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白桃眠

2、海棠酥

　　祭典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云曦却不一样了。
　　吃饭时会夹起菜愣愣地看着，半天不往嘴里送；走路时走着走着就慢下来，眼睛望着祠堂的方向，像在找什么；问她想什么呢，她只说“没事”，然后笑一下，继续走神。起初阿苓和阿茉有些担心，后来问了几次，问不出什么，也就渐渐习惯了。
　　只有云曦自己心里清楚。
　　那个人在高台上回眸的那一眼，像一枚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怎么也散不去。

　　祭典过后第三日，云曦终于忍不住了，揣着两包海棠酥，溜向了祠堂。
　　油纸包是早上刚从灶台上顺的，还带着温热气。母亲问她拿点心做什么，她说阿苓想吃。母亲没多问，只是说：“别拿太多，晚上还要吃饭。”
　　她贴着墙根走，像一只偷食的小猫。
　　避开长老们的视线，云曦到了月洞门前，伸手一推——门没动。
　　像是不死心，她又推了推，还是没动。
　　门从里面闩上了。
　　云曦站在那儿，倒也没有太意外。祭典开始前那几天，她偷偷来过两回，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每次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那天能遇到虚掩的门，能看见高台上的那个人，纯粹是运气好。
　　只是……今天运气似乎用完了。

　　她绕着院墙走了几步，仰头看了看。墙不算太高，但光溜溜的没什么可攀的地方。她又低头找了一圈，终于在墙角发现一个洞——不大不小，被一丛野草半遮着，像是狗或者其他什么小动物钻出来的。
　　云曦蹲下来比了比，咬咬牙。
　　钻就钻吧。
　　她把海棠酥重新塞紧，趴下身子，一点一点往里爬。草叶蹭在脸上，痒痒的；泥土沾了一袖子。好不容易把脑袋探进去，然后是肩膀、身子——
　　等她好不容易从洞口爬出来，袖子上已经蹭了一大片青色的泥印，衣襟上还挂着两根枯草。云曦站起来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并不是很在意此时自己略显狼狈的摸样。
　　一抬头——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三步开外，微微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云曦的脸腾地红了。
　　她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了好几声，愣是没“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最后还是少女先开了口。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认真，一点不解：
　　“你怎么……不走门？”

　　云曦活到这么大，头一回知道“尴尬”两个字还能这么写。
　　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丢人的见面方式了。
　　“门……”云曦干巴巴地开口，声音都不太像自己的，“门关着。”
　　少女没说话，但眼睛弯了一下。很浅，可云曦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刚才钻洞时蹭的一身土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眼前的少女看着和她差不多大，今天的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料子很普通，和祭典上那件华美的巫服完全不同。长长的白发披散在身后，脸很清秀，眉眼间没有那天的神圣与遥远，反而给人一种干净的感觉。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之间落了一地碎金。墙角的粉蝶还在起起落落，全然不管这边发生了什么。
　　云曦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我可以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声音比刚才还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少女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我叫祈。”她说，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竹叶，“祈愿的祈。”
　　云曦在心里把这一个字念了好几遍。
　　“我叫云曦。”她说，“云朵的云，晨曦的曦。”

　　云曦站在那里，被祈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往外掏。
　　“对了！我给你带了——”
　　油纸包被捂得温热，祈接过来，低头拆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海棠酥，粉粉白白的，花瓣形状。有两块被压得有点碎了，但那股甜香还是飘了出来。
　　云曦看着那两堆碎渣，只觉得自己的脸又有些红。
　　“本来……本来是好的。”她小声说，“可能是刚才钻洞的时候……”
　　没等她说完，一只手伸了过来。祈拈起一小块碎屑，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
　　然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甜的。”祈轻轻说。

　　许是那一点甜化在舌尖，两个人的话便一句接一句地，像小溪淌水般流了出来。
　　“原本我还以为祠堂里会很吓人呢。”云曦笑着说，“没想到这么好看。”
　　阳光从头顶的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墙角开着一丛不知名的白花，石阶上铺着青苔，绿茸茸的，像一层软毯。
　　和她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吓人？”祈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
　　“就是……那种阴森森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云曦比划着，“你不知道，族里人说起祠堂，都神神秘秘的，好像这里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里分明是个小小的世外桃源。
　　祈垂眸想了想，再抬眼时，嘴角牵起一点淡淡的弧度：“大概……你想象的那个祠堂，更符合长老们的气质？”
　　云曦连连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你是不知道，每次远远看见长老们拉着个脸走过来，我都得在心里把自己从早到晚做的事全过一遍，生怕自己犯了什么事。”
　　祈听着云曦皱着眉头诉苦，轻轻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很轻。
　　云曦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
　　“你一直一个人住在这儿吗？”云曦问道。
　　祈点点头。
　　“从小到大？”
　　祈又点点头。
　　“那……你不闷吗？”
　　祈想了想，说：“其实这里也挺有意思的。”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片压平的叶子，还有一根细细的草茎。
　　“你在收集这个吗？”
　　“嗯。”祈拈起一片叶子，举到阳光底下，“你看，这个脉络像不像一张网？”
　　云曦凑过去看。叶子薄薄的，被压得很平整，叶脉确实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
　　“那这个呢？”云曦拿起那根草茎追问道。
　　“它是空心的，可以吹响。”
　　祈将草茎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一声细细的、像鸟叫一样的声音响起来。
　　云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教教我！”
　　“好。”
　　祈把那根草茎递给她，云曦按照祈教的方法试了好几次，吹出来的全是噗噗的漏气声，先把自己逗笑了。
　　两个人笑作一团。缓了一会，云曦一本正经地拍拍胸口保证道：“以后我会经常来找你玩的，给你带好吃的，把我娘做的每样都偷拿一份过来！”
　　祈笑着点头：“好。”
　　顿了顿，祈指了指院子的另一边：“对了，那边有个偏门。”
　　“偏门？”
　　“每天早上，会有人把我的饭放在门口。”祈说，“他们不进来，放完就走。但那扇门……一直没锁。”

　　“那你……”云曦刚想说什么，祈忽然抬起手，轻轻按住她的袖子。
　　“有人来了。”
　　云曦竖起耳朵，果然听见远处隐隐有脚步声。
　　她有些慌张，虽然还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不允许旁人随意出入祠堂，但此时该跑还是得跑。云曦飞快地朝着祈所指的偏门的方向跑去。
　　“我下次再来！”
　　祈捧着那包被云曦临走前塞到怀里的点心，看着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祈把海棠酥拢进袖子里，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阳光依旧落满院子。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里有一点油渍，是刚才不小心沾上的。
　　她没有擦掉。

　　云曦一口气跑回家，在院子门口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母亲刚刚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这副样子，皱起眉：“跑哪去了？”
　　“没、没去哪……”云曦赶紧站直，“就是和阿苓她们玩去了。”
　　母亲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进屋忙去了。
　　云曦靠在院墙上，心还在砰砰跳。

　　她溜进自己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握着炭笔，认认真真写起来。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那页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今天认识了祈。她笑起来很好看。偏门不锁，明天还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