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梦 少时不得之 ...
-
手术室外红灯灭掉。
在走廊椅子上守了一个多小时的乐裴淮瞬时站了起来,却不曾想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腿麻的不行,差点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盛千景被乐裴卿推出来时麻药劲还没过。
乐裴淮硬撑着把原本扶着墙的手落到推车上,得知一切顺利才换了一口气。
“喏,”他把手里开好的葡萄糖递给乐裴卿,看着他几口喝完,把垃圾处理好。
“哥接下来去哪啊?”乐裴淮跟在他哥后面,眼看他要朝病房的方向走,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是不是走反了?”
一路被乐裴淮大步流星地硬扯回办公室,乐裴卿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了进手术室前放在里面的手机。
“你快看看陈奇有没有给你打电话。”乐裴卿的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
乐裴卿看了一眼手心里的手机,说不上来是无奈还是逃避。
见他愣着不动,乐裴淮不由催促道:“快啊,哥。”
乐裴卿犹豫了几秒,摁下了开机键。
他的手机没有密码,刚打开就跳出来好多条未接来电,备注全是同一个名字——陈奇。
乐裴卿心里一惊,赶紧回拨了过去。
接通电话的时候,陈奇的声音特别激动。
“少爷!你总算接电话了!”
乐裴卿尽量让自己的声调听起来与平常无异,淡淡开口:“查的怎么样了?”
“唔……”陈奇顿时有些支支吾吾的。
“有话就直说。”
“查到了……”陈奇小心翼翼地给出结果,但好像不是很敢多说别的。
等待“宣判”的煎熬大大削弱着乐裴卿的耐心,他现在恨不得去陈奇嘴里掏话:“之后呢?你在跟我玩我问你答的游戏吗?”
“少爷,”陈奇咬了咬牙,心里想这可是你让我说的,“盛小姐不是为了找你才去那儿的,她很大可能都不知道你在那,她只是去散心的……”
乐裴卿感觉心脏停了一下,难言的无力感从四面八方扑来,迫使他必须花费几倍的力气,才能顺畅地喘上一口气。
不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吗?有什么好难受的呢?就凭那些没解开的误会,她不讨厌自己已经很不错了。
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脸色不太对劲,乐裴淮碰了碰他微凉的指尖,示意他打开免提。
乐裴卿按下免提,接着发问:“为什么突然出来散心?”
“盛小姐的爷爷前段时间驾鹤西去了……”
“你说什么?”乐裴卿震惊地拔高了音量,他两个月前回去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呢……
“盛老先生不在了?”
他眉心紧绷,重复了一遍陈奇的话,和同样难以置信的乐裴淮的大眼瞪小眼。
盛千景之前没提过一星半点与此相关的事。
“是的,”陈奇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据说是……气死的……”
“啊?”这次乐裴卿兄弟俩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这荒谬离谱的消息让人感到非一般的炸裂。
抱着听错了的侥幸心理,乐裴淮又重复了一遍刚才“幻听”的内容:“气死的?”
“据知情人透露,是的,”陈奇用力咽了咽口水,开始汇报自己从街坊那打听来的“情报”。
“那盛老爷子给一个顾客推运,最后得出的结果不太好,说他最近可能会有灾祸,那人不信,说他是骗子,没给钱就走了,之后没多久那人真出事了,他们家人就来闹事,说是老先生背地里使了什么西方邪术,就开始打击报复,又拉横幅又放喇叭的,老先生年事本来就高,再加上气急攻心,就……”
一口气说完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陈奇就闭麦了,等着乐裴卿接下来的指示。
短暂的沉默后,听筒里再次传来自家少爷的声音:“我知道了,辛苦。”
挂断了电话,乐裴卿僵硬地握着手里的手机,感觉胸口挤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从前从不相信所谓的岁月无情,在他看来爱是世间最伟大的存在,可以战胜一切。
而现在,仅仅三年时间,他们就生疏到了这种地步,原先二十几年两小无猜的情谊荡然无存。
乐裴卿苦笑了一下,脱下白大褂挂到衣架上,转身走向了休息室:“我进去换身衣服。”
听到门锁转动的声响,盛千景强撑起重逾千金的眼皮,眼神静静地在他俩身上停留了好几秒,才勉强牵起嘴角。
乐裴卿大步上前,视线落在她如纸般苍白的面孔上:“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疼。”盛千景想了想,选择实话实说,她本来就是被疼醒的,麻药劲过后的剧痛不依不饶地纠缠着她。
盛千景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虚弱,乐裴卿止不住心疼了起来:“我陪你说点开心的事分散分散注意好不好,你还有六个小时就可以吃饭了,想吃什么?”
窗外微风席卷着流云缓缓划过明净的蔚蓝色天空,落入盛千景眼中。
她缄默不语,乐裴卿也不尴尬,继续自言自语:“在你的专属美食榜上排名top1的火锅怎么样?我知道这附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生意特别火爆,每次到饭点排队的人能绕几个弯……”
乐裴淮坐在挨着病房门口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哥逐渐氤氲的眼眸,湿漉漉的,像小狗一样温顺可怜。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涩,很想为他哥哥做点什么。
“千景姐姐,盛爷爷的事,节哀……”
他话一出口,盛千景和乐裴卿齐刷刷怔住了。
乐裴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偏过头震撼地看了他一眼。
乐裴卿原本不想不打算提这件事的,盛千景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配合,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所以,就少安排了自己的“聪明”弟弟一句!怎么就少安排了他一句呢!
乐裴卿闭了闭眼,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自己在后悔地咆哮。
怎么办?怎么办?她不喜欢别人窥探、监视她,更不会喜欢别人打探她。
在决定派陈奇去查之前,他纠结了很久。
可他想知道的实在太多。她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会受伤,是不是来找自己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头,他想不明白,却也不敢妄猜答案。
好奇心害死猫,他现在就是那只猫。
乐裴卿心一紧一紧的,忐忑地观察着盛千景的表情。
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又对自己很冷漠?会不会……又和当初一样不要他?
不对,现在人家也没说要他……
乐裴卿睁开双眼,刚抬起脑袋准备硬着头皮解释,就对上了那双沉潭一样瞳眸。
盛千景平静地注视着他,唇角的冷笑似有若无:“乐医生挺闲啊,原来谈恋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有空啊。”
乐裴卿的大脑“嗡”了一声,感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住了。
她终于提到了这件事。
“对不起。”乐裴卿眼神悲伤,垂下了肩膀。
她应该怪他的,是他活该。可他也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他该怎么解释呢?说他也有苦衷,说他迫不得已?
那这算什么?道德绑架?
他才不屑做这样的事情。
盛千景是自己最最最爱的女孩子,爱的本质就是付出,所以他为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没必要拿到明面上大张旗鼓的宣扬。
可也不该惹她生气的。他在心里一遍遍责怪着自己。
“乐裴卿,”盛千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乐裴卿赶忙回应:“我在。”
“麻烦你帮忙,把窗帘拉上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的语气毫无波澜,甚至过分冷静了。
乐裴卿心情极其复杂,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一刻有太多话涌上心头,他却不敢说了,因为他不敢不听盛千景的话:“……好。”
随着门“啪嗒”关上的声音响起,盛千景无力地阖上眼睛,眼泪滑过太阳穴在枕头洇开。
刚刚在手术台上,她又梦到了那天。
这三年里,她早已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午夜梦回时是哭着醒来的。
而这次与往常不同的是,梦境里的男主角就在身边,她也没再哭。
乐裴卿那双总是带着明媚温和笑容的双眸,一如既往地跟随在她的梦里,带给她深入五脏六腑,心脏痉挛般的疼痛。
因为这个梦,她让爷爷帮自己占卜过很多次,而每次的答案都无外乎痛彻心扉的遗憾,未曾释怀的不舍,疯狂滋长的执念。
少时不得之物,终会困其一生。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恰逢圣诞节,纽约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那样大的雪了。
凛冽的寒风扑打到窗户上,尖锐的呼啸声不绝于耳,鹅毛般的大雪随风乱舞,交织成铺天盖地的雪幕。
不知道是因为水土不服还是没有照顾好自己,她接连几日高烧不退,好不容易降下来一点温度,睡得正酣的时候,被一阵小孩儿追逐嬉闹的欢笑吵醒。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额头,慢慢坐起了身子。
酒店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但不耽误床头又凉又硬,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与之相触,激得她嘶了一声,手臂缩了回来。
忘了以前听谁说过,置身于热闹中,人会没那么孤单。
现在看来,全是胡扯。
她住的酒店位于曼哈顿的一个商业区,寸土寸金的地段上,这独一份的中式风格不可谓吸引力不大。
这里很热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可正是因为这里很热闹,她才无比希望乐裴卿能够在她身边。
那通电话是在北京时间晚上十点半拨过去的,乐裴卿那端的热闹同她这边的街道有的一拼。
她以为自己没有要哭的意思,可那咸湿的泪却自顾自流了下来。
“玩的开心吗?”她听到自己这样问。
乐裴卿是想说什么的吧,但被人叫住了。
她听他提起过那个女孩,是他研究生导师的女儿。
那道软糯的声音在电话里由远及近传来,盛千景感觉眼前的景象都虚化了,头脑阵阵发昏,耳间不停歇的峰鸣更是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乐裴卿,我们分手吧。”
“宝宝……”
乐裴卿因为着急而上扬的尾音戛然而止。
盛千景径直挂了电话,却再也忍不住啜泣出声,哭声似受伤的小兽一般痛苦。
哭着哭着,她悲极反笑。
别哭,这不是好事吗?自己终于解脱了,终于摒除了那块名为“异地恋”的阴霾。
可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铺天盖地的难过迅速侵蚀了她本就裂掉的心,仿佛一把扼住咽喉的手,让她难以呼吸。
晚上,她去酒店附近的便利店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便拐去了街角的药店。
拎上那个装着好几盒退烧药的袋子,她走出旋转门,下一秒,一片凉薄打在了她的手背上。
盛千景抬起下巴,凛冬的空气肆虐,扬起她的长发,她将耳边那缕落下的碎发拢在耳后,远眺着CBD商圈里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辽阔的天地间一片阴翳苍茫,显得她愈发渺小无力。
拉了拉身上的羊绒外套,盛千景垂着头,脚下传来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走到酒店的转角处,她一头撞上了一堵高大硬挺的人墙。
“Sorry。”
“宝宝。”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盛千景错愕地扬起了下巴。
路边圣诞树上炫目彩灯为那道挺拔却黯淡的身影染上了一层色彩。
她怔愣地盯着眼前人,一时间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