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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母亲意外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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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下着雨,这个季节总是多雨,连带着天也阴沉。今天是我期待已久的日子——我的成年生日。倒不是说过了今天就有多不一样,实际上也只是我与命运作斗争的战绩罢了。我常常为此感到可悲,在世道常言的花一般的青春年纪,竟然套上“命运”这般老成的用语。
今天是我成年的日子,象征着我的小小胜利。也标志着理论上我可以做任何事,一个广阔的新天地将在我面前徐徐展开。我期待着广阔草原上更辽阔的天空,期待着惊涛骇浪中海妖的低吟,期待着无尽的风景与宝藏正慢慢向我走来。只要过了今年高考就好,只要通过高考逃离这个地方,我就可以去自由的见证我曾在夜晚独自期待的风景。
“只要过了就好”,我在心里暗暗念了一遍。
我怀着这种心情踏出了房间,机械的重复着每天都会做一遍的事——我没有办法在这个家里做更多的事了。眼前是精心布置的房间,挂满着我最喜欢的颜色的气球,桌子上摆着漂亮包装的礼物。在客厅最醒目的地方挂着把我摆在中心的全家福。这是母亲最宝贵的东西,父母与我的脸在灿烂的阳光下笑着,明晃晃的发着光。这个家里常常被幽深的寒气笼罩,而这束光往往衬的周围越发黑暗。当我很小时也感受过光的温暖,而长大后就会发现一寸之地的光之外都是寒气。
母亲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这张全家福的呢?这是她生活唯一的价值,她没有办法,只能作为自己唯一的价值惨淡经营。我已经难以对很多事物施以怜悯的感情,因为我也已经在经年寒气的环境中失去了感受痛苦的能力。我大概能够推算得出母亲的生活是多么压抑,可是我无法实际的将那个情感品尝一遍——我早已没有办法感受任何的痛苦了。
父母在愤怒的吵架,大概是因为父亲又无法在我的生日及时赶回来。我早已习惯,而且没有什么波澜,但是母亲显然无法接受。这毫无疑问又一次掀开了母亲的遮羞布——她视之为救命稻草的家庭只是一个寒气笼罩的窟窿。自己唯一的价值也被做成了这样,大概谁都无法接受吧。母亲对父亲的争吵并非是对其的埋怨,而是对自身命运的宣泄。她早已对与父亲一同营造温馨家庭的假象死心,因此视线就只能转向我——我对此保留意见。
父母那边的战况已经接近尾声,母亲愤怒的朝父亲大喊:“这可是他的成年生日!”如果母亲也真的这么想的话,那就不会有吵架了。我再次环顾了布置的温馨的客厅。窗外下着雨,一片阴沉的景象,所有的东西都被蒙上了灰色,而家里的灯光散发出暖暖的气氛,将气球与全家福照得闪亮过了头,像是将外边所有的温度都吸走了一般。这么多的气球,应该是父母很早就起来为我布置了。
母亲噙着眼泪返回,突然愤怒的扯下布置的气球,一个个将它们戳破,发出爆裂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刺的我发疼。因为我没法直观的感受痛苦,所以只能借由身体代偿。一声又一声响起,气球被狠狠地挤压到变形,猛的的炸裂,然后变成碎片摇摇晃晃地飘到地上。让我在心里感叹:真是可惜了爸妈起那么早。
母亲很快毁掉了大半的布置,然后转向我气势汹汹地走来。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我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的痛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在我呆滞的视线中,看到了母亲脸上的心疼,但是我也看到母亲眼神里的狠心,转而又补了我一巴掌。我感受不到痛苦,所以无所谓,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这一幕。“他大概很痛吧,打得很用力。也应该很伤心吧。”我这么推算着。
母亲看着我呆滞的表情,瞬间变得愧疚与心疼,拂上我的脸,抱住我哭泣。我顿时感到一股恶心,往后躲开,注意不让自己的恶心表现出来。没有办法,无论如何我都会为此感到恶心,即使再理解父母的不容易也会。“我要去上学了”我笑着对母亲说。母亲抓着我的手去擦她的眼泪,这代表母亲对我的乞怜,但往往也无法得到我的回应。恶心,我只能感受到恶心。她这样做就好像我是她的丈夫一样,而非一个被她暴力对待的儿子。她向我寻求的不只是母亲对儿子的愧疚,还有情人之间的爱抚,甚至是顶天立地的父爱,连同着所有能够给她寄托的情感。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也只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我常常感受到这种恶心的情感,就算喝下最喜欢的奶茶也不能消除,只能等着胃酸把它慢慢消化。我强忍着心里烧起的难受,挣脱出来,再一次重复到:“我得去上学了”。接着我推开了母亲的手。
当我走出单元门时,天上还在飘着细雨。我没有眼泪,脸上流满了水。这个季节总是多雨,每每碰上这样的天气,整个世界的颜色都会被乌云吸走一半,就连它自己的颜色都不放过,寡淡淡的灰。
“只要过了就好”,我默念着,今天可是我与命运斗争的小小胜利,在这花一般的年纪,多了一个金闪闪的勋章。
在学校的白天很快过去,我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被同学写上更小的数字,心里默默欣喜,我一直期待着离开这个地方,离开的远远的,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去开始我的新生活。“但愿接下来顺利”,面对凡此种种我只能以此回应。
到了放学,阴沉沉的天气吞掉了夕阳,我是通过表知道的。今天父母特意帮我请了晚自习回家过生日。为了不扫他们的兴,我只能顺从。当我走出高三的教学楼时,我回过头看向稀稀拉拉趴在栏杆上说笑,等待泡面泡好的同学。教室门前桌子上的泡面升起袅袅的白雾,即使在远远的我看来也驱散了雨天的寒气。
很快,很快就要实现自己的愿望了,我已经过了校考,只要平稳度过高考,就可以彻底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了。走在路上我这么想着。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当然,对于我来说,无非是一张又一张重复的面孔走过而已。
从学校道陪读的房子不过十分钟的路程,我很快到了马路上,看到母亲拿着一大束洁白的百合花站在对面等我。家里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东西,估计是母亲花了她心疼的大价钱买的。那百合花上还沾了水珠,铺开的花瓣让我想起我对未来的憧憬。如果可以在未来的哪里见到这一大片花海就好了。我记下这个计划。
母亲远远的看着我,带着温柔的笑容。曾经我常常从那笑容感受过温暖的爱。那时我还在读小学,回老家还是做动车,我还记得那时的火车站没有现在的高铁站这么整洁干净。母亲一个人用瘦弱的身子扛着大包给外公外婆带回去的东西。我要帮母亲拿,母亲说怕我拿太重了长不高。即使是现在的我看来,那样的重量也不堪一人承受,而母亲还那么瘦小。在我的执意要求下,母亲将一个小包给了我,然后笑着说:“看我的宝宝多懂事。”
父亲照例要出差,我和母亲只能两人结伴赶往千里之外的母亲老家过年。那时的火车还要走很久的路,那时的冬天雪下的很大。我现在还是可以想象到母亲厚厚衣服下绷紧的青筋和勒红的肩膀。
我和母亲路过一家小店,烤肠在寒冷的冬天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滋滋冒油的声音钻到了我的心里。母亲看我眼馋,就掏出装在衣服内袋的零钱帮我买了一根。店长是个老奶奶,我递过钱,接过她手上的烤肠。那时的烤肠也很贵,我一直舍不得向父母要。拿到烤肠,我仔仔细细的闻过一遍烤肠的香气,盯着烤肠箱上飘着的雾气,在这个冬天传得很远很远。
母亲见我舍不得吃,笑着打趣:“再不吃就冷了,小屁宝。”母亲在一旁休息,潮红的脸上大口喘着白气。此时也到了饭点了,我们母子二人的视线都在一根小小的烤肠上面,那根烤肠还在向上散发着香气,但是在寒风的掠夺下迅速的失去热量。
我把烤肠递给母亲,母亲笑了一下,又摆摆手:“宝宝吃。”母亲总是这样,所以我故作生气的样子,执意递过去。母亲满眼都是笑,咬了一小口,烤肠的表皮顿时破裂,露出粉粉的里肉。不管我递什么过去,母亲都不接受。哪怕我有时可以感受到她的眼神像冒着绿光的狼,她都还是想让我多吃点。烤肠剩下的一大截还僵在那,我不肯吃,母亲也舍不得再多咬一口。店长奶奶同情的看着我们,又递过来一根。
“大妹子,你一个家在外也不容易,苦着自己也不要苦着孩子。”
母亲接过烤肠,咬了一大口,就开始压抑的哭起来。那时我还小,以为母亲只是感动哭了,我抱着母亲瘦小的身体发誓自己以后要给妈妈一个幸福的未来。母亲一边哭一边嚼着烤肠,紧紧的抱住我,周围散落着笨重的行李。我一边给母亲顺着背,一边看着店长的目光,那不只是同情,还混着那时的我看不出的情感。人来人往,街上的旅客都只是看了一眼就匆匆离开,大家都弯腰背着自己的行李赶向站台。这并不算什么新闻,因为在这样的冬天,大家都亲身经历着这种事情。
时至今日,我们已经很久没去过那个火车站了。时过境迁,那个店应该也不在了,但是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根烤肠的香气和母亲号啕大哭的神情。到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店长的目光里还含着什么。
路灯在蒙蒙细雨间漫射出温暖的光,我尽力将自己从复杂的情感中拉回来。我无法解读这样的记忆,即便我充分理解父母的不易,即便我常常在夜深处怀念童年时感受过的父母的爱。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而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希求我能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份复杂的情感。
我仍然记得那一天,玉兰花树还是光秃秃的,母亲在前一天还在对我说:“再过几天玉兰花就要发了,一整街都会是它的香气。”当我几天后再一次回到这里时,就如母亲所说,玉兰花开的一整路都是,白色的花与香气将整条路都塞满了。但是母亲没有看到。
车撞飞了母亲,血溅在花上,我呆住了。我沉浸在对母亲的复杂的情感被打破。母亲躺在好远好远的地上,但是我可以感到她的视线一直在我这里。那束百合花还被她握在手中,当我跑过去时,它的清香直往我鼻子里面钻。母亲瘫在地上,身上到处都是血,脑袋破了大洞,汩汩的往外流着血。她手上还抓着那束百合花,我记得。母亲甚至没有放下花束的力气,只能转动眼珠看我。
世界好像是模糊的,好像是扭曲的,好像是不存在的。我小时候很喜欢在傍晚雨中坐车的场景。那时候往往是母亲从商场带我回来,提着大包我喜欢的东西,我手上还拿着没吃完的肯德基。母亲看天上下雨,东西太多就会在路边拦一辆车。从此每当我在傍晚雨天就会有一种惬意舒适的亲切感。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时候做出租车的感觉,分不清哪件事发生在之前。我还想起来小学时有一次周日,也是傍晚,外面下着大雨,客厅只开着小灯,暖黄黄的,但是很微弱。周末就要结束,我作业还没写完,但还是很惬意地和母亲坐在沙发上看书。这些回忆一下一下地袭击我,扭曲着我所经历的现实。我不断的感受到回忆的暖流,掩盖在冷冰冰的现实之上,就像洋流一般。
当我回过神来时,120的背景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我只记得我抓着母亲的手,母亲的眼睛一直盯着我,脸上都是回忆里的温柔神情。我们没有说话,也没法说话。
未来,梦想,逃离,我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想着这些。周围很空,手术室亮着灯。那些回忆不断地撞击着我,我分不清现实和回忆,分不清暴力和温柔,分不清恨与爱。从那一天起,每当遇到长衫上身,傍晚雨天的情景时回想起来的事就多了一件。
那雨下了一整天,母亲手术室的灯也亮了很久。母亲温柔的裙角与暴怒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为我做的美味的饭菜与长长的斥骂重叠在一起,母亲深夜孤独的哭泣与厚重的行李重叠在一起。我再也抓不到母亲的裙角了,再也不能被母亲抱着了,再也不会愧于母亲舍不得吃的眼神了。我一直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份复杂的情感,可是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孤单的坐在这里,推算着我有多痛苦。
医生示意我过去,例行表达了歉意。一切都落下,我终于回到了现实,彻彻底底地。一直绕在我耳边的声音都消失了,也是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片寂静。从车祸到医院的画面在几秒钟内播放完成,巨大的情感潮涌而入,我淹没其间。我不知道我感受到什么,我只觉得窒息,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只觉得一片漆黑,我不知道我该产生什么样的感情,又是因为什么,我只想起了那束被母亲抓在手里的百合花。
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跑步声,我知道是父亲姗姗来迟,但我没有转头,也没说什么。我可以感受到父亲从冷峻凝固的空气中读懂了一切,因为我听到了他的哭声。
窗外还下着雨,没有风,直直的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