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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眼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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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午后,蝉鸣声从祠堂后山的老槐树上传来,一声叠着一声。
少女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族人,心里痒痒的。
她已经等了整整一年。
“娘,祭典什么时候开始啊?”
祭典。这两个字在族人口中念了无数遍,从春天筹备到夏天,从清晨忙碌到黄昏。那些朱红色的古老建筑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各色贡品流水般奉上,华丽的绸缎挂满了廊柱——一切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而她,终于等到了。
“还早呢。来,穿上。”母亲走到她面前,抖开手里捧着的衣裳。
云曦乖乖张开手臂,任由母亲帮她穿上。那是件绯色的短衫,贴着皮肤凉丝丝的,短衫刚刚齐腰,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接着,母亲又取出一个红木小盒,里面存放着坠着碧色宝石的耳坠。
“还要戴这个啊?”云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她还没打过耳洞。
母亲笑了:“这对是夹的,不疼。”
果然,耳坠轻轻一夹就固定住了,云曦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镜中的少女眉眼是她熟悉的自己,却又透着一股陌生——绯衣金饰,像是从哪本古书里走出来的画中人。
“好看。”母亲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祭典是家族重要的日子,要打扮得正式一些才行。”
云曦又照了照镜子,忽然想起什么:“娘,你参加过多少次祭典了?”
“娘啊?”母亲想了想,“从十八岁第一次参加,到现在也有二十年了吧。”
“那每次祭典都一样吗?巫者也一直是……”
“嘘。”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小孩子别多问。”
云曦撇撇嘴,但眼里的好奇却更浓了。
迈出门槛,云曦往偏院走。族人们穿着清一色的白色长袍,衣袂飘飘,在盛夏的风里轻轻鼓荡。老人、中年人、年轻人,皆是一身素白,神情庄重而虔诚。
祠堂的大门紧闭着。朱红色的门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门上铜钉排列整齐,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云曦知道,门后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族祠,只有成年族人可以进入,只有祭典这天才会开启。
而她,离成年还有三年。
“云曦来啦,去屋里等着吧,”一位族中长辈从她身边经过,拍了拍她的肩,“记得别乱跑,等会儿有好吃的。”
云曦乖巧地点头,看着长辈走远,转身走进安排给未成年族人的偏院。
院子里已经聚了一群孩子。小的在地上玩石子,大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阿苓看见云曦,朝她招手:“云曦!这边!”
云曦闻声跑去,在她们中间坐下。阿苓一眼就盯上她的耳坠:“哇,你今天的首饰好好看!”
“我娘给配的。”云曦摸了摸耳坠,“好看吗?”
“好看!非常适合你。”阿苓凑近了看,随后压低声音说道:“哎,你听说了吗?今年祭典的贡品里有一整匹月华锦,我娘说那东西一寸值千金呢。”
旁边的阿茉接话:“我听爹说,今年的舞蹈也和往年不一样,好像请了老辈的巫者来指导。”
“什么舞蹈啊?”云曦歪着脑袋问道。
“就是巫者跳的那个呀。”阿茉比划了两下,“听说跳起来的时候,衣袍会飞起来,像仙鹤一样。”
云曦还想再问,远处传来一声呼唤,是阿苓和阿茉的母亲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叮嘱,将她们叫走。
“下午记得来偏院!”阿苓跑远前回头喊,“等祭典结束了,咱们去溪边捉虾!”
云曦点点头,看着她们跑远。
老槐树下只剩下她一个人。蝉鸣声又响起来,一声叠着一声。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有一回祭典前夜,她睡不着,偷偷溜到院子里玩。那时候族里的三爷爷还硬朗着,坐在廊下乘凉,看见她就招招手。
“小丫头,过来。”
她跑过去,爬到三爷爷膝上。三爷爷指着远处月光下的祠堂,说:“明天那里会有一个人在跳舞。”
“跳舞?”她仰着头问,“跳什么舞?”
“降神的舞。”三爷爷的声音苍老而温和,“从很久很久以前,咱们族里就是这样,选一个人,住在祠堂里,替大家向神明祈愿。”
“那个人一直住在里面吗?”
“一直住着。”
“她不回家吗?”
三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头:“祠堂就是她的家。”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望着月光下的祠堂,觉得那里又近又远。
现在她长大了些,懂了。
可懂了之后,反而更好奇了。
“铛——”
青铜钟声响起的时候,云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声音浑厚而古奥,从祠堂方向层层荡开,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钟声连绵不绝,在村落上空久久回响。
院里的孩子们纷纷站起来,踮着脚往祠堂方向张望。
趁大家不注意,云曦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转身,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
云曦穿过一条窄窄的巷道,绕到祠堂侧面。这里有一道回廊,平时是锁着的,但今天——她伸手推了推,门开了。
回廊很宽,地面铺着光洁的青石砖,两旁的廊柱漆成深红色,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道笔直的阴影。云曦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再往前走一点,再往前走一点,就能看见祭典了。
钟声停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随后,是飞鸟振翅的声音。
无数洁白的飞鸟从祠堂屋顶腾空而起,扑啦啦地冲向天空。它们在村落上空盘旋,一圈又一圈,阳光穿过它们的翅膀,在地上投下无数流动的影子。
云曦抬头看着那些飞鸟,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继续往前走。
回廊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那边,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气息——庄重、肃穆,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古老和遥远。
云曦站在月洞门边,松了口气,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那是一座高大的石台,层层叠叠,每一层都铺着洁白的绢帛。台下的广场上,族人们整齐地跪着,白色长袍连成一片,像一片静静的云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仿佛被压到了最轻。
高台之上,衣袂翻飞,少女舞在风中。
云曦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见盛装的衣袍在风中起舞,袍角的流苏随着舞步扬起落下。那舞很慢,很静,像风拂过水面,像云飘过天际。
“巫,以舞降神者也。”
三爷爷说过的话,毫无预兆地在云曦脑海里浮现。
她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望着高台上那个舞动的身影。
似是有所感应,台上的人微微侧了一下头。
只是一瞬——舞蹈中的一个自然的转身,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月洞门的方向。
四目相对。
云曦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了。那一刻,世界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宁静而遥远,她的头发很长,从肩头垂落,在阳光下泛着洁白的光泽。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不看,却又看见了万物。它们从她身上掠过,又像是一直落在她身上——淡淡的,静静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巫者收回目光,继续舞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曦靠在月洞门边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膛。她的手心全是汗,腿也有点发软。
那个人……
她叫什么名字呢?
她会笑吗?
她一个人在祠堂里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云曦不知道。
族人们口中的“巫者”,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那是神在人间的容器,是祭典上的舞者,是所有人都要仰望却没有人敢靠近的存在。她没有名字,没有年龄,没有故事。她只是“巫者”,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到很久很久以后也会存在。
可是——
云曦闭上眼,那双眼睛还在眼前。
静静的,淡淡的,像月光。
她忽然很想再见她一次。
祭典在黄昏时分结束。
族人们从广场上散去,白色长袍重新变回普通的衣衫。孩子们从偏院里涌出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像一串串铃铛。
阿苓在巷口朝云曦挥手:“云曦!去溪边!”
云曦匆匆忙忙跑过去,和她们一起往溪边走,却有些心不在焉。
“你下午去哪了?”阿苓伸出手在云曦面前晃了晃,“我找你半天没找到。”
“啊?没去哪。”云曦这么说着却不自觉移开视线。
“你的脸有点红,中暑了?”
“没有。”云曦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可能是天太热了。”
阿苓点点头,没再追问,拉着她往溪边跑。她们在溪里捉了半篓小虾。云曦回家时,身上全是泥点子,母亲一边数落她一边烧水让她洗澡。
夜里,云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双眼睛,那个人站在高台上衣袂翻飞的摸样,始终存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被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云曦想了想,随后坐了起来,从床头摸出一个小本子,借着月光,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看见了一个人。她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祠堂后院,月光静静地洒落。
那里有一棵海棠树,据说有三百年了。族里的老人说,这棵树从很久以前就不再开花,像是睡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一根细小的枝条上,悄悄冒出了一个嫩绿的芽孢。
三百年来的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