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过淮舟》溪子月

3、打火机 庆祝仪

　　庆祝仪式持续到十点多才结束。散场时，学校附近重归寂静。

　　许翘是和李京华一起回家的，上空繁星点点，满月如轮。
　　长风夹杂着尚未散尽的温热潮湿从北而来，每搁几米的电杆捆着一团团乱麻线迎风伫立。
　　沿途的灯光粼粼似火，经久不灭。

　　许翘到家时，许志明没回来，估计还在应酬。
　　她收拾一番，去厨房熬了锅醒酒汤后回了房间，一直到客厅里再次有动静，才渐渐入睡。

　　翌日清晨，许志明照惯例叫许翘起床。

　　深知许翘睡不醒，直接上手哐当门，又嚷嚷两嗓子，才把人喊起来。
　　接着两人不紧不慢地吃起了早餐，吃完了许志明送女儿上学。

　　等许翘赶到教室时，不早不晚，刚好打铃。

　　这是她和她爹多年来的默契，不迟到，但也绝不早到，恰逢其时。

　　她本以为自己卡点卡得已经很准了，结果有人比她更准——某位扛着书包的林少爷堪堪在铃落前一秒踏进教室。

　　许翘看向他，对方面色不太好，眼袋沉重。
　　林颂晏察觉到目光，朝她挥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向他的位子，二话不说，放了书包就闭眼睡觉。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台散/射进来，少年的肩背一片橘黄。

　　某一瞬间，许翘瞥见光束牵连住他的发丝，悬空形成了光晕，刺眼又迷人。

　　墙上的挂钟滴答向前，日头渐渐西移。
　　从昏睡、手拖着睡、上下眼皮子打架、到勉强睁圆了眼睛。

　　林颂晏终于清醒了……

　　人醒了，就干点正事。

　　许翘亲手为他送上一套数学试卷，并贴心铺在他面前。

　　林颂晏赏都没赏一眼，原路送了回去:“先欠着”。

　　就转头收拾起他那杂乱无章的课桌以及横七竖八的桌兜。

　　“什么时候还？说个时间吧。”

　　“通融通融，宽限我两天呗。”

　　“……周六吧。”

　　半刻钟后，林颂晏翻出一张化学试卷，写了没两分钟，又凑到许翘身旁:“工业怎么制硫酸铜？”

　　“啊？”

　　林颂晏指了指试卷:“这题怎么做？”

　　“嗯？林少爷要奋发图强了？”

　　林颂晏撇了她一眼，紧急撤回刚才的动作。
　　许翘拦住了他:“哎，给我看看什么题，大少爷。”

　　林颂晏轻哼了声，说：“别少爷少爷叫个不停，叫哥。”

　　“滚……”

　　林颂晏问的是道工业流程题，不算太难，而且昨天他刚做过，看了一眼题，秒出解题思路。

　　“方案一浓硫酸和铜的化学方程式——”

　　“这我会，简单，你讲方案二。”

　　“用稀硫酸和氧化铁……你看这里加入了热空气，所以反应的条件是？”

　　“……”

　　没人回应。
　　只有类似于手指甲和铁质品摩擦碰撞的声音。

　　许翘抿了抿嘴唇，说:“能不能把手从兜里伸出来？？”
　　林颂晏伸出手，摊在许翘面前表示他照做了。

　　“不是，你兜里是什么？”

　　林颂晏低头瞅了眼校服兜兜，从里面缓缓掏出了一只打火机。

　　许翘:“？”

　　“你抽烟？”

　　“不抽啊，我可是三好学生，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

　　“那你拿个打火机干嘛？”

　　林颂晏一脸傲气:“这可是行走江湖的必备武器。”说完，又把打火机放回了口袋。
　　许翘恨铁不成钢，白了他一眼:“所以，这个化学方程式的反应条件。”

　　“加热，氧气，还有这不很简单吗？少拿来考我。”

　　许翘:“……”

　　忍……

　　不行。

　　忍不了。

　　许翘:“我觉得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林颂晏没发觉许翘意味不明的微笑，满不在意地发出一声:“嗯？”

　　“这卷子是作业，前天布置的，今天要检查。”

　　林颂晏:“？”

　　“我怎么不知道？”

　　“前天你来上课了吗？你不逃了一天的学吗？还有，下节课就是化学，秦老师前天可特意强调了，如果查出来谁没写，就滚出教室。”

　　“别说了，帮我个忙？”

　　许翘摊手摇头:“爱莫能助。”

　　“为什么啊？！”

　　“卷子找不到啦呀！”

　　林颂晏愣了一秒钟，扭头离开了座位。
　　没过一会，手里拿回了战利品，欠欠地在许翘面前晃了晃:“我前同桌的，要不要抄？”

　　“哎，等一下，我记得你好像找不到了。那就不好意思喽。”

　　“。”

　　许翘仰头示意黑板旁挂着的老式钟表:“还有两分钟，我赌你抄不完。”
　　林颂晏猛的抬头，脑袋懵了一下，随即喉结微微滑动，抓起桌子上断了半截，笔芯裸露在外，笔帽不知踪迹的残品，一顿操作。

　　奈何时间不等人，没等林颂晏将第一面填满，秦晴就来了。

　　“同学们，把卷子都放桌子上，我来检查。”

　　林颂晏倒抽一口凉气，继续狂补，许翘在旁笑不拢嘴。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秦晴向来做事利落，不到一分钟，就走到了他们这边，此时她还没搜刮出一个。

　　林颂晏扭头观察秦晴，将手里的试卷塞到许翘怀里:“给你吧，我出去站着。”

　　许翘愣了一下，只觉得这是块烫手的山芋，迅速将怀里的东西还了回去:“太贵重了，你自己收好。”

　　她又从桌兜的化学书里掏出一张卷子，递给刚走过来的秦晴:“老师，这是我的。”

　　秦晴接过后，不像之前那样大眼一溜，仔细审查了一番，笑着对许翘说:“做得不错，表扬你一下。”

　　“谢谢老师。”许翘说完，转头朝同桌笑了笑，好似幸灾乐祸。

　　另一边，秦晴也将目光转移到林颂晏身上。

　　“你的呢？抄到哪了？拿给我看看。”

　　某人双手奉上。

　　秦晴缓了口气:“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惩罚？”

　　林颂晏:“？”

　　他试探道:“……出去补？”

　　“然后呢？”

　　林颂晏:然后？？

　　还有然后？

　　得亏在他脑瓜子好使，转头说了句:“把卷子从头抄一遍？”
　　秦晴撇了他一眼:“明天送到办公室，我检查。”

　　林颂晏长舒一口气……

　　本已经走了的秦晴突然折过身，似乎觉得教育力度不够，继续说:“谅你是开学第一次，从轻处理，下次你要是再被我逮到了，把你爸妈叫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保证不会有下次。”

　　许翘默默看了半天的热闹，老师走后，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林颂晏，嘴角带笑：“唉唉唉，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难过？”

　　“还好，都是小意思。”

　　“嗯，那就好。赶紧去吧，别让白湘等急了？”

　　“啊？”

　　许翘扣手敲了敲桌子上的卷子：“把作业偷偷还回去啊。”

　　“哦。”

　　没等林颂晏起身，许翘拽住他的衣角：“等一下。”

　　林颂晏：“……”

　　“我还有件事情要说。”

　　林颂晏愣了片刻，有些惊惶地看向她，警觉发问：“好事坏事？还有，你先把手松开，勒着脖子怪难受的。”

　　许翘松开了手：“好事好事，昨天晚上我和李京华商量了一下，今天中午请你吃饭，地方你定。”

　　“请我？为什么？”林颂晏满脸问号。

　　“礼尚往来啊。别问那么多了，就一句话，你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

　　“地方我定？”

　　“嗯，所以呢？！”

　　林颂晏来了兴致：“学校南边有家有家烤鸭店，再往南有家自助小火锅，北边的串串香也不错……你俩有什么忌口吗？”

　　“要不你还是先去忙正事吧。”

　　林颂晏：“好。”

　　**

　　临近午饭时间，班里的气氛越渐浮躁，不耐烦的翻页声，叹息声不绝于耳。
　　离下课打铃只有不到一分钟，班上同学牟足了劲，准备百米冲刺，凳子移动的轰隆声此起彼伏。
　　铃响，班级一哄而散，许翘在原地不动。

　　因为化学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林颂晏还困在外边赎罪，许翘只好等他赎完。

　　过了许久，李京华发来问候短信，催促他们快一点。

　　许翘朝门口望去，只见林颂晏低着头，脑袋还晃来晃去的。

　　许翘转过身，从笔袋里挑了支没用过的黑色水笔。
　　水笔的笔帽顶端镶了颗猫头，试过水后出了教室。

　　“写完了没？”

　　林颂晏拿出塞耳朵里的耳机，看向许翘：“还没，不会。”

　　许翘凑上去瞄了眼，从他手里扯过试卷：“我来帮你写。”

　　她三下五除二把林颂晏剩下的两道题解决了，速度之快，另某人叹为观止。

　　林颂晏：“走吧。”

　　说完就把卷子对折了几次，拿起黑色水笔递给许翘。

　　“送你了。”

　　林颂晏点了点头，将笔连同折好的卷子揣进兜里，一秒也不愿耽搁，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翘白了他一眼。

　　从教室到校门，四层台阶，穿过一弯小道，越过两栋教学楼，还需再走个百来步。

　　一路上，林颂晏一直走在前面，许翘懒得赶上他。

　　一直快到校门，林颂晏似乎才想起来后面跟了个人，放缓步子，等许翘赶上自己。

　　不远处的保安朝他们行了个注目礼。

　　“爷爷好。”许翘礼貌打招呼。

　　“好好，记得早点回来，别迟到。”

　　没等许翘说完一个“好”字，林颂晏扬声截了她的话:“好的—叔叔。”

　　保安:“……”

　　许翘:“？”

　　许翘并未反驳，因为下一秒她发现本应站在大树下的李京华，不见了。

　　她掏出手机查微信，李京华给她发了个定位。

　　定位的地方是学校周边的某个巷子，人迹罕至。

　　许翘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急忙往巷子跑。

　　不明所以的林颂晏也跟了上去。

　　拐了几个弯后，熟悉的一幕入了许翘的眼，一个染了黄毛的男生蜷缩在地上，双手被人用校服捆着，不停挣扎。

　　看呆了的林颂晏凑到许翘耳边嘀咕:“这么猛的吗？”

　　“呵，还有更猛的……”

　　“你确定不救救那男的？”

　　“不救。”

　　林颂晏竖了个大拇指。

　　李京华朝许翘打了声招呼，转头见黄毛反抗不止，便单膝跪压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快点给她道歉！”李京华吼斥黄毛。

　　兴许是被打怕了，黄毛仰头看向李京华身旁的女生，不服气地说了句“对不起。”

　　不出许翘所料，“啪”地一声，一个耳光甩到了黄毛脸上，“再不服试试？今天姐就替你爹妈好好管教管教你。”

　　李京华的耳光向来快准狠，这点许翘早就见识过。

　　说话间，她手又举到了半空。

　　就当李京华准备落掌，刚刚那位一直红着眼睛的女生突然想到什么，连忙拉住李京华:“你把他给伤了，那你怎么办啊？”

　　李京华扯开女生的手，转头指着黄毛的鼻子说道:“哎，你不用管我！咱等会直接去警/局，我手上的东西，够他蹲几年大牢了。”

　　“对不起，对不起……”

　　黄毛听到警局，态度一秒好转，朝女生不停道歉。

　　李京华摁着黄毛起了身，解了系了几道的死结，甩了甩校服，对着黄毛说:“走吧，再让我发现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