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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阳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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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是提前算好的,恰好在天色熹微,城中百姓晨起之时,队伍敲锣打鼓的进入闹市区,几位全福夫人都正襟危坐打起精神,吉利话一串串不要钱一般往外蹦。
百米长的队伍前后早有人将准备好的几箩筐铜板抓着往人群中撒,所过之处百姓一路哄抢。
只是,气氛仿佛有些不对劲?
扔了铜钱抢的挺快,可道喜的人不多,围在周围的百姓们手里,几乎每三五人中便有一人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纸张,左看右看,上面不知写了什么。
有人细细研究,有人伸头去看,双方嘴里议论着什么,对着纳征队伍指指点点,笑的意味深长。
鼓乐震天,只看到他们嘴张张合合,听不到声音,崔二老爷直觉不妙,身边有机灵的小厮面色大变的拿着刚买来的纸挤过来递给二老爷。
那纸张上拓印着一个小故事,名叫换亲记。
讲的一江南富户家女子因母亲早逝,父亲娶了继室,继母和继妹苛待女子,女子处处忍让,只期望和未婚夫成亲后脱离苦海。
没想到未婚夫一朝高中状元,和继妹暗通曲款,继母和继妹为了抢夺女子未婚夫,坏了女子名声。未婚夫家中母亲见风使舵,上门提出换亲,将姻亲转到继妹身上,女子无依无靠无处辩驳,跳湖以证自身清白,醒来却撞见继妹和未婚夫纳征之喜,气的呕出一口心头血,撒手人寰。
故事大约找了名家执笔着墨,写的通俗易懂,荡气回肠,将女子受辱经历描绘的如同身在其中,人神共愤,若不是这情节实在熟悉,崔二老爷都要赞一声:好文采!
此时,他黑着脸望天,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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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纸扔的巧妙,崔家附近没有,王家附近也没有,其余城中各处满天飞。
等崔家察觉到不妙的时候,找人去清扫已经来不及了。
崔家正厅里,崔夫人拿着手上的纸张粗略看过,一拍桌子,大怒:“真是岂有此理!”
这分明是暗讽王家和崔家换亲之事!
“立刻调动家中所有空余人手,去给我清扫干净!”
跪在地上的管事瑟瑟发抖,声音颤颤:“夫人,这拓本遍布京都,已经流传开了。”
崔夫人气急:“大喜日子里,闹出这样的丑闻,睿儿以后怎么在官场立足 。”
意气风发的崔夫人颓然坐在椅子上,目光狠厉:“到底是谁害我儿子!”
难不成是王家那个被退亲的嫡长女?
她很快又自己否认,不,王飞仙若有这个心机魄力,就不会被抢走婚事了。
听说王飞仙的嫁妆都捏在继母手中,纸张金贵,全城四散,这份财力不是王飞仙能有的,杨氏可不会给王飞仙这么多月银挥霍。
那会是谁呢?
她心里琢磨着崔家最近有没有得罪人。
想了一圈想不出个所以然,不由得迁怒到王自矜身上,身为后宅女人,她不是不知道王自矜的招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没想到连累了儿子。
早知如此,不如娶了王家那个木头大姑娘。
崔尚书坐在酸枝木八方椅上,任由妻子气骂,他比崔夫人想的更深远,这故事传开,杨佩蓉和她女儿固然讨不了好,受影响最大的反而是他的儿子。
睿儿自小聪慧,人品,样貌,家世俱佳,好不容易熬出头,评品后还没正式授官,却迎来一记重击。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明日朝堂上会有多少弹劾崔家的折子,儿子的官职分配恐生波折。
多年苦心经营,临门一脚出了这样的岔子,崔尚书只觉得头阵阵发晕。
他强撑着吩咐管事:“派人去传话给二老爷,一切照旧,此事就当不知道。”
事已至此,崔家和王家婚事已定,再不满也万不可反悔。
李家将王飞仙那个外孙女看的眼珠子似的,换亲一事将李家得罪个死,不能再得罪王家了。
王家执掌吏部,维护好这门亲事,对睿儿授官有利。
王家牡丹院里,王自矜少见的穿着一身正红色衣裙待客,裙摆里织了银线进去,莲步轻移间,光线照射下熠熠生辉。
崔家和王家家世相当,崔旭睿能力相貌都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在坐的姑娘们无不艳羡,拉着王自矜连声恭维。
一片恭维声中,王飞仙扶着青瓷的手款款而来,向众人问好。
霎时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她往日里总是一身红衣,容色艳丽逼人,让人不敢接近。
倒是王自矜,容貌清秀,爱穿白衣,性格柔和,活泼爱动,惹人怜爱,伸手不打笑脸人,都是贵女,她们自然更愿意和王自衿来往。
今日突然换了装扮,众人发现她瞧着也没那么不好接近,面色有几分灰白,大约身子不爽利。
美人生病也是美的,想到王飞仙的“病因”,大家更多了两分同情。
在座的都是大家出身,别管背后什么心思,面上谁还没有教养了?
一个贵女笑着上前来拉着王飞仙坐下,打破尴尬:“飞仙姐姐可算来了,听说你这几日病了,我们想着病人喜静,没去拜访打扰,还望姐姐见谅。”
其他贵女连忙附和。
其实她们不过点头之交,远不到探病的关系,维持个面上和平,说几句场面话就是了。
王飞仙腼腆一笑:“多谢姐妹们记挂,前些时日和二妹妹逛花园不慎落了水,不是大病,养了几天,已经无大碍了。”
她说完,捏着手帕掩口轻咳几声。
眼角余光注意到她提起落水,王自矜神色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几位贵女对视一眼,心中已有分辨。
这时,正院的两个大丫鬟掀开帘子进来行礼:“各位小姐,夫人已经在雅园设宴,请各位前去赴宴。”
一群小姐闻言笑闹着跟丫头出去,王自矜注意到丫鬟的脸色,不动声色落在后面,那丫头凑到她耳边耳语几句,王自矜神色大变。
一场宴会,王飞仙吃的悠闲自在,王自矜如坐针毡,强撑着笑脸招呼着女客,十分忙碌。
饭后,女眷们还要玩些叶子牌,投壶这样的小游戏,王飞仙称自己病后初愈,需要休息,辞别众人。
到了君子院,红缨年纪最小,嘴甜心细,在府上混的很开,消息也最灵通。
此时,王飞仙喝着茶,红缨手舞足蹈的跟她比划一番,最后总结。
“听说,夫人听到这消息,脸当场就绿了。”
她说完,自己开心的像个傻子,把几人都给逗笑了。
请君来是京都最有名的酒楼之一,顶楼房间里,一男子戴着面具随性的躺在靠窗的贵妃塌上,捏着手上的纸看的兴致盎然。
大牛随侍一旁,纳罕:“这王家大小姐性格怎么和我们收集到的资料不一样?”
“哦?资料里怎么记载?”
男子随口问道。
“资料记载,王家嫡长女王飞仙,年十七,年幼失母,跟祖母长大,祖母去世后迁居君子院。性子木讷沉闷,因由祖母教导,奉行家族利益高于自身利益,常年受继妹欺负继母排挤,从不反抗。”
大牛哒哒哒将请君来关于王家大小姐的记载一次不差的背下来,自顾自发表意见:“她以前确实和记载的一样没有存在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活菩萨一样没脾气。这次的事情,若不是暗卫亲耳听到回来禀报,我们完全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男子将手里的纸递给大牛:“找人润色一下,改成曲子,在请君来一楼弹唱。”
大牛一愣:“啊?”
“这件事情不闹大,怎么给御史提供口诛笔伐的素材?”
大牛闻言将纸折好,塞进怀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板子,掏出来一看,崔家的帖子。
他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主子,这是崔家的帖子,过几日崔家办赏花宴,邀主子前去一观。”
七皇子有病。
不是他对主子不敬,是他真有病。
为了避免去人多的地方发病,从不参加宫宴以外的宴会,这种帖子一般都是他提一句,在七皇子面前过个明路,然后扣掉上面的装饰金箔当私房钱,扔掉。
他报告完,熟门熟路收回手,准备抠金箔。
七皇子去拿帖子摸了个空,抬头就见大牛已经扣掉了一个边角装饰的金花瓣。
七皇子:“……拿来!”
大牛茫然抬头,诧异道:“您要去参加?”
嘴上质疑,手上动作一点也不慢,肉疼的把扣下来的金花瓣按回去,递给主子。
这个帖子是昨天送来的,名为赏花宴,实为崔旭睿庆功宴。
古人云,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崔旭睿一朝扬名春风得意,今日又订下王家美娇娘,也差不离,确实该庆贺一番。
他翻开随便看一眼,将帖子扔进大牛怀里:“记得提醒我。”
大牛把帖子揣回去,知道这是要去的意思了。
为了那个王家嫡女?
听说是满京都宫人的大美人呢,被主子盯上可倒大霉了。
大牛唏嘘。
京都里,从崔家纳征过后,流言蜚语不断,请君来将换亲记谱成曲子,火爆京都,一楼席面场场爆满。
又闻纳征当日,参加的贵女们亲眼所见,王家嫡长女行销骨枯,黯然伤神,亲口所说因和妹妹逛花园落水生病,更加印证了大家的猜想。
即使话本中明明白白写着江南豪族,百姓们却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固执的将话本代入王,崔两家恩怨纠葛。
豪门秘辛总是百姓最爱的八卦,王家,崔家成为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便是街上孩童也能哼唱两句。
朝中御史闻风奏事弹劾王家治家不严,纵容继室欺辱原配夫人嫡女,继妹抢夺姐姐夫君。
崔家也没能幸免,刚扬名便猖狂的换未婚妻,太原王氏嫡女嫁皇室都够格,竟要任由其挑拣,实在狂妄至极,难当大任。
崔家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办什么赏花宴,奈何请帖早早发出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能硬着头皮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