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尘》萧岑

3、欲加之罪 欲加之罪，

　　许绎醒过来时觉得脸颊被什么东西蹭着有点痒，低头映入眼帘是灰色的毛茸茸的发顶。这种感知能力似乎比他预想的更加强大，稍微放松警惕就会被捕捉到熟悉的磁场。
　　所以认出我了吗，小水滴。
　　许绎心里的某一部分软了下来，想伸手去碰那片灰色的毛茸茸。就在指尖即将接触发丝的瞬间手腕被很强的外力握住压了下去扣在床上，痛感蔓延许绎蹙起眉，刚才还靠在身上的人此时翻身笼罩下来，眼里的浪花急促且汹涌。俞时越凑的很近，散发出的敌意妄图将身下的人淹没。
　　许绎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俞时越的后颈，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扯，本来凭借胳膊撑着的重心倒了下去，压在许绎的身上，那双一片死寂的黑色眼眸猝不及防霸占整个视线，“俞时越，你最好清楚你现在在干什么。”
　　犀利的眼神逐渐变得茫然，应激反应消散，跳动的海浪退潮一般变得平静下来，许绎觉得有趣，这双眼睛怎么能拿空洞形容。手从他的后颈离开，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明白了吗？下来，你很沉。”
　　俞时越松开用力握住许绎手腕的手，撑起身跳下床，“对不起，我可能不太习惯身边有人。”
　　许绎看着手腕留下的红色印记，力气倒是不小，“就应该让你睡地板，我的错。”
　　俞时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需要冰敷吗？”
　　许绎抬头，“你还有变成冰的特能吗？”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下楼帮你买。”
　　“不用，没那么矫气。”
　　敲门声打断了俞时越懊恼的情绪，“您好，关于海滩发生的暴乱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情况，麻烦配合调查。”台风没有根据预计线路登陆，解除了防备状态，航班也逐渐全面恢复起飞，因为非人类生命体暴乱而成立的调查组第一时间感到极星岛。
　　这么快就来了。许绎面无表情看向那道门。

　　“请您简单描述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
　　“我散步路过，发现它在向海滩附近的人类发动攻击，就出手阻止了它。”
　　“您也是非人类生命体对吗？”
　　“是。”
　　“那您是否有证据证明您保护了当时处于危险的人们？”对面警官语气带着一丝轻蔑。
　　俞时越怔了一下，接着露出自嘲的笑容，“你们觉得我跟它一伙的是吗。”
　　“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当时在场的人没有人能为您刚才的言论作证。”
　　俞时越换了个舒适些的姿势，“是么，那他们怎么描述当时的场景？”
　　“根据在场目击者描述，更像是两个非人类生命体在打斗，最后摧毁了海滩边上的一系列餐厅以及建筑。”
　　“所以现在呢，打算扣押我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警官以为腰间的枪足以对抗这个看上去攻击力没有那么强的非人类生命体。其实也不过是拟人态让人类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大差的错觉罢了。
　　“……”俞时越稍稍歪着头，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看向他，对面的人没察觉到他暗灰色眼底逐渐澎湃的浪花。
　　发动动乱的非人类生命体没有使用拟人态，在偌大的海洋里寻找它犹如大海捞针，相对来说，尚且在陆地上以拟人态生存的非人类生命体就看上去更容易控制得多。然而事实上，坐在对面的才是毁灭性的隐患。
　　靠在门外一墙之隔的人感受到了即将失控的信号。
　　在这个不断挑衅的人寿命将尽的瞬间，许绎不合时宜的走了进来，俞时越蓦然闭上眼睛。
　　“小许总。”警官恭敬的起身。
　　许绎始终看着俞时越，“我想跟他单独说几句话，你先出去吧。”
　　“他是非人类生命体……”
　　“我知道。”
　　警官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默声离开。
　　“俞时越，不要使用特能。”
　　俞时越缓缓睁眼，眼眸已经恢复死水状，“可是我本来就是滥杀成性的生物，小许总未免太过于强人所难了。”
　　“怎么，这就要暴露自己然后狼狈的回到A世界了。”
　　“激将我吗？”俞时越向后潦草的拢了拢头发。
　　“这些天费尽心思接近我，就是为了向我展示你是怎么掀翻这里的么？”许绎很平静。
　　俞时越勾耸了耸肩一副没什么所谓的模样，“作为一个远道而来在海滩跟另一个非人类生命体动手的怪物，我表示非常赞同你的假设。”
　　“那就淹没这里好了，你就是个疯子。”
　　俞时越心里的敏感词汇被猝不及防的触碰了一下，就像过去的三年每一次实战训练中杀掉对手后罗桀笑着说他的那样：真是个疯子。他们把这个词汇当做一种夸奖说给他听，就好像他的宿命就是这样，没有感情的去当一个指哪打哪的疯子。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年一直都没有与这些词汇和解，毕竟他确实就是那样的生物，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许绎看着他眼底泛起一片猩红带着一丝难堪的笑意，站起走过来攥紧自己的衣领，这是第一次看到除了浪花以外的情绪方式。
　　“许绎，我就是一个疯子，那怎么办呢。”
　　“……”
　　“那你去死吧？”
　　许绎注视着眼前凑的很近的眼眸，去猜测那两个字在这个人心里留下了怎样不可磨灭的伤痕，只觉得心里抽痛了一下。
　　逃离了苦难之后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吗？现在已经变得这么卑鄙了吗？许绎握紧拳头任由他勒着自己，指甲一点点嵌入了掌心的肉里，
　　感受着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越来越困难。
　　俞时越最终还是扔开了他，看着他砸在墙上吃痛的皱着眉头闭上眼睛。
　　门外的人应声闯进来，许绎靠着墙喘气，“出去。”
　　等门再次被关上，“解气了吗？”
　　“？”俞时越逐渐恢复正常的情绪。
　　许绎在桌子后坐下来，逼迫自己不再去想刚才他的眼眸，“现在可以说说你们的语言方式了吗？”
　　“……我不需要自证清白，我不在意。”
　　“然后呢，亲手落实你的罪名，让所有人认为你就是一个没有理性的非人类生命体？”
　　“这是非人类生命体的特性，我们本来就是杀戮的机器。”俞时越就像是在重复什么板上钉钉的知识点一般。
　　许绎看着他的眼眸冷了下去，“你自己也这么认为么？”
　　“允许有别的答案吗？”
　　“你觉得有，那就有。”
　　俞时越低下头沉默。
　　“非人类生命体的交流与人类的听音不在同一层次，基本上都是十赫兹甚至更低，至于语言，水属性与金属性想通，木属性与火属性想通，土属性没有语言它们依靠磁场交流，即便你通过设备重现出当时的声音也难以翻译出具体的意思。”
　　“那现在，给我一个救你的理由。”给我一个冠冕堂皇去偏袒你的借口。
　　俞时越明白他的意思，“我接受过非常专业的金融方面的指导，我能稳住sylvan原有的地位。”在各派虎视眈眈，Sylvan地位受到威胁的关头，这是最能保全许绎不受非议的理由。
　　“我很期待。”许绎起身向门口走去。
　　“许绎。”
　　许绎停下脚步，等着他说话。
　　“那为什么救我。”
　　“大概因为我学医吧。”
　　俞时越看着他的背影，“你知道这没什么信服力。”
　　“我是个商人，从来不做赔本的交易，我觉得你有价值，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似乎需要一些话强调这种利益关系，从而达到理所应当去享受对方力排众议拿到的特权，然而听到以后，俞时越比想象中的多一些落寞。

　　“许绎，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陆凛把申请扔在桌子上，“你要翻译干什么呢，救他是吗？你知道他会给你带来多少麻烦吗？”
　　“我认为他有价值，他会成为这盘棋里一颗重要的棋子。”许绎听上去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这样就能隐瞒过那一点点恻隐之心。
　　“你知道什么叫棋子吗？”陆凛双手撑在桌子上，与坐着的许绎对视，“棋子是必要时刻弃车保帅，不是让你为了得到它自损八百。”
　　“……”
　　“阿绎，骗sylvan可以，骗我也可以，别骗了自己。”
　　“陆凛，俞时越受到过的培训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专业，我们厌恶实验室基地，但是我们必须要承认，在魔鬼式训练下走出来的人非常优秀。”许绎是清醒的，他所做的决定也许剑走偏锋，但是绝对有利可图。
　　“优秀又怎么样，你能控制住他吗？你以为那群人培养他这方面的能力是为什么？你非要正中他们下怀是吗？”
　　“我想试试。”
　　“你有病吧？”
　　“三年前没能救他，今天也还是救不了吗？”
　　许绎问的那些话都不只是想要那些话的答案，其实非人类生命体的语言方式他都清楚，他只是给了俞时越一道选择题，回答了就代表他内心深处也是一样不认同那样的定义，不想成为所谓的杀戮机器。他在意的只是他还有没有救。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结果救不了他吗…
　　陆凛看着他的眼睛，试图读出些什么情绪。他清楚这么做也许会带来很大的收益，但是同样，要面对的风险也是成倍的。那样一个来自于残酷斗争的生物，充满了未知。
　　“你是因为愧疚吗？”陆凛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自持。
　　“很小一部分。”
　　“那是为了利益吗？”
　　“对半开吧。”
　　“剩下的呢？”
　　“希望他不被禁锢。”
　　陆凛背对着许绎靠坐在桌上，“你想过成功的概率吗？”
　　“我们当年摆脱那里的时候想过概率吗？”
　　“你知道这不一样，一字错，满盘落索的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也许有时候，我们需要这样不确定的时刻，来证明我们还活着。”
　　“那如果他挽救不回来了呢？”
　　“按你所说的解决掉他。”
　　“许绎，他不会是你的克星吧。”
　　那句话回荡又落地，没有人再开口说什么。

　　许绎调取了附近的几处监控，用传感仪改变了频率，嘈杂的人声随之消失。听到他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退回海里。许绎没什么起伏，委托来自Sylvan非人类生命体研究部门的特训老师把视频里的对话都翻译出来。最后带着视频与翻译，再次回到了调查组的驻扎地。
　　“这是当时的视频和翻译，作为政府特派成员，秉公执法方面的事情，你们肯定做的比我规范。”
　　“小许总什么时候对非人类生命体这么上心。”
　　“倒也没有，只是恰好碰到比较好奇罢了。”
　　“不知道您跟他什么关系，当时可是在您的房间找到他的。”那人话里有话暗示许绎。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这次相伴出来看展，恰巧碰到海边的暴乱。”
　　“暮那舍大学门槛变这么低，非人类生命体都可以进去读书了吗？”
　　“政府条文上清楚的表达了在B世界人类与非人类生命体和谐共生无分贵贱，不知道几位还有没有影响。”
　　其中一人冷哼一声，“小许总也应该清楚，这条条文是迫于非人类生命体的特能太过强大才被迫颁布的。”
　　许绎笑了笑，“话可不能乱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对面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却碍于Sylvan的情面，不得不放俞时越回去。
　　两天的强光照射，俞时越疲惫不堪，看到许绎的瞬间才放下紧绷的弦。
　　“他们逼你了吗？”许绎带着他往外走。
　　俞时越没说话，沉默着跟着他走。
　　开车去机场的路上路过一座寺庙，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俞时越脑袋靠在窗户上，瞥到那个场景。
　　“那是什么。”许久没开口说话，嗓子已经哑的不像话。
　　这是许绎再见到俞时越以后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于是放慢了车速，让他看清楚，“过去看看吗，还有四个小时才登机。”
　　俞时越轻点头，“好。”
　　许多人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虔诚的诉说着自己的愿望。
　　“他们在求什么。”
　　那片神秘的海域似乎依旧弥漫着别样的危险，非人类生命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卷起海浪在这个小岛上制造出新的灾难。
　　“在求平安。”
　　“是因为海滩上事情吗？”
　　“有一部分是吧。”
　　俞时越抬头望去，入目是和蔼端庄。
　　“人类总是把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铜像身上吗？”
　　“只是心理上的安慰罢了。”
　　“灾难难以预料的存在，保护神却只是种幻想。”
　　“俞时越，你不是灾难，你也做了他们的保护神。”

作者有话说

　　心疼俞时越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