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轻盈》有待月明

4、公园偶遇 马

　　马路同一边不到一百米的小卖部，姜忆在门口踱来踱去，躲躲闪闪地探头张望，店主是个稍显臃肿的女人，正和年幼的儿子吵架，注意到门口怪异的客人后主动走出来问话。
　　“姑娘，是要买东西么？”
　　姜忆小声将来意说明，女人二话没说替她查了回家的路线并指给她附近的公交站台，得知她没有智能手机，女人转向还在哭闹的儿子，“看姐姐高中生都不玩手机，你以后也不准玩。”
　　小男孩不懂其中道理，当然也不听劝，一个劲吵着要女人的手机，哭得撕心裂肺，姜忆半点儿听不得小孩的哭声，连谢谢都来不及说就走了。
　　姜忆有手机，不过是个老年机，是初二那年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沈志辉提过要给她换个智能手机，她没要，一来她觉得暂时用不上，二来她不想要沈志辉给的东西，他给的东西她总觉得像欠下的债，住进沈家已经让她觉得背下一比沉重的债务。
　　姜忆回到家的时候，一楼沈志辉的房间里传来他和姚若梅的欢笑声，没有人发现她回来。她悄悄关上门，轻手轻脚在玄关换鞋。厨房的餐桌上剩着饭菜，姜忆没心情吃，她扔下沈言的包后捂着耳朵憋着气踮脚飞速上二楼房间，锁上门，然后平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慢慢呼吸。
　　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如果母亲再婚生活会更加快乐，她不应该成为阻碍。
　　姜忆在自我安慰中很快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里是孩童时期她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昏黄的灯光下，父亲把她夹在咯吱窝里，母亲温柔地替她擦拭哭花的脸，然后把她从父亲腋下抱去哄，假意骂父亲还要嘲笑她好哭鬼。母亲的脸比现在年轻得多，而父亲的脸起初很清晰，她只不过揉了会儿眼睛就变得模糊，姜忆在梦中努力睁大眼睛却怎么都看不清，最后那张脸变成沈志辉，她哇一下就哭了。
　　一哭梦就醒了，醒来后背汗涔涔。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她房间的窗门紧闭，屋子里不免有些闷热。
　　姜忆打开窗户，户外的冷气流瞬时涌进屋子，不远处的湿地公园跃入眼帘，与之隔河相望的郊外农村，房屋错落有致，灰墙黛瓦与绿林碧水掩映成趣，俨然一幅恬静的美景图，然图上还蒙着雾，应是挖掘机推倒房屋时扬起的尘土。一想到挖掘机的机臂上下左右狂舞，姜忆就败下兴来。若干年前，她的老家也是被几辆挖掘机摧毁的。
　　楼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下午两点半，姜忆的肚子已经非常饿，她轻轻走下楼，左看右看，沈志辉不在家，母亲在厨房给她热饭。
　　“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吱声。包里的东西是沈言的，你去他学校啦？”姚若梅有点惊喜。
　　沈言的包被拾捡走，衣服在洗衣机里转动，书大概送到房间去了。姜忆嗯了一声，不作过多展述，把沈言周末不回家的事告诉母亲，由母亲转述给沈志辉再好不过，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兜兜转转绕圈子，姜忆觉得无聊。
　　“你今天去明光，感觉怎么样？”
　　母亲的话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姜忆投去疑惑的目光。
　　“你沈叔叔问你想不想转校，去明光读书，这样住校，不用来回折腾，而且你成绩不错，托关系进去不难。”
　　母亲说不难时的语气仿佛进明光跟进公园一样简单，姜忆听了只觉心烦气闷。
　　“我不去！”姜忆的语气明显不耐烦。
　　姚若梅叹了口气，她早知女儿不会想转校，没想到她如此不乐意，她还知道女儿不乐意的事不仅于此，但她不打算深究，有些事越深究越乱。
　　午后三点，姜忆独自去湿地公园散步，公园里阳光正好，空气怡人，是个休闲娱乐的好去处。如果母亲没提转校的事，她应该会怡然自得些。
　　姜忆闷头走在跑道上，不知不觉竟走到路中间，几个练长跑的人与她擦肩而过，还有人提醒她让一下，她回过神，刚挪到路边，后面有小女孩咯咯笑着冲过来，猛然撞到她大腿外侧摔倒在地，姜忆被撞出了跑道。
　　小女孩笑声顿止，一秒过后开始揉眼睛哭起来。对小孩来说，哭与笑就在一瞬间，他们总能轻易地切换两种截然不同的模式。
　　姜忆半点听不得小孩的哭声，看了小孩一眼，顺着跑道外围准备离开。没走几步，小孩的哭声放大，路人纷纷看过来，还有几个人向她抛白眼。她只好捂着耳朵折回去，把小女孩从地上抱起来，检查小姑娘的身体，没什么大伤，就是手蹭破了皮。
　　“别哭了，别哭了。”除了这句姜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小孩不听，继续哭，姜忆头疼的厉害，厉声说再哭我不理你了。
　　小孩果然停止哭声，但不是因为她。小孩的哥哥出现，简单说了几句小孩就转哭为笑。想哭就哭，说笑就笑，她想威尔第之所以认为女人善变大概因为他没有孩子。
　　“好巧啊。”姜忆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公交车上的柔弱男生，男生虽瘦，抱起妹妹来倒轻而易举。
　　“你妹妹刚才自己摔倒了，所幸没什么大问题。”姜忆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事情的真相，以免被误会她欺负小女孩。
　　“哥哥，手疼。”小女孩把两只手凑到男生嘴巴边，一脸委屈，用最后一丝哭腔嘤嘤道。
　　“小意不哭，小意最勇敢了。”说着轻轻朝女孩手上吹气。
　　小忆？姜忆小时候哭父亲也这么安慰过她，眼前的男生怎么有种老父亲般的既视感，她一时愣住，望着男生失神。
　　“不许这样盯着我哥哥。”小女孩冲她喊道。
　　姜忆回过神，发现男生有些羞赧，她咳嗽了几声以缓解突然尴尬的气氛，刚才大脑短路，没有即时解释，过了几秒钟就失去最佳的时机，干脆装作无事发生。
　　“我叫蒋桦，草将蒋，桦树的桦。”男生自报家门。
　　“姜忆，生姜的姜，回忆的忆。”
　　虽然有些突然，他们就这样交换了姓名。
　　“蒋思意，我的名字叫蒋思意。”小女孩以为在玩什么游戏似的，跟着说出自己的名字。
　　小姑娘刚上小学一年级，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却没法像两位前辈一样详细说出是哪几个字，但她以为既然已经知道名字就是好朋友，硬是要带姜忆去看她先前发现的树洞。
　　树洞在河岸的柳树上，通往树洞的小路是段草地，小姑娘在前面跑得欢，姜忆紧随其后，生怕她滑到河里去。
　　“姐姐，你快来看，树洞好深。”小姑娘欢欣雀跃，等不及把她拽过去看。
　　姜忆原以为小姑娘是把树皮上的坑洼当做树洞，没想到果真有个树。在柳树的树干上，洞口是椭圆形，弯直而下，刚好塞下半只前臂，但触不到底，不由产生一种神秘感，想象力丰富的人能借此编出许多奇幻故事。
　　姜忆不会编故事，此时亦对树洞产生惊喜之情，忍不住朝里喂了一声。
　　“你把手伸进去，不怕虫子么？”
　　蒋桦一句话打消了她二探树洞的激情，他不说她还没注意到树洞边缘的虫洞，赶紧把手伸出来。
　　“你说这里面有什么？”姜忆好奇地问。
　　“可能有虫子，还有垃圾。我见过有人往里扔苹果核。”
　　虫子？苹果核？为什么不早说，姜忆顿时觉得手上不干净，直接下到河边洗手。小姑娘也想来，半蹲着慢慢往坡下挪，一颤一晃，姜忆实在怕她滑下来，于是故意把手上的水往小姑娘脸上洒，趁她闭眼赶紧将她牵拽回岸。
　　“你是他亲哥哥么，她要下来你都不拦着，万一滑进河里——”
　　姜忆忍不住对站在岸上若无其事的蒋桦说，话没说完，蒋桦吭哧一笑，“你不是在么。”
　　心真够大的，难怪方才小姑娘摔倒他许久才出现，姜忆不自觉瞪了一眼。
　　“小意想玩水么？走，哥哥带你去玩瀑布边玩。”
　　“好耶，那姐姐也要一起。”
　　小姑娘不由分说直接牵起她的手，乐呵呵地跑起小碎步，姜忆很想说她们才认识半小时，没这么熟的，不用干什么都带上她，可不忍扫了小姑娘的兴，只好埋头随她走。
　　不知蒋桦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有意套近乎。
　　“小意，看！”
　　姜忆同时和小姑娘应了一声，甚至她的声音还要更大些，蒋桦愣了几秒，咳嗽了几声把小姑娘拉到身边，给她看他说的瀑布，所谓的瀑布不过公园里一条水渠因地势差形成的小水帘，小姑娘欢欣鼓舞，伸手去摸，唤姜姐姐过去一块玩。
　　姜忆强作镇静，径直走到小姑娘旁边蹲下，别过头对那边的蒋桦说，“我爸妈从小也叫我小忆，所以是习惯性反应，不好意思。”
　　“没事。”
　　蒋桦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小姑娘的声音打断，她兴奋地捧起水帘的水学着姜忆先前洒水的动作把水往上抛，水落在姜忆头上，顺着额头四散，滑到脖颈至肩前，凉意习习，不冷，但她有点被吓到了。
　　“蒋思意，你干什么，不能这样对蒋姐姐，快道歉。”蒋桦呵斥道。
　　姜忆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生气的模样她看着都凶，小姑娘脸色瞬间就红了，为避免再听到小孩的哭声，她急忙安慰小姑娘自己没关系。
　　“不好意思，我妹妹她爱玩闹。你没带纸巾吧，用我的擦。”蒋桦见姜忆用手抹脸，把纸巾递给她。
　　纸巾是奶奶让带的，本来他不想带，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姜忆接过纸巾从额头擦到下颌再到脖颈，她的皮肤比较薄，加上她擦得比较用力，皮肤很快透出淡红色，像盛开的樱花。樱花开在姜忆的皮肤上，也开在蒋桦的心上，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