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机》梦梦梦沧海

1、捡到一个小孩

　　天癸三十三年间正月初八，苍云山落了一场久别重逢的大雪。
　　时隔多年未见雪的山顶，经过一夜无声的累积，成就了一层厚厚的白。
　　“无机，这个和我第一次送你的那枚雪花甚是相似，送你了。”
　　莫弈站在凌霄宗山门口递着一枚薄如蝉翼的六瓣雪晶，晶莹剔透地映在那人苍白修长的手上，煞是好看。

　　他嘴角勾起一个轻轻的弧度，歪头看着他，像是一个调皮的弟子，知道自己犯了错，等着师尊的教训。

　　可嘴里的话却没大没小，对他直呼其名，完全不把他这个师尊放在眼里。

　　无机子听后见这个称呼一愣，刚想斥责一句没大没小，却又突然想到面前这人已经不是他的小徒弟了，而是大名鼎鼎的万魂窟窟主。

　　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伸手把那枚六瓣雪晶接了过来，可能是在万魂窟那种极寒之地待久了的缘故，那人手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雪晶上封了灵力，接过来时并没有随着他的体温融化，而是在漫天的雪色中泛起淡淡的光泽。

　　那人看他接过雪晶，嘴角的笑容更深了，眼神纯粹得没有一丝邪气，一袭玉色长袍衬得雪中的他清清凌凌的，忽略掉指尖淡淡萦绕的黑气，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仙尊。

　　如果没有看过三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抢夺魔尊之战，莫弈凭一己之力屠了万魂窟将近一半的邪魔，确实任谁都想不到，面前这年纪轻轻的翩翩少年会是万魂窟之主。

　　那人来的快去的也快，好似他一个魔尊来第一仙门就是为了给他送这枚雪花的，也可能是不想听他的说教，送完之后一个转身就消匿在漫天大雪中。

　　这是莫弈第二次叫他无机，第一次是在17年前，那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却是他的名字。

　　无机子第一次见到莫弈时，他才七岁，被狠心的爹娘抛弃在苍云山脚下，不会说话，也不爱理人，连筷子都不会拿。几个师兄一度嘲笑他捡了个小傻子做徒弟。

　　那天正是中秋，轮到无机子下山去买祭月要用的东西。

　　没想到刚出山脚，就被追着蝴蝶嬉闹的小人儿扑到了身上，追的蝴蝶也被撞碎了，掉到了地上。

　　小孩子嘛，撞到了也就撞到了，也不疼，无机子没打算怪罪他。

　　只是那小孩既不道歉也不逃跑，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没有一点普通孩子的机灵样。

　　无机子当时只觉得这小人儿有些傻乎乎的，也没管那么多，对他笑了笑，说了一句“小心点”，就下山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等他再回来已经是傍晚了，那小娃娃还是在原地坐着，见他回来，小人儿站起身来，但没有动作还是呆呆地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情绪。

　　无机子见他这么久了还是一个人在这里，就问他说：“小人儿，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家人呢？”

　　那小人儿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些难过，把头低了下去，一言不发。

　　那时候的无机子也才二十来岁，耐性远不如后来好，见这小孩一直不说话，他觉得可能是附近农家在干活，把孩子在这里放一会，等干完活就会把孩子带回家。

　　这么想着，他略过小孩就想上山。
　　但一步都没踏出去就又停住了，因为身后的小人儿用手抓住了他的袍角。

　　他无奈地转过身，俯下身子看着小孩问道：“小人儿，你爹娘去哪了？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小人儿没有回答，只是伸手递给他一只已经被压碎了的蝴蝶。

　　无机子伸手接过蝴蝶，那墨蓝翅膀的蝴蝶在他清瘦白皙的手掌上映衬得极为好看。他眉眼微皱，看着面前的小人儿问道：“这是怎么个意思？”

　　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突然往他身上一撞，然后退后一步用清澈见底的黑眸与他对视着。
　　无机子看着这小孩的动作猜到了一些，他试探道：“你是不是想用这只蝴蝶给我道歉？”
　　小孩看着他点点头。
　　无机子笑了，也没想到这小孩这么轴，这么久了，一句话都不说。

　　他突然猜测道这孩子是不是不会说话？

　　他闭上双眼用神识仔细地感知小人儿的五感，正常来说，如果五感哪一感被堵住的话就会呈现灰色或者黑色。
　　可这孩子的五感都是干净的白色。无机子怪了，也没有被堵住的迹象啊。

　　他看着小人儿，小人儿也看着他，无机子一时犯了难，如果把这小孩带回去，等会小孩的爹娘来寻怎么办？

　　可若是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这云仓山晚上猛兽出没，要是这小孩被吃了，那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最终无机子还是决定把他带回去，毕竟让他一个孩子晚上留在云仓山实在太危险了，明天早上再把他带下来，看看有没有人来寻他。

　　他看着小人儿的清澈的双眼，伸出手轻声问道：“小人儿，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山上？”

　　小孩看着面前骨节分明又干净修长的手，随后垂眸想着什么，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跟他走，半晌才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坚定地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袍角。

　　无机子松了一口气，把蝴蝶和手上拿的东西一起放进了乾坤袋，一把抱起小人儿上了云仓山。

　　一抱起，无机子才发现这小孩轻得很，骨头硌得人肉疼，还没有他的一把剑重。

　　他倒也挺乖，被陌生人抱着，也不会乱动，只是用清澈如水的眸子看着抱着他的无机子。

　　看久了，无机子倒是先不好意思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一个人在哪里？是不是迷路了？”

　　那小孩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无机子也习惯了，不说话就不说话吧！

　　无机子一开始没有往被遗弃的方面上去想，毕竟这娃娃生的如此冰雪可爱，身上穿的也是新衣服，应该是父母的手中宝。

　　他想着估计是山脚下附近的村子里的孩子，出来玩，不小心迷路了，今天天色太晚，还是明天再说吧！

　　无机子施展轻功，很快就到了云仓山顶的山门前，他身法一变，几个回合之后便到了一个院子前。

　　院门正中间的牌匾上写着凌霄宗三个大字，取自“凌空一剑洒万丈，直上云外破九霄”。
　　两年前四个师兄弟中年纪最小的无机子刚过弱冠之年，被师父无极子赶下山自立门户。
　　无机子下山单打独斗一年后，起了想要创建一个宗派的想法，他想到就去做，当即用传音术告诉了早已下山的几个师兄，师兄弟几个一拍即合，聚在一起选了灵气浓郁的云仓山创建了凌霄宗。

　　一个山门，一个不大的院子，一个三层的楼宇。这便是初期由他们四个师兄弟一起创立的凌霄宗。刚刚建好一年大师兄舜灵子就外出云游了，到现在都没回来，现在凌霄楼只有他和两个师兄一起住。

　　他抱着怀里安分的娃娃走进了外面的院门，估计是看他还没有回来，院门只是轻轻掩着。

　　他一推开门就看见了倚在楼边的三师兄季灵子，季灵子看他怀里抱了个孩子，率先开口打趣道：“我说你怎么还没回来呢？原来是去山下拐了个孩子。”

　　无机子无奈地看着师兄说道：“这孩子是我在山下捡的。可能是迷路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山脚下过夜，所以我就把他带上来睡一晚，明天一早再送回去，问问看附近有没有哪个村子丢了孩子。”

　　季灵子直起身走了过来，看着趴在无机子身上的小人，好奇地伸出手，想捏捏小人儿的肉乎乎的脸蛋。

　　小人儿看他靠近，立马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瞪着他，季灵子只好打消了想要摸摸小孩脸的想法，默默地转了个方向拍了拍无机子的肩。

　　另一个师兄无湘子听见声响从阁楼中出来，看见无机子抱着的小人儿也调笑道：“捡的？怕不是与哪个姑娘情投意合留下的私生子吧，这么可爱的小孩我怎么捡不到？偏偏轮到你下山就捡到了。”

　　无机子见他们故意调侃，便不理他们，抱着小孩就进了屋。

　　晚饭时间早就已经过了，几位师兄给他留了饭菜，他热了热，端上来叫小孩过来吃。

　　那时的小孩还没有一张凳子高，无机子把他抱上去，转头却见这孩子筷子也不拿，也不吃菜，直接把一张小脸埋进饭碗里啃了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人用这种吃法，被惊得愣在原地。
　　他两位师兄也目瞪口呆，说道：无机，你平时是不是都不给他吃的，看把他饿的，就算是私生子也不能不给他吃饭啊！”

　　“师兄，你们快别调笑我了，这孩子真是我在山下捡的。”
　　无机子看着埋头苦吃的小人儿不知从何下手，只好把小孩从后面抱起，小孩转头看着他一脸无辜，粉嘟嘟的脸上还沾了几粒饭粒。

　　无机子却不被他的卖萌似的举动打动，义正言辞的说道：“吃饭必须要用筷子。”
　　小孩似乎不明白筷子是个什么东西，歪头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这个。”
　　无机子只好把小孩放回凳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肉放进他嘴里，小孩嚼了几下，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的水光似乎要溢出来。他咽下去后又盯着无机子手中的筷子，似乎有些期待。

　　“天哪，这孩子不会是第一次开荤吧，他家里不给他吃肉吗？”季灵子看着这孩子感动的样子吃惊道。

　　无湘子摇头道：“应该不可能，这小孩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也不算太差，家里不可能吃不起肉。”

　　“要吃可以，自己夹。”无机子把筷子塞进小人儿手里。
　　小人儿似乎没用过筷子，疑惑地看看手上的筷子，又看看他。
　　无机子怕小人儿夹不到，把菜盘小孩面前挪了挪。

　　小人儿看着被挪过来的菜盘，想起刚刚吃过的美味好像就是里面的，直接用没拿筷子的手去拿。

　　无机子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小人儿的小短手，不容置喙地说道：“不许用手，只能用筷子。”

　　无机子也拿了一双筷子，边给他做样边端起碗吃起来，小孩学着他的样子握着右手中的筷子却怎么都夹不起来，望着眼前的菜整张脸都在用力，一张小脸涨的通红，还是驾驭不了那个名为筷子的东西。

　　最终小人儿把它丢在一旁，生闷气似的看着眼前的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却也不伸手去拿。

　　他师兄季灵子看不下去了，说道：“无机，这小孩看着才不到五岁，你就别非逼着人家拿筷子了。”

　　无机子也无奈了，学不会筷子总不能不让人吃饭吧。他一个盘子里夹了几筷子菜，放进孩子的饭碗里。
　　孩子看了看他，见无机子点头后又把脸埋进饭碗里吃了起来。

　　吃完饭，无机子给小人儿简单地擦拭了了脸和手脚，把小孩安顿在自己房间，给他脱下短袍，盖好被子，正准备吹灭蜡烛。

　　这时，二师兄湘灵子敲门道：“无机，你睡了没？”
　　“师兄，还没。”无机子回道。

　　“你现在方便吗？我想与你说几句话。”
　　“方便，师兄，我这就出来。”无机子把烛盏放下，走到门前刚要开门，身后的小人突然从床上跑了下来拉着他的衣角。

　　他看着小孩叹了一口气，又把他带回床边，说道：“你在这等着，我出去一会就回来。”
　　小人儿似乎是听懂了，放开了拉着他袍角的手。

　　无机子这才出去，看见无湘子正坐在刚刚吃饭的厅堂等他，见他出来问道：“你准备拿那孩子怎么办？”

　　无机子早猜到二师兄会问他，他是他们师兄四个中心思最为细腻之人，这件事情不可能不会过问，他实话实说道：“明天一早我就送他下山回家。”

　　无湘子又问道：“那如果找不到那孩子的家又或者那孩子是被遗弃的，你打算怎么办？依我看，那孩子不会说话吧？”

　　无机子沉默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避重就轻回道：“那小孩的五感，我开神识看过了，没有问题。”

　　无湘子放软语气说道：“无机，不是师兄冷血，只是我们凌霄宗才创立不久，没有精力再去带一个孩子。不忙的时候还好说，要是忙起来我们几个都下山了，你总不能御魔的时候把这孩子放一边吧？”

　　无机子眉眼微敛，垂下的双眸看不清神色，过了一会他道：“师兄，我知道，是我考虑不周。如果找不到这孩子的家，我就给他找一处收养的人家。”

　　无湘子点头道：“这孩子是你带回来的，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只是师兄希望你下次做事情前要考虑好后果，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快回去睡觉吧！”

　　无机子点点头，起身上了二楼往自己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