啊呜一声瞬间吞了两个人，其他人吓得拔腿就跑，回到轻策庄第一时间找我搬救兵。
这群孩子未免也太看得起没有神之眼的我。
有没有可能两人已经不幸丧生？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但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得找到人，还活着就救，死了就带回轻策庄下葬。
我左右张望，试图从寒意更甚的茫茫雾气里寻找蛛丝马迹，然而四周既没有能够追踪的足迹，空气中亦无残留血腥味。除了到处刷存在感的鬼火，没有所谓泥巴怪物的踪影。
可即便看不见怪物的身影，我仍能感受到一股视线投向我，这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存在。
我一边想着鬼怪是否不讲道理免疫物理攻击，一边思忖该如何让目标现身。
既然会生吞活物，那么拋出诱饵令对方接近是个不错的办法。可惜来这里的路上没见著走来走去的雾虚灯芯……我是说雷萤术士，那就退而求其次找其他替补。
正当我打算去山顶的废墟借一只丘丘人做活饵的时候，异变突然发生，不远处灯柱的影子有黑泥不断漫出。
散发一股海水腥臭的黑泥逐渐膨胀、隆起，它的身躯足足有一层楼高，漆黑躯体不断湧出泡泡，没有五官的黑色淤泥咧开一道缝，看上去像是张开大嘴似的，里头是无机质的光滑镜面，闪烁著呈现漩涡状的蓝色光芒，发出刺耳的嗡嗡嘶鸣 。
我拄著铁铲打量对方。
东东他们给它取的名字真是贴切，横看竖看就是一坨超巨大的泥巴。
印象中提瓦特大陆没有这种魔物——层岩巨渊深层倒是有类似的东西，泛著五彩斑斓黑的泥浆几乎铺满整个地底洞窟，碰到一丁点就会对接触的肌肤造成严重的腐蚀伤势——眼前这个还是有些不同。
我从它的「视线」里感受不到恶意，只有强烈的「吞噬」意志。表面的黑泥碰到还不晓得会如何，但这比地底会影响他人心智的泥浆友善多了。
见我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逃，黑泥巴怪物身上的淤泥泡泡像是煮沸的滚水喷湧而出，它发出更大的噪音，张大嘴向我奋力扑来。
我无动於衷盯着它看，五分钟过去了它才挪了两块砖的距离。
虽然这副样貌对小孩子来说确实吓人，可这玩意实在激不起任何危机感，给它一个钟头都不见得能爬到我脚边来，威胁程度还不如一只气噗噗的史莱姆，无怪乎只能潜伏在影子里等人靠近偷袭。
不过关于怪物的正体以及两人的下落，我已经略有眉目。
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测，我直接走近那坨黑泥，用铲子拍拍它的嘴示意对方再张大些。
泥巴怪物的动作顿住了，闪着蓝色幽光的裂缝受惊一样猛地闭上，似乎不明白怎么会有猎物自投罗网。
我无视它的困惑徒手去掰它的嘴，对方极度不配合，拼命左右摆动身体，让我差点被滑溜的泥巴甩出去。
见无法摆脱我，泥巴怪开始像潜水艇下潜融进影子里，见状我立马上脚顶住裂缝边缘，一股作气用力扒开——呃，或许太用力了——短促的爆裂声响起。
这声音我熟，扳断骨头的声响和这差不多。但如果全身是一坨泥巴，那还有骨头吗？
我不知道答案，但换作任何人被別人不由分说搞到下巴脱臼，那肯定要发飙。
俨然进入狂暴模式的怪物开始往我脸上疯狂吐黑泥，我现在就像在泥地里打过滚般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泥巴又臭又腥，我不小心嚐到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可怕味道直冲脑门，我艰难地忍住大吐特吐的冲动。
这还没完，继吐口水之后的连招是放声尖叫，虽然朴实无华到有些滑稽，但那是能够吵醒方圆几百里内死人的分贝的话就让人笑不出来了，而几乎是脸贴脸首当其冲的我差点直接往生。
我错了，我竟然在几分钟前还认为它友好亲切。
可话说回来，这东西的本能不就是吞噬生物么，所以我完全搞不懂它为什么如此抗拒。
所幸最后在我双耳报废前顺利地弯身钻进那道裂缝。
一碰到那泫涡状的蓝色镜面，炫目的光芒顿时炸裂，我紧闭双眼，强烈的光仍穿透眼皮映在我的视网膜上。
腾空的失重感只有一瞬，然后就像是不小心被石子绊到，一个踉跄，我身子往前倾，一脚重重踩进泥泞里。
当我稳住身形重新睁开眼，周遭景象已然大变，这里很显然不再是无妄坡。
我现在身处於近似地下隧道的空间，无妄坡有月光做照明，而这里只有从壁面透出的朦胧红光，不过如此昏暗的环境倒是对我的眼睛减轻不少压力。
手边暗红色的墙壁并非岩石，而是某种带着温度和富有弹性的组织，我把手贴在壁面，从掌心传来规律的颤动，如同活物在呼吸一般。
闷热的厚重空气弥漫浓浓的腐烂臭味，其令人窒息的程度堪称生化武器级別，不过经过黑泥的淋浴洗礼我已经对此麻木了；脚下的黑红色烂泥深度直逼膝盖，想要前进还得先费力拔出脚来。
烂泥里混有不少苍白的细长物体，我凝神一看，好家伙，全都是动物的骨头，小的有常见的团雀松鼠红狐，大的有野猪甚至长鬓虎和驼兽——看来须弥的大型动物已经不能满足这位偷渡客，都跑到璃月来吃人了——与其说这是一条隧道，不如说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肠子。
这不太妙。
不晓得在別人的胃袋里喊「降魔大圣救救我」那一位是否能听到。
正当我祈祷那两人別变成脚下烂泥的一份子、否则不好收尸的时候，转头便瞧见有只断臂就这么大剌剌地插在泥地里，死白的肤色被晦暗的空间衬得像是在发光般醒目。
我走过去捡起断臂仔细端详，已经出现尸斑开始腐烂的右手臂很显然属于一名成年男性，它的虎口处有一颗痣，食指套著一枚玉戒。
虽然我不懂玉石，但并不妨碍这玩意看起来很值钱的样子。
我掰直曲起的手指，拔出琥珀色的玉戒收进冒险者协会统一分发的制式腰包，随意地把断臂往旁扔。
将死人钱财据为己有这件事我毫无心理负担，比起遭到道德谴责，我更在乎这个月的房租能不能按时缴交。
如果老板在旁边绝对会义愤填膺地斥责我对死者不敬，然后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迅速夺过戒指放进自己口袋，美其名曰斯人已逝传承其精神，一转头就把东西传承到明星斋换成摩拉。
确认周遭没有其他断手断脚可以捡漏金银财宝，我拎起铁铲继续往前迈进。
没有多久，隧道前方尽头（姑且先称之为隧道，不然在意起脚下踩的究竟是消化物还是排泄物会没完没了）传来骚动，惊恐的呼喊还有非人的嘶吼让我加快脚步。
甫一踏出隧道出口顿时豁然开朗，不只空间变得宽阔，光线也变得更为明亮，我瞇起眼睛看向骚乱的来源。
眼前这片地像死气沉沉的沼泽，中央有一座彷如孤岛的窄小肉岩，一名少年与男子努力维持平衡站在唯一的立足点上，底下的类人型黑红色生物边发出毫无理智的吼叫，边伸长双臂试图把两人拽下来。
「你不是神之眼的持有者吗！快点想办法解决那些怪物啊！」躲在少年身后紧抓对方肩膀的男子崩溃地大喊，「驱邪除妖什么的不是你们方士最擅长的事吗！」
「我确实会驱邪，但这里没有办法使用元素力，武器也无法召唤出来，符咒的效果更是微乎其微——」
白发白衣的少年方士尽管脸上布满汗水，却还是稳定声线努力安抚人。
「总之先冷静下来，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你让我怎么冷静！四下没有退路、这些泥巴又碰不得，除非长翅膀飞出去不然怎么逃！」男人不断拔尖的嗓音昭示他即将失控：「都怪你！要不是你小子带我往这里跑，我哪里会沦落到要被怪物吃掉的地步！」
本来我还想见识少年方士有什么法子逃出生天，但是很可惜我得插手了，不然后边的家伙可就要把人推下去。
我握紧铁铲靠近摇滚区般热闹的肉岩，下半身几乎与黑红烂泥融为一体的类人异形没有发现我，仍然嗷嗷叫著高举双手；而站在上边的两人则瞠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瞪着我，看我的眼神跟看外星生物一样。
我没有理会他们，抡起铁铲就往最近的一只异形头上砸。
无毛的圆润脑瓜应声崩裂开来，没有敲碎头骨的打击触感，也没有喷出灰白色的脑组织，脑袋凹陷一个大洞的无名生物发出迟疑的嗷呜声，缓缓倒下融进泥里。其他怪物终于察觉到不速之客的存在，慢半拍的转过身，呜呜叫唤著抬手朝我扑来。
「…………」
——很慢，太慢了，慢到我又打爆三个异形它们才挪到我面前。这速度简直令人澘然泪下，完美诠释什么叫白给。
怪物们没有因为同伴倒下就犹豫退缩，仍旧前仆后继地伸直手臂想要抓住我。
我欣赏它们锲而不舍的送死精神，沿着肉岩开始倒退兜圈子，每退一步就一铲拍下对面没有五官的脸，有时它们走得慢了我便停下来耐心地等人把脑袋凑上来。
於是乎，在猥琐的风筝战术下，十分钟后数十只怪物毫无悬念的全回归烂泥的怀抱，除了不掉素材不涨经验值为人诟病，这年头这么懂事地排队给人杀的怪已经很难见到了。
怪物一死绝脚下的烂泥就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弔诡得像是明晃晃告诉你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一般按照游戏设计这里应该要有个艰苦的头目战，再不济也该窜出数名杂鱼小兵恶心你一把，我没松开手中的铁铲，提防各种可能从天上又或者从地下冒出的怪物，但是几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行吧。
我抬头看向松了口气的两人，问道：「你们有见到过其他人吗？」
「我原本跟朋友在一起，被不知名的妖邪袭击后，醒过来就在这里了。」回过神的少年方士这么说道。「那个、十分感谢阁下救了我们！」
衣著华贵但是长相是毫无特色的NPC大众脸的男人双手抱胸。
「我睁开眼就在这鬼地方了，遇到这小子后就被一群怪物给追杀。」男人忿忿地咂舌，然后开始大声抱怨：「听说是出身古老的方士世家，在驱魔这方面还颇有名气，结果真遇到妖魔鬼怪也不过如此，还不如一身蛮力的乡野农夫。」
少年涨红了脸，原本欲言又止的想解释什么，最后小声说了句「确实是我修炼不足」。
见小朋友乖乖承认错误，盛气凌人的男子重重从鼻子哼了一声，把目光转向我。
「喂你，我看你杀那些怪物毫不费力，踩进烂泥也没什么事，只要你带我离开这里，要多少摩拉随你开价。」
土豪发言使我精神一振，最喜欢这种好宰的有钱人了，我故作矜持地开口：「十个亿。」
男人一愣，怒了。
「开什么玩笑……！你怎么不去北国银行抢！」
对于没钱还装阔的行为我表示鄙视。
「喔，原来是穷鬼。」
用魔法对轰后，我无视暴跳如雷口吐芬芳的男子，扭头就往另一处隧道快步离开，任凭身后的人如何大呼小叫都不回头。
唉，钱真难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