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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雍华府的茶话会(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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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带着晚筼穿过缭绕的云霭,落在清冷的天街上,看了眼罐子里紧绷的晚筼,脸色渐渐白着,周身都透着不适与惶恐。
“晚公子,稍安,”殷漱放缓了声音,“只需查明缘由,并非问罪。”
晚筼嘴唇翕动,低声道:“那位不认,又当如何?”
“天律昭昭,自有公断,既带你上来,必不会让你无声无息在此湮灭。”
晚筼还想说什么,却终是咽了回去,只默默拉紧衣衫,试图遮掩髀裈间不时逸散的微弱黑气。
于是,殷漱带着蜜罐来到雍华府,见过正在饮茶闲聊的众器师。
殷漱先回明白翁,自己要泡蜜茶之事,还称自己最近新添了个新搭子,这搭子正要发奋图强,又着实称赞搭子的品行,最使仙家怜爱,说的在场的器师们喜欢起来,于是,殷漱就去一旁泡茶了。茶柜列着数千种茶杯:渴水杯,此杯通体青黑,杯壁薄如蝉翼;吐雾杯,杯身浑圆,状如鸟巢,底部三足,一足略短,故总微倾。倾处一孔,冬日注热酒,孔中吐白雾,雾凝案面,聚成小人形。夏夜无用,只招蚁;忘忧杯,用此杯饮茶,第一口苦极,第二口微甜,第三口后饮者掩面而泣,问其所悲,茫然答忘,且泣不止,不知所泣缘故;双生杯,一对,一大一小。大杯刻夔龙,小杯刻回章纹。大杯注茶,小杯自满,小杯饮尽,大杯次第盈。若将二杯分置两室,茶液凭空渡墙。听说,曾经有器师携小杯远行千里,夜半闻枕边水声,睁眼见大杯浮于空中,茶液倾洒,湿了半张榻;啼血杯,白玉质,杯沿缺一角。以缺口就唇,饮者耳中闻鸟啼,一声比一声凄厉。饮至第七杯,杯身渗出红汁水,非酒非茶,而且腥甜。仙僚们曾说,此杯原刻一只鸟,后来鸟不见了,杯底留两道爪痕;不语杯,麻石所凿,粗笨如碗。用它喝水的,终日说不出完整句子,只反复念一个字,个个不同。有的念“归”,有的念“鬼”,有的念“水”。殷漱听说满天胜喝过,他想解咒,还将杯子砸碎,碾粉和水吞下,然后哑了一阵子。照往杯,杯底嵌一枚玉,磨得光亮。茶至半杯,玉面映出饮者面容,但老二十年,再饮,映出老四十年。等茶尽时,杯底一张骨脸,咧嘴笑,胆小者掷杯于地,杯不碎,只是滚了滚,人面玉容依旧笑着;贪泉杯,此杯最怪,它不盛酒,也不盛茶,盛谎言。对杯说谎,杯中渐起涟漪,谎言越大,涟漪越急,终至沸腾。若说真话,水面澄净。
殷漱挑出几只杯子,盛了茶来,离了茶柜,抬头见硕老坐在椅上,摆了摆手,道:“不对,不对,从拇指尖到食指尖,这段结印的距离才是相等。”说着,右手拇指与食指一岔,比了个“八”字结印手势。
硕老对面坐着桑况况,左边是满从新,右边是颜开。三位跟着硕老,也做了那手势,比完之后,彼此望了望。
满从新反身跨坐椅子,两手交叠,托着椅背,道:“这也太荒唐了。”
颜开伸着手,看向满从新的手势。
桑况况问硕老:“我能不能换另一根拇指?”
硕老靠着椅背,笑眯眯点了点头。
白翁虽年老,论起结印,却极有兴头。
“来,快告诉我味道怎么样?,快告诉我好不好喝,”殷漱端着一盘当家蜜茶过来。
白翁坐了首席。
颜开一提臀,侧身坐在扶手边上。
硕老探身向前,桑况况仰头望向殷漱。
满从新双手交叉,搁在椅顶上。
“给,这是白翁的西海白茶,这是满从新的茶,”殷漱递过一杯茶。
桑况况伸手去接,本想道声谢意,一听是满从新的名字,便转手端给了满从新,又听殷漱说:“西海黑茶,”便双手接过一杯。
“西海铁茶,”殷漱递给颜开一杯,颜开捧着杯底,双腕搭在膝头。
“还有西海冰茶,”殷漱隔着颜开递过去。硕老忙起身,一把接了过来。
殷漱笑道:“没想到我记性好着呢,泡茶进步得快吧?”
白翁点了点头,依前翻看器籍。
众位器师纷纷夸赞:“是啊,真厉害。”
殷漱端着盘子,得意地晃了晃:“看来泡茶,我真行了。”
等她一走,去放盘子。
众器师们立刻默契地交换杯子,换回各自的口味,这才安心喝了起来。
颜开饮罢杯中茶,将杯子搁在桌上。
这时,靡靡背着包袱走了进来,双手乱摆:“我的菩萨姐儿,原来你来这里了啊。”
旁边茶社摆盘的殷漱回头,笑着挥手上来:“靡靡。”
满从新道:“靡靡,你还好么?”
靡靡道:“嗯……不…也没什么…就是…我那存冷香丸的罐子……”
硕老诧异道:“罐子怎么你了?”
桑况况两手搭在膝头,望望硕老,又望望靡靡。
靡靡摆摆手:“也没怎么了,只是,好吧,我当时正在看访音贴。”
桑况况忙道:“别激动,别激动。”
靡靡说:“发现我的罐子里多了五百颗冷香丸。”
颜开摸了摸胸口,起身道:“神水宫的爪牙又来祸害西荒了,”说罢便走了去更衣。
靡靡点头道:“正是,所以我得去神水宫找他们处理。”
满从新端着杯子,摊开手:“你脑子中风了?自己留着这些冷香丸就是了。”
靡靡道:“这些冷香丸不是我的物事,也不是我挣来的物事,我若留着就如同偷窃。”
殷漱探过头来:“对,你若把它花了,便如同盗物。”
靡靡点点头,接过殷漱手中的茶,又道:“这么说吧,比方我买了一双很好的靴子,你们可知我每踏出一步,会听见什么?”
颜开更衣回来,坐在扶手上,看着靡靡。
靡靡接着说:“‘不是我的物事,不是我的物事,’就算我再高兴、再欢喜,也会听见,不是我的物事,不是我的物事,不是我的物事。”
硕老伸手道:“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了。”
靡靡道:“很好,我只是没法享用那些冷香丸,因为它们就像沉重的因果报应一般。”
硕老忽然看见颜开,喊道:“颜开,你在做什么?嘿?”起身去抓颜开的背衣,“你在做什么?”
颜开回过头,摆摆手,摇了摇头,嘴里吐出一口烟。
硕老一见那烟,连忙挥手驱散:“哦,天哪,又来。”
众人也纷纷抱怨:“啊,这是什么?”
颜开道:“我在抽烟,我在抽烟。”
靡靡不敢相信:“你……你一直表现得好好的,都三年了。”
颜开把烟嘴拿出来给大家看:“这是我的奖赏。”
桑况况举起手,翘着指头:“且慢,想想你当初戒烟嘴后是怎么活过来的?”
颜开道:“所以这回,我不再戒了。”
众人齐声让他熄掉。
颜开说:“好吧,我把它吸完便是,熄掉就熄掉。”说着,手里还捏着那根烟嘴。
靡靡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叹道:“不是吧,这下子,我可没法喝了。”放下杯子,瞪着颜开。
硕老拍了拍颜开的背:“罢了,我去换身衣裳,有个活,”说着一手拿起玉简册,一手抱起琉璃来宝塔。
靡靡问道:“又是做磉盘?近来如何?”
硕老双手一握,笑道:“还不错,感觉很好看,造在一处起到绝对的防潮作用。”
满从新依然搭在椅背上:“我们何时能见见你的新磉盘?”
众人也跟着说:“是啊。”
硕老想了想:“我看……今天是我执勤……嗯…休想。”
颜开道:“拜托,别这样嘛。”
硕老说:“不成,自从上次的磉盘那回逃跑之后,你们就别想了。”
颜开道:“你说什么?我们都喜欢那只磉盘,它很性感,很娇憨,很有用,还使落地屋柱不潮湿腐烂。”
大家都低头笑了起来。
颜开见硕老无奈望着自己,意识到失了分寸,忙道:“轩辕凝奴,对不住啊。”
硕老说:“我自己还没理清它的结构呢,给我些时日,想清楚了再说。”
殷漱问:“那到时候,我们便能见它了?”
硕老点头道:“自然,”方至门边,脚边一顿。
器师们的目光在殷漱身上停留一瞬,白翁放落器籍在一边,向着前略一抬首:“出来吧。”
殷漱明白过来。
想来自从她踏入雍华殿,璀璨的金光和仙灵之气迫得罐子里的晚筼几乎抬不起头,早就发出不堪重负的音。
殿内早有数位炼器师等着围看殷漱的举止。
殷漱拿着罐子,唤出晚筼,跪倒在地。
器师们见殷漱带着一只诡鬼进来,皆面露诧异,目光探来。
就在这时,身着深衣,神容冷峻的洞微迈入殿中,看过殿内诸位同僚的神情,在见到殷漱身边晚筼时,脚几不可察一顿。
晚筼猛地抬头,看清来人,迅速低头,微微颤来。
那洞微却神色未变,只淡淡开口,声音清冷相击:“东二殿下,此男子是何人?”
“东二殿下”四字一出,晚筼又是一颤,惊疑不定瞥向殷漱,似乎将某些传闻与眼前人对上了号,却更不敢声张。
此时,一对白衣翩翩的兄弟联袂而至,正是游家兄弟游子濠和游子宴。
游子宴掌中灵活地转着一枚砗磲珠,打量着晚筼,笑道:“东二殿下,今日怎么有兴致带只鬼上来?”
“咦?”游子宴目光倏地落在晚筼紧捂的髀裈处,“这位公子这里……莫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说着竟好奇想伸手去探。
“哥!”游子濠低声喝止。
游子宴道:“我只是察觉此处邪气异常精纯凶戾,想探查一番。”
游子濠无道:“举止当有分寸,此地是雍华殿。”
游子宴无奈。
殷漱在殿内看了一圈,没有游子吟的身影,老器师那列,从前往后没有。新器师这列从左到右,也没有他的身影。他惯常站的那个位置空着,左右已不动声色填补缝隙,他去哪儿了?晴芳好又去哪儿了?她收回目光,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那次分明看见晴芳好的回音,今日两人却不在,这是什么缘故?
硕老敛了琉璃来宝塔,将手中玉简册夹在臂间,并未多言,伸掌轻轻覆在晚筼紧捂的腹部,片刻后,撤手沉吟,面色凝重:“好凶戾的妖物,此物事至少有百年火候,煞气几乎已成实质,极为危险。”
殷漱接话:“据查,约为一千三百年,此白瓢儿两次现世,吸食精魄,凶戾异常。”她随即简要将白瓢儿为祸孟宅之事道来,只隐去了遮城与蓝阕相助的细节,末了道:“晚筼公子与这白瓢儿渊源极深,将其隐匿体内,带来诸多困扰,亦自身难保,我带他上来,只望寻到当年炼制或与此事相关的那位炼器师,厘清因果,妥善处置。”
通幽听完,冷声道:“若果真如此,那位炼器师未免太过狠毒,若与这男鬼曾有情谊,却使其沦为不男不女之身,更将将其阳根炼入妖物,实非正道所为。”
颜开原本抱着手臂在一旁闲闲听着,此刻也忍不住挑眉附和:“通幽此言,我倒同意。这般手段,确实有伤天和,不知是哪位仙僚旧识,若尚在任,还是自己站出来说明为好。”他话音落下,却发觉殿内陡然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意味莫名。
半晌,颜开才反应过来,愕然道:“诸位莫非是怀疑我?”
游子宴收起砗磲珠,微微一笑:“颜兄,这可不是我们怀疑,实在是……过往履历,令我等不得不浮想联翩啊。”
颜开顿时头大,连忙摆手,神色是罕见的辩白:“绝无此事,我颜开虽与一些鬼界女子有过情谊,但这位是男郎,我向来只爱红妆,绝非断袖…这点癖好……呃……这点取向,我还是分得清的!”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心中暗自思忖:“这话倒有几分可信。他风流债虽多,却从未听闻有好男风的迹象。”
“此人虽花名在外,却从不否认情缘,也算敢作敢当,若真是他所为,依他的性子,倒未必不敢认。”
“与他交好过的女子,纵是露水情缘,后来也皆得妥善安置,未尝听闻有如此酷烈手段,且他眼光极高,非绝色不近,这男鬼妆容诡异,举止畏缩,实在不似颜开会沾染的类型。”
虽心下稍安,但众人面上却仍是一副“你且慢慢辩”的神情,乐得看这平日潇洒不羁的炼器师难得手忙脚乱解释的模样。
殷漱原本也疑心最重的是颜开,此刻观他神情激动不似作伪,又思及他虽不拘小节,却并非阴毒狡诈之辈,心下也不禁动摇,道:“此前晚筼公子曾含糊提及‘还能有谁’,我亦先入为主。但颜相既如此说,或许其中真有误会,事关重大,不如再细细查问,勿要错怪,也勿要放过真由。”
颜开一番情急之下的自辩,虽略显狼狈,却意外撬动殿内原本一边倒的怀疑氛围。他过往那“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从不失担当的风流形象,此刻反而成为最有力的反证。
众炼器师交换着眼神,调侃之色渐褪,疑虑重新浮起,若不是颜开,这仙府之中,炼器一脉里,还能有谁做出这等隐秘又狠绝的风流债?
殿内陷入一种微妙沉寂,混杂着失望与更大的好奇。
就在这片寂静中,一直低着头,剧烈颤抖的晚筼,忽然抬头,嘶哑道:“不…不是他。”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殷漱一怔,蓦然转身,立刻追问:“不是颜相?那是谁?”
硕老面无表情问道:“你方才不是言之凿凿,如今又改口,鬼话连篇,孰真孰假?”
游子濠道:“此事非同小可,你若再信口开河,休怪我们逼供。”
游子宴道:“晚筼公子,此事关乎重大,还望慎言,莫要儿戏。”
颜开听了,心头顿时一松,没好气看着游子濠和硕老一眼:“我早说了,不是我,你们两个方才幸灾乐祸倒是痛快,给我等着,回头再算账,” 他嘴上虽硬,却明显轻松些。
众炼器师先是失望一瞬,颜开的风流韵事虽劲爆,但终究是听惯的旧闻。
当时那一种看好戏的目光在殿内绽放来!
不是颜开?那意味着,极有可能是一位从未被揭露过的隐藏极深的同侪,这可刺激多了。
数目再次聚焦晚筼,充满迫不及待的好奇。
殷漱心中疑虑重重,之前遮城,晚筼含糊不清,明明有意疑向颜开,此刻当场否认?
殷漱放慢语速:“晚筼公子,那到底是谁?”
晚筼猛地抬起头,定定望着她,眼中翻腾决绝,颤手猛地指道:“是……是你!”
殷漱未解其意,以为其还有后文:“我?我怎么了?”
“就是你‘手的代步工具’,这白瓢儿是你当年炼制的失败品,你惧其凶性,又怕损及声誉,将它弃世。它因怨生戾,吞噬生灵,皆因你而起。我为何变得不男不女,与它共生百年受尽折磨?追根溯源,你才是罪魁祸首。今日你假意带我上来寻主问责,实则是想销毁它,掩盖当年过失,不是吗?”话落,髀裈间黑气暴涨。白瓢儿被其激烈情绪彻底激发,疯狂冲撞,衣袍剧烈跳动,意欲破衣而出。胸前那饰物随之闪着微光,无声佐证这惊天指控。
雍华殿瞬间没有一点声音。
所有炼器师愕然当场,刚刚还在解释颜开,现在快以置疑殷漱。
殷漱一时怔在原地,识海中一片空白,只觉天旋地转。晚筼的指控荒谬得让她语塞。一千三百年前?炼器失败?弃器置界?疾速回想。那时她尚在西荒修行,绝无可能炼出这等凶物而不自知,更不会弃之不顾。
众炼器师齐齐看向白翁。
白翁亦未料到事态这样发展,调整坐姿,肘子在扶手轻轻移位,并未立刻言语。
众人见白翁沉思,齐齐望向殷漱的面皮。
殷漱心中焦灼,强作冷静:“晚筼公子,此事关乎我清誉,你说我炼了‘白瓢儿’,可有图录、信物,或任何能证明你我当年相遇的旁证?我修行至今,从未炼制此物,更不曾遗弃,你所言之落,我毫不知情。”
晚筼瞪大眼睛,近乎癫狂执拗道:“就是你干的,休想抵赖。你忘了槐序河畔那晚吗?你赠我信物,允我亲近你,就是你,休想抵赖!”话语未尽,含义却曖昧引仙遐思。
殿内顿时嘈杂,这指控竟从“器主”转变为“仙娥风流债”?
殷漱未言反驳,见没见过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众器师嚼着热闹,只盼事头大起来。
“东二殿下,竟有此等往事?一千三百年啊,藏得可真深!”
“对对对,倒打一耙,她继续演。”
“懂了,懂了,恶人先告状,她这招真高啊。”
“行吧,行吧,看她继续装无辜,装受害者,真有她的。”
“哦,我明白了,今日献茶是假,贼喊捉贼,好一出大戏。”
“我看不像啊,会不会是他胡扯啊,反咬一口东二殿下,”通幽说道。
“是是是,她最有理,他是坏人,行了吧?”洞微冷着脸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颜开方才被冤枉,此刻忍不住在殷漱和晚筼之间来回瞟:“这二殿下的口味还挺独特?”
硕老皱了眉头,显然亦被这离奇发展吸引全部注意。
在四周渐浓的私语中,殷漱道:“荒谬!我或许才疏学浅,但立身持正,从未与谁有不清不楚的牵扯,更无私赠信物,私许承诺之举,此等污蔑,恕难接受,况且,空口无凭便是最大破绽,若我真有心虚,何必主动带你上追欢殿来,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对质?岂非作茧自缚?”
就在议论纷纷之际,靡靡道:“就是啊,若真是殷漱干的,她躲还来不及,怎么会自己把人带上来?这位晚筼公子若早知是她,又怎会到这会儿才突然指认她?想想就知道不对劲!”她忽然“咦”了一声:“而且,晚筼公子,你方才说白瓢儿是殷漱一千三百年前炼制失败所弃?可据我所知,东荒大洲应咒后,她修为尽失,那炼制法术怎么也要千年功底吧?”
这种矛盾非常明显。然而当有趣的事情发生时,诸位往往并不关心真相,甚至开始瞎猜:
“会不会是这样……东二殿下是否经历了什么情劫,导致失忆,所以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了?”
“说实话,那我更倾向于她是故意抛夫,仗着百年光阴流逝,以为对方认不出来了。”
殷漱无奈提醒道:“诸位,你们这是用一个未经证实且更荒诞的猜想,去支撑前一个虚妄的结论。这非但不是解惑,只怕离真相越来越远。”
通幽嘴唇动了动,却又顿了顿,最终没有说出来。
诸位的目光再次聚向晚筼,等着他的解释。
殷漱道:“晚筼公子,我修行之运,着实多舛,至今零零落落。一千三百年前,你说我弃业投情,你有何证据证明,那邪物与我有关?”
晚筼眼神慌闪,支支吾吾:“我,我记错了…或许是…是六百年前?不,五百年前?……对!就是五百年前!是你!就是你!”
听他说话前后矛盾,言辞混乱,白翁缓缓说道:“安静安静。”
殿内顿时安静来。
白翁看着晚筼胸前那枚闪烁饰物,看向殷漱问道:“小殿下,你认识这件物事吗?”
殷漱细看那饰物,样式老旧,确实有些眼熟,她年少时常炼制护身小物赠予帮扶过的乡民与弱者,数量众多,细节早已记不分明,她如实答道:“此物式样眼熟,我年少时或许炼过类似之物赠人,但时隔久远,具体赠予何人,已难考证。”
通幽道:“能拿到这发饰,未必是殿下所赠,也可能是捡的。”
靡靡接道:“我们家神女修的是清心道法,莫说同人交换定情信物,怕是连手都没跟男子拉过,连孕育之嗣都没经历过,是吧,阿殷。”
“什么?”众器师望她的眼睛。
“这……”殷漱支支吾吾。
众器师盯着她的辩白,这后面解释不言自明了。
殷漱识海中却浮现出一只修长的手,系着一枚没骨樱,这才说道:“我的道法与今日的事件之间有何干系。”
靡靡立刻改口:“纵结交过什么的暂且不说,更…更进一步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是吧!”
“……”殷漱的这一次,她眼前忽然浮现出水光涣散里一张俊美的面容。这会她非但没能挤出一个字,反而整张面颊别扭,抬手揉到耳根。
颜开拧着眉头,一面打量着殷漱,一面问靡靡:“……所以…你还有什么大秘密?”
“东二殿下这不是大秘密,完全不是,”硕老拍了拍颜开的左肩头,“什么是大秘密,比方说,就像……拔高声音,“有人生了三个私生子。”
“啊?”器师们都围了过去,靡靡直接问道:“你有三个私生子?”
硕老叉腰,看着颜开。
颜开深深呼吸:“你这贱婢。”桑况况在颜开身侧抬头,等待着颜开的回答。
硕老得意的微微摇头。
满从新立在硕老的背后,高出半个头来,听得桑况况直接跳脚:“说一说,说一说。”
颜开被桑况况的口水喷到,侧头拒绝,一面离着位置,一面说道:“没什么好说,只是个小鬼头,没有用处。”
“那你旁的私生子是多功能的吗?”有的器师问。
颜开被问的无奈起来。
满从新伸手,指着:“你真是的,上次见你拿着小画像看,你说那是个小包袱。”
桑况况叉腰,晃了晃头,接话说:“满从新,你以为小包袱是什么?”
满从新皱眉:“我不知道,听到了一个名字就不会多想了,让我再看一看。”
“对,让我们看看你的小包袱的样子,”桑况况和器师们围过去:“满从新画过《春宫秘戏图》。”
器师们惊呆了,个个张着嘴巴。
颜开指着他:“我要完了,也得拖着人一起下水。”
器师们又围了过去:“老天,你画过《春宫秘戏图》。”
“当时我很年轻,只想找个活赚得灵石,但最后一刻,我无法画下去,他们就让我画修复《春宫秘戏图》的杂役,但因为有人在天宫里假戏真做,所以我没能修复好,”满从新笑道。
“真是狂野,”硕老点评。连同那些器师们一起转头:“形状是什么样子?”
“有没有长着胎毛?”靡靡问。
“揍一下,会怎么样?”满从新笑问。
“有没有什么特殊功能?”
颜开面皮无语,玩笑道:“只要献祭我的第三个私生子的魂魄,将会见到仙境之门。”
殿中器师们交换眼神,没想到眼前这几位非全然不谙世事!
靡靡惊讶不已,悄悄向殷漱投去一种歉意的目光,意思是方才抱歉,本来只是想证明你无所求无所欲,没想到你竟然有经验啊,真是出乎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