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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结实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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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母亲的葬礼,父亲按照要求通知了亲戚,给母亲的墓地也选好了,象征性的参考了我的意见。我摆出一副适合参加母亲葬礼的表情,和父亲出门。父亲则不需要特意调整表情,因为一看就知道他这几天是靠疲惫感入睡的。
在去殡仪馆的路上,我久违的和父亲坐在驾驶座上。司机不敢多话,从我们的氛围就可以看出来给殡仪馆交钱的人是我们。我和父亲的四周依然很静,除了马路上的喧嚣就再没其他声音了。我用余光观察着父亲,在我的记忆中,母亲老得很快。而父亲除了白头发就没有变过。记忆中的父亲与坐在我旁边的这个几乎一模一样,而我对他们也一样陌生。
我猜想着父亲如此悲痛的理由,事实上,在我看来,他们的婚姻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我实在无法为父母拿出证明他们感情的例子,母亲也不止一次对我挑明过。我不懂父亲,甚至只是知道他的名字,有时连年龄都要花一番功夫算一遍。我们之间的空气一直冷凝着,尴尬的窘态写在父亲微动的嘴角上,但是他没有说什么。毕竟问我过得怎么样并不是一个适合对一个在去参加母亲葬礼的路上,并且高三在读的儿子该提的话题。“爸爸很爱我们,只是不会表达而已。”母亲总是对我这么埋怨。
殡仪馆很普通,生老病死的意义是做学问的人关心的问题,我们普通人只能将其作为生命的一部分和最终的结局接受。大门吞吐着人群,人们带着或惋惜或悲痛的表情进去,又带着同样的表情出来,然后根据关系的远近和情感的好坏决定维持表情的时间。
父亲从学校那边给我请了几天假,事实上我也不清楚我现在的状态是否可以支撑我考完高考。我曾对高考期待已久,期望着它帮助我逃离这个地方。可是现在我的脑袋里全是混乱的情感,塞满了断断续续的画面。即使我身处五光十色的世界,我也觉得身边一片漆黑,像黑洞一样吸走了所有波长光的意义。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花是花,水是水,太阳是太阳,仅此而已。
我有时察觉自己身处深渊之下,有时又觉得我被托于轻柔云端之上。当我想起那天时就会坠入谷底,而当过去有关温暖回忆轻拂我的脸庞时我又感到我躺在最柔软的云上。我的身体不断的在回忆间沉浮,时而溺于幽暗深寂的水底,时而跃出月光笼罩的湖面。我把脸埋在母亲的裙角时不仅仅是埋在母亲的裙角,还埋在我的裙角。母亲被撞飞的身体不仅仅是母亲的,还连带着我。我不停的往返于最近于地心的深渊和最近于月亮的云端,同时接受最底层的烘烤和最温柔的爱抚,同时接受猎鹰凿心风吹日晒之苦和身体再生之祝。命运,我所能把握到的词语就只有这个,只能作为命运接受下来,凡人无法选择命运,注定会受烈火烹油之苦,希腊神话如是说。
我无力思考眼前的一切,外公外婆泪眼婆娑,舅舅阿姨唉声叹气,几岁的侄子侄女也被教育好要摆出适合的表情。我知道大家都是真心感到悲痛,真心悲痛欲绝。但是也只能作为命运接受下来,就像他们接受自己的命运那样。即使现在我也未至中年,未至感叹世事无常之境,母亲的离去仍是我第一次经历身边人生命的消亡。而他们已然至历经一半世事沉浮之年,早已不得不做好面对命运中至亲至爱乃至自己离去的准备。可叹,寒叶终飘零,落红终归根。
我不只一次切身体会过命运这个词语的厚度,不止一次感受过老生常谈的那句话,命运无常。死者尚且笑,生者犹戚戚。很快葬礼完成,人们对于母亲的情感变成他们漫长岁月间谈起母亲时嘴边的一声叹息,即便是我也不例外。在未来的我,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将我的情感表达出来。这是每一个人最终的命运,我们只能接受。
可是我不想接受。高考一天天逼近,成人的日子一天天远去,母亲的去世反而把我朝深渊又推了一把。我尽力挣扎却始终无法向上一点,只能看着井口的天光徒增悲伤。我曾那么期待地设想的脱离这个家庭之后向我走来的风景、宝藏都碎成了割伤我的渣,我是多么地想离开这里,多么地想自由的飞翔在高天之下,可是没有风,这个地方没有风。
我困在了没有风的地方。
“那就不管吧。”我暗下决心。事实上,遇到没有答案的难题时我就会把它放在一旁,等待未来出现转机。在常常与命运反抗的经验中,只有一条一以贯之的法宝:只要活下去,就能出现转机。命运总是想打倒我,可是只要我还活着,它就没有胜利。所以我常常从幽深之地苦苦抓着井绳等待转机出现,这也是我可以一直看见光的原因。
在现实阴沉的天空下,我想起了风起地的大树,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常常在那里感受风的自由,感受一望无际的平原,感受一个精彩的世界在脚下展开,感受风涌的气流。每当我困在这样的地方时,我总会想起那里——至少还有一个地方接纳我。
我喜欢迎着提瓦特的晨曦奔跑,喜欢爬上摘星崖看着记录我境遇的星空,喜欢听着风吹过的音乐徘徊在蒙德城间,喜欢顺着风车菊的风期待即将踏足的冒险之旅。我跟着风跑遍了提瓦特的角落,看着大片的天空被染成橘红,看着云朵镶上紫红的金边,看着夜色温柔,又转为蓝天澄净,白云飘飘。
我总是会想起提瓦特,想起记录我的境遇的天空,想起永远为我敞开的世界。我期盼吹过提瓦特的千风中,有一缕是为我而起。
结束葬礼,送走了亲戚,我和父亲走出惨白的殡仪馆,走进另一片阴沉的天空。树叶在风中瑟瑟发抖,风吹起一片不合时宜的绿叶。马路上的车奔流不息,我又想起了那时在出租车上的心情。突然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一时找不到哭声从哪里传来的,因为我以为是从我的身体里面发出的。声音划破压上窗户纸的天空,足以和雷暴天直直劈下有万里之长的闪电媲美。我摸了摸嘴巴,没有张开,这不是我的声音。我顺着父亲的眼神看过去,是一个小孩,一个小孩抱着画册在哭,孤独的张开嘴巴,接着天上掉下的雨,化成眼睛留下的水。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接受的命运,生老病死,意外横发,我们不得不在命运的试炼中坚持战斗下去直到尽头,对于过于悲痛的事物,无论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都只能例行表示惋惜。这是我在过去学会的道理,我们只能抱着这个态度生活下去。
他被禁锢在轮椅上,哭声闻者落泪。我可怜他,就像可怜自己一样。他的样子一下子让我想起了过去的自己。小时候我总是被欺负,然后我就会毁掉自己心爱的东西,在我的情感尚正常时,强烈的心慌感和后悔会狠狠的抓住我的头往烧心的池子里面泡,它们狠狠的抓住我的后劲,我再挣扎也会淹没在极度后悔的情感中,可惜自己毁掉了标志着妈妈的付出与爱的东西,仅仅因为被别人欺负。他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那样的情感,我甚至以为许多年来自己已经忘记。我可惜那时没有一个人真正向我伸出援手,欺负我的人笑话我的窘态,父母恼于我的懦弱,旁观者耻于我的疯状。我为被击打的痛感哭泣,为被我亲手扯烂的心爱之物惋惜,为允许他人与自己随意践踏父母对我的心血后悔。
他还是一个人,孤立无援的大哭,没有人出来阻止他用哭声撕裂压抑的空气,这样的悲伤很快传染给了每一个人,很多大人的眼睛里面都出了泪花,像隔着下雨的窗户看外面的车灯一样闪烁。这里常常是是非之地,大家都只能抱着这样的心态继续走下去。
借由着哭声,我想起了更多埋在心底的事,我曾看着父母吵架,母亲掩面在楼梯间等待电梯,我抽泣着在客厅,旁边散落着我搭到一半的的积木。我小学总是被母亲赶出家门,然后躲在墙角看着隔壁小孩挽着父母的手回家。等他们走了之后我才会放声大哭,等待半个小时之后母亲板着脸重新给我打开冷冰冰的铁门。我曾读到了人固有一死,想到父母终有一日将离我而去,第一次感到命运的无力感。我曾尝试将自己的烦恼倾述于父母,可是换来的只是多一个骂我的理由。我曾见过许多次这样的场景,在别人,也在我自己身上。
那时我没有抱住自己,现在我也无法回到过去重新给自己温暖与爱。我只能抱住这个小孩,紧紧的抱住他,尽力用我的体温温暖他。这个小孩替我哭完了,替过去的我现在的我记忆的我遗忘的我哭完了。我想给那时的我所能给的,可是我只能给这个小孩我所能给的。我透过小孩的身体抱住我的身体,我透过小孩的身体传递我的体温,我透过小孩的身体保护我自己,分担着无法承受的命运。雨点拍打在我们的身上,拍打在那时的我身上,拍打在现在的我与那时我的身上。我用力抱住他,抱住内心的缺憾。我想帮助他,因为我想救出我自己。
“如果可以为你起风就好了。”我想起了温迪的话,“如果你困于无风之地,我将为你奏响高天之歌。”
“感受到了风吗?”我问他。
“今天没有风。”他回答。
小孩的父亲跑过来,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在这个殡仪馆送走的是谁,因为他的神情与我的父亲一样,挂着疲惫的双眼,将自己混乱空洞的心剖给别人看。
“希望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都苍白无力,只会换来一个礼貌的回应。不知不觉间,早上换上的那副表情已经在我思考可以为小孩做什么时不见了。想不出该做什么,我正要抬脚离开,小孩拉住我的衣服,把他怀里的画册摊开给我看。
“妈妈没有画完这个。”小孩指着后面的空白。我顺着低下头看去,撞上了小孩父亲躲闪的眼神。
山峰高耸入云,冷得打人哆嗦。有只鸟尽力仰望着高高的天空。荆棘穿过它的身体,和它的伤口连在一起,渗出血液。它想要飞到高高的天空上去,但是被荆棘扯住了身体。它想象着高天之上云彩的绚烂,忍受着每一次飞起都会被荆棘刺得更深。
路过的风问他:“你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痛苦呢?”
“因为我曾听你的同伴讲述远方奇幻的冒险,讲述少年打败了恶龙,船长征服了波涛,讲述大片的花海,倘徉着牧歌的城邦。我想到那去。”
它用力高歌,朝它日夜憧憬的高天蓄力。它感受到身体在天空与大地之间撕扯,它感受到天空将它拉到它期待的未来去,大地则将它不断坠入地狱。它感到它的身体被拉得很长很长,好像横立在极乐的天堂与疾苦的地狱之间。它上面沐浴着圣母的光辉,下面遭受着寒霜刺入骨髓。在未来的憧憬与现实的囚笼之间,他的身体被撕开,血淋淋的撕开。它从来没有飞过这么高,它还在往上,还没到达顶点。他感受到它正朝无数次幻想过的未来飞去,它不再需要翅膀了,不再需要用力了,不再需要忍受被贯穿身体的痛苦了。血液喷涌,在天空中划出巨大的双翼,连接他的伤口与被囚笼吞噬的翅膀。
它还没有到达顶点,它网上飞了很久,鲜红的血液不断的倒下,它就像挥舞双翅一般让倾泻的血液在空中飞舞,好像这样美丽的翅膀能够将僵白的云朵染成想象中的云彩。
“在到达顶点前,再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吧。”它抬眼望去,“夕阳的余晖泼在海面上,被熔化的金与最辽阔的蓝交融在视线的最远处,海妖扬起歌声,领航的少年将要告别过去。”风带来的故事浮起在它心里。是苍白的山,一重又一重的山,永远也望不到的山,层层叠峦。
是山,还是山,不论它怎么转动视角,都只有苍白的山,点缀着同族的惨叫,回荡在山间,衬得世界幽静的可怕,只剩下两种声音,一种是寂静。
他开始往下掉,因为它飞的很高,因为它换走了翅膀,因为它一直想着故事里的风景。大片的蓝,大片的金,大片的绿,大片的鲜花草地,大片的烟火热闹,是惨白的,是冷峻的,是只有两种颜色的大地,是只存在于故事与幻想间的。世界是下坠的,是模糊的,是光速难以追上的,是音速准确的传来寂静与惨叫的声音的。
世界下坠的太快,山往下掉,天往下掉,未来往下掉。它来不及想清楚发生了什么,它看到五光十色的世界穿插在惨白的山中,青灰的天空隐隐映出涂满世界的夕阳,它可惜它失去了翅膀,只能在最后的时间将震撼人心的景色尽可能收入眼底。
它睡着了,它醒着。它掉下,它上升着。它看着故事离他远去,它感受到新的世界向他走来。
它就要撞到地面,就要化为迸溅的血与肉块,就要看见预备扬起的尘沙配合它的落幕,就要开始撕开自己的细胞,就要开始裂开自己的皮,就要开始碎掉自己的骨头,就要开始想象最后只剩下绒绒的羽毛完好。
它感到轻柔的风托住了它,它感到黑暗的世界包住了它。金色夕阳挂在蓝色大海上,港口边炊烟袅袅,人群依旧。白色填满接下来的故事,这只鸟被裹进了现实与梦境的交隙中,不知所踪。
我们都没有说话,都看着填满空缺的白色讲述接下来的故事。一阵风吹来,路灯亮起,细雨中微黄的灯光执意将惬意的回忆送入我的体内,融化意识下的坚冰,好冷。路灯倔强的在雨中传递着它的光,延伸到很远的地方。积雪等不到春天就化了,但是吸走的热量要等到百日誓师之后才送来。这种天气总是只能靠裹紧衣服保存体温取暖。风从没被保护好的皮肤上夺走体温,我被冻得通红。高高的天空太冷了,可那也是唯一拉住我的东西。
今天也没有金色的夕阳,没有被染红的云彩,更没有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只有天色渐晚,夜寒稍上。夜色逐渐翻卷着灰蒙的天空,黑点慢慢从黯淡的天光里参出来。在孤独无依的夜晚,人们发明了灯光带来长明,照亮了此前绝对漆黑的夜晚。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甚至灯光会夺走夜色的深沉。
“那只鸟后来怎么了呢?”小孩问我。
“它被卷去了现实的边缘,塌缩的梦境。我,我帮你找到它好吗?”我裹紧衣服答道。
我在夜晚的城市穿梭,看着窗外被雨模糊的灯光,红的车灯,黄的路灯,彩的招牌,林林总总的事情同时发生在世界上,共享着同一个时间轴。
回到家,父亲已经休息了,家里空荡荡的像个张开的嘴巴,把我的情感夺走,把我推向梦境与现实的边缘。分清两者根本都不重要,宇宙会衰老,世界会重新开始,在千千万万的纪元中,我们总会重复着命运安排的轮回。
我思考着生命的意义,当命运使人挫败时,总会这样思考。当然思考不出什么结果,任何意义都建立在活着的前提上,还有快乐。只有活下去,活下去才好。活下去就能遇到转机,这是常常被验证的真理,绝无证伪的可能。当我们忍受痛苦活下去时,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活着就是唯一的答案,我思考过很多遍。
母亲那天为我准备的饭菜早已吃完,父亲一点都不想剩下。虽然非常丰盛,但是加热过的饭菜被水蒸气泡发了原来母亲倾注的爱,大多变得软趴趴。我一边吃一边想象母亲那天下午在厨房切菜做饭的场景,她当然不可能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为儿子准备饭菜。
父亲不愿将灯开得太亮,太亮的光会把阴影拉得很长,也会映得很深,会让世界一览无余,这总是会提醒他现实的样子。吃完热好的饭菜,我拿着母亲使用过的抹布洗碗,将碗放在母亲使用过的沥水架上,擦好母亲使用过的灶台。
我还将与许许多多过去回忆的暗影一起,生活在这个灯光幽暗的地方,影子被照得淡淡的铺开来,融入灯光触及不到的地方,整个家里只有我的声音。
关掉灯,穿过孤独的客厅,窗户外是自电灯发明出来就再也没能暗下的夜空,我躺在床上,想起了拍下的画册。屏幕孤独的在黑暗中发着光,将我的脸照亮。那只鸟之后怎么样了呢?我思考着那只鸟的结局,就如同思考我自己的结局一般,就如同每个人思考自己的结局一般。
我关掉手机屏幕,任由黑夜侵蚀我的周围。春天的夜晚还是很冷,母亲提前为我铺好了两层被子,被子还没来得及被母亲晒过,还留着我身上浸入的味道,安心又柔软。厚厚的被子挡回往外跑的体温,我在里面卷缩成一团。我很喜欢这种天气,每当蝉鸣声如瀑布倾泄,我总会可惜又失去了被子,失去在寒冷春夜被庇护的感觉。黑暗继续侵蚀我周遭的一切。
“但愿做一个好梦。”我这样祈求到,这是我唯一对抗命运的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