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红袍掉汸河》春灯吹吹

276、域内法条孰掌衡（一） ……

　　殷漱见池中三五百只洗思蝉围到游子吟面前，都低了头，苦涩涩的。

　　游子濠和游子宴两个百般怕游子吟不吃，又让他上池沿，又忙在池台另摆果盘，又忙倒好茶。

　　游子吟将脸一扭：“你们不用白忙，反正我说过，我不吃。”

　　“由不得你乱来，”游子濠抓住游子吟的颌，不容反抗。

　　游子吟一挣，撞着池沿。

　　游子宴一面劝，一面将自己碗端了摆在一个小杌子上，洗思蝉蹿水出来。

　　游子濠一把将弟弟按回池中：“既回来了，没有再去之理，你以为我乐意管理你的死活，好歹你是我弟弟，也是游家一络。”说着，便抓了一把脖子，拉出水面，用手抓着洗思蝉灌与游子吟。

　　游子吟道：“那就让我自生自灭，也不要再吃这种东西，不要再修什么道！”

　　游子宴吹去稀烟，用手帕托着递与他吃。

　　“你以为我们在害你啊？” 游子濠的手中一劲，“这是好不容易才集来的东西，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游子宴道：“你知不知道为了它们，哥哥们差点死在那里？”

　　游子吟道：“你们总是这样，总是为我好啊，总是要我做不愿意做的事，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啊。”

　　“那你要什么？”游子濠又掐一手，“像个凡人生老病死，几十年后化为一抔黄土？”

　　殷漱看见游子吟两眼微红，银光融滑，说道：“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你们逼着去一条不愿去的道。”

　　“你……”游子濠意欲发作。

　　游子宴拉着游子濠起身，一把后退：“不急不急。”

　　游子濠听了，松了手，退了一脚：“你的箍子坏了，我来重铸，你给我安分些。”

　　游子吟摸了腕来，抬袖遮掩过了，“不必了，我不想做神仙，永远都不想做神仙了。”

　　殷漱看着觉得他们之间有着误解。

　　游子濠听到门外有仙童传来信息，皱起眉头，将游子吟抱起，安置在榻中，未消余怒，“你老实一些，我们现在没工夫管你，等我们赴宴回来，再容不得你任性妄为，那些东西，你吃完再睡。”

　　游子吟闭着眼睛。

　　游子濠和游子宴袍袖一拂，身形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外。

　　窗外破着禁制的殷漱急道：“游子吟，我来了。”

　　游子吟猛睁眼，捆仙索立刻收紧：“我在这里，殷殷救我啊！”

　　“我找到你，就好办了，”殷漱声音透过禁制来，“我试试看能不能破了这禁制，捞你出来。” 指尖凝光，不得不爆出强光，禁制反震了退两三四脚来，思忖道：“不行，强行破除只会惊动他们。”

　　游子吟道：“这禁制在哪里就喜欢在哪里看戏，麻烦的了，我又动不了。”

　　殷漱的掌贴着禁制，道：“捆仙索总有破解之法，你试着绞一绞能不能脱出来。”

　　游子吟集中心神，额头渗汗，失度而颤，捆索依前，“不行……我做不到……我现在就是废材，连一根绳子都挣脱不了。”

　　“这么吐槽自己废材不像我认识的游子吟，你只是被哥哥束缚在这里了，你出去就好了，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 殷漱抵着禁制，只一墙之隔，“我会救你出去，我方才唤来了帮手。”

　　游子吟道：“你悄悄的，叫他们听着又知道造谣你的意思了。”一面又伸脚从小杌子上将洗思蝉踢了水来，向殷漱说道：“你往日只听得传闻，当它千般好万般妙，说起洗思蝉来都觉稀罕，恨不能尝尝看味道，今天亲眼见了，可觉得值当什么稀罕物，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说毕，池中毫无征兆传来细响。

　　游子吟浑身一滞，见一个身影从池中悄悄滑来，稳稳立在眼前。穿身暗黑，覆怪面具，两条细眼缝充满嘲弄的样子。

　　游子吟借着池台烛光，看清身形：“……晴兄？”

　　“游子吟啊游子吟，几日不见，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家哥哥真是对你溺爱啊。”

　　游子吟道：“晴兄！快帮帮我，帮我解了这绳子！”

　　晴芳好歪了歪头：“你家哥哥倒是舍得下手。”扇子对准捆仙索的绳结轻轻一劈。

　　“嗒”一声轻响，捆仙索松垮垮落了地来。

　　游子吟猛起身，扑到窗边，果见禁制“欻”一声破，拉窗迎着她。

　　殷漱先看一眼游子吟，忙转过身来又看向游子吟的身侧：“游子吟，别展肉了穿衣。晴兄，这次多亏了你啊，禁制非同一般，你是如何进来？”

　　晴芳好道：“不过一张加码的破罟，你忘了我是谁，我可是炼隙师啊。”

　　“是啊，是啊，这次多谢晴兄出手相助。”游子吟说着穿妥了衣裳。

　　“万物有隙，”晴芳好随意解释，“墙荒壁影，空间时间都有隙，我的工作就是找到禁制之间流转的一滞之隙，于我而言，世间没有完美的牢笼。”

　　殷漱将头来点。

　　窗被轻轻合来，隔绝外界清光。

　　游子吟揉着手腕催道：“我们得快点，哥哥们随时可能回来。”

　　殷漱一把拉住，忙问：“你上次受了伤，这次状态不对劲，还没好吗？”

　　游子吟就想挣脱，却被殷漱按住：“先回答我？”

　　晴芳好抱着双臂，注视着两人的推拉。

　　“怎么可能？”殷漱眼中充满难以置信，“你哥哥给你吃的东西，难道是散筋的毒药？你看起来那么虚弱？”

　　晴芳好道：“你天生骨骼惊奇，还是顶顶的修行胚子，法力还没恢复，违背常理？”

　　“我休息几天就没事了，那些虫子不过是专治邪思妄动之症，只是难吃而已，我的法力哪里这么快恢复。”

　　晴芳好看照他的面容，半信不信。

　　殷漱问：“陆离箍呢？要紧要紧？”

　　游子吟道：“…它坏了……它那次之后就坏了……”

　　坏了？莫非给我打坏了，我也没用大劲啊，不对……殷漱一面回想起那次，游子吟醒后魂不守心，原只当他是劳累或旧伤所致，如今看来……“是你在‘好酣坡’失踪那时发生的事？”

　　游子吟捏住鼻梁，揉了揉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们先带我离开这里，等我哥哥回来，我们就再也走不掉，我不要再被关起来，不要再吃那些虫子了……”

　　殷漱与晴芳好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游子吟的谜团远超想象，但眼下确实不是深究的时刻。

　　“不过，晴兄，你倒有些意思，何不多喝一些我的洗澡水试试？”

　　晴芳好哭笑不得摇头：“你这是被吓糊涂了，还是存心拿我开涮？听着比门神的冷笑还瘆人。”

　　殷漱先是一讶，看看晴芳好，拍拍晴芳好的肩头：“好了，我们先出去。”

　　游子吟将头来点，侧头问道：“晴兄，那洗澡水是啥味儿的？”

　　晴芳好一面摇扇子，一面翻了他一记白眼。

　　“别说了，我们先离开，”殷漱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游子吟冰冷的手腕。

　　晴芳好点了点头，转向房门方向。

　　“不能再走门窗了，禁制被碰过一次，你家哥肯定已经做了防备。”晴芳好的视线很快落在墙角那只熏香用的紫金香炉，半人高，龙口微张，早已凉透。

　　“这儿。”他说。

　　“香炉？”殷漱一愣，但没犹豫，拉着游子吟就跟了上去。

　　晴芳好按住龙眼，指尖微光一闪，从怀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东西，形似兔子，边缘泛着清辉，他像在介绍一个老伙计，“这梭子能找出各种缝隙，不管是石头缝，还是空间夹层。”

　　他把梭尖对准香炉底部，轻轻一划。

　　“嘶……”一声轻响。

　　炉底像水面一样荡开，露出一个勉强能进的洞口，边缘闪着不稳的灰光。洞口那边不是暗道，而是一幅不断变化的景象，有风从里面吹来，像来自不同地方的气息。

　　“快！”

　　游子吟头一个弯腰钻了进去，有点狼狈。

　　殷漱紧跟其后。

　　晴芳好身形最后没来，洞口迅速合拢，香炉恢复原样。

　　通道里怪得出奇。

　　三人像被周遭流光推着往前走，处处是倒错幻影被强行拼在一起。

　　晴芳好道：“仙洲建各重天域时，遗留的空间褶皱。那些神仙觉得这儿不稳就躲着走，但对炼隙师来说，这是近道。”

　　正走着，头顶一片扭来扭去的影子突然定住了，显出雕梁画栋，仙气缭绕的仙童慢悠悠有说有笑，像在巡查。

　　“收住气息，”晴芳好立刻传音。

　　殷漱等屏了吸，一动不动，盯着走童。晴芳好像早就习惯这种潜伏。游子吟心跳得厉害，体内无力让他更烦躁。

　　时间被拉得漫长，那几位仙童停在某处说话，迟迟不走。

　　“他们……怎么还不走……”游子吟忍不住小声抱怨，“要等到什么时候？若我哥哥回来了……这通道不就被……”

　　殷漱用眼神示意他忍住。

　　晴芳好淡淡传音：“通道里的时间跟外面不太一样，他们只是一瞬，我们这里就觉得长久一些。”

　　游子吟硬忍着不吭声，满脸煎熬，像只被琥珀冻住的虫子，看得见希望，偏偏被卡在这儿，每一刻都怕被发现。

　　终于上面那几个身影慢慢走远，扭动影子重新盖住那片地方。

　　三人才松了一口气。

　　“走。”晴芳好不再废话，催动洄隙梭，带着两人继续往前潜去。

　　三人稍稍松口气。

　　“嗤啦，”头顶猛地传来一声刺响。

　　不稳定的空间结构炸进一根暗灰的尖刺，直直朝中间的游子吟扎来！

　　“小心！”殷漱本能地猛推游子吟，把他推向晴芳好那边，自己借力急退。

　　“嗡……”尖刺擦着殷漱的脸颊和游子吟扬起的发梢掠过，钉入他们刚在的位置。

　　那片空间瞬间炸出蛛网般的裂纹，散着危光。

　　游子吟被推得踉跄撞进晴芳好怀里，回头看着那根缓缓消散的尖刺，脸都白了，要不是殷漱那一推，他这会儿已经被扎成疮洞了。

　　晴芳好扶稳他，盯着那片正在缓慢修复却仍不稳定的裂缝，手中梭子清光大盛，努力稳住四周躁动缝隙。

　　殷漱站稳，看向游子吟：“没事吧？这鬼地方真够呛。”

　　游子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只能用力点头。

　　晴芳好低头瞥一眼还靠着自己的游子吟：“你这运气，是天生的空间病灶？下次带你走道，得买保险。”

　　游子吟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晴芳好的衣襟，赶紧撒手：“谁，谁要你带，是你这破梭子有问题！”这么一怼，反倒没那么怕了。

　　殷漱缓过气，心有余悸避开那片仍在蔓延的裂纹：“晴兄，你这捷径也太刺激了吧。”

　　晴芳好手中梭子光芒稳住周围：“这里本来就是法则冗余地带，偶尔打个喷嚏，长个疮，非常正常。”

　　“咔嚓……”那道原本在缓慢修复的黑裂缝，突然猛地向两边撕开！

　　裂缝深处不是流光，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有无数双眼睛正冰冷注视着他们。

　　那一股阴冷的黏腻的恶息涌出来。

　　殷漱等脸色齐变。

　　“不好！小心！”晴芳好一声低喝，梭子清光大盛，妄想闭合裂缝。

　　那片扩大的幽暗之中一只巨大利爪，缓缓探出，直抓向站在最前面的殷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