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逐风（2） 白鸽少年 ...
-
当黄轶瑶接到陆悠恬打来的电话时，她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震动的瞬间，她看到来电显示上“陆悠恬”三个字，愣了几秒才接起来。
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偶尔的交集不过是朋友圈里互相点个赞。
彼此都在关注着对方的生活轨迹，却不会轻易打扰。
所以那个清晨，电话接通时，黄轶瑶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意外和惊喜。
而当听到陆悠恬邀请她回高中母校小聚的时候，惊讶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秦哲和陶幼辉也经历了同样的心路历程。
秦哲接到电话时正在仓库清点新到的户外装备，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记录笔停了半天没动。
陶幼辉则是刚开完一个项目会议，走出会议室才看到未接来电，回拨过去时还下意识地以为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帮忙。
“她喊我们来是因为什么？”穿着深灰色西装的陶幼辉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外，抬手松了松领带，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给身旁的秦哲。
秦哲摆摆手谢绝了，称自己不抽烟。
“不清楚，但有个机会回到这儿，也不算坏事。”
他抬眼看着校门上方那块熟悉的校名牌，被风雨侵蚀过的字体依然清晰。
陶幼辉自己给自己点了一根，“我知道小陆在奚临中学当了老师。”
“这么厉害。”秦哲由衷地赞了一句，“能在母校当老师，挺有意义的。”
两人并肩站在校门外，隔着铁栅栏望向操场和走道。
晨光里，穿着校服的学弟学妹们三三两两地走过。那一张张年轻又朝气蓬勃的脸庞，让秦哲忍不住感慨：“看到他们，瞬间觉得自己老了。”
陶幼辉吸了一口烟，没有反驳。
“确实，十年前我们也差不多这个样子。”他把烟灰轻轻弹落，“瘦一点，头发多一点。”
门卫室里的大叔已经透过窗户盯着他俩好一会儿了。大叔在心里默默准备了台词，只等他们敢靠近校门一步，就出去盘问。
而秦哲和陶幼辉还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打上了“可疑人物”的标签。
一个忙着趁进校前抽完最后几口烟，另一个则望着校园里陌生的新建筑感慨岁月如梭。
没过多久，校门口出现了一个扎着低马尾的身影。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裙，步伐不急不缓。
秦哲第一个发现了她，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陶幼辉：“喂喂，你看那边，是不是陆悠恬？”
陶幼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还真是。”
陆悠恬走到他们面前时，两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当年的那个说话会结巴、内敛害羞的女生，如今站在晨光里，眉眼间已经褪去了所有青涩，变得从容大方。
“变化也太大了吧，”秦哲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连连点头，“果然都说女大十八变，陆老师真的和高中时很不一样了。”
他说“陆老师”三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老友之间特有的调侃。
陆悠恬微微挑眉：“这是在夸我吧？”
“那肯定是夸啊！”秦哲爽朗地笑起来。
“你们也变了许多。”陆悠恬的目光从秦哲移向陶幼辉。
十年过去，眼前这两个人的外貌都变了，但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到当年的轮廓。
“毕竟十年了。”陶幼辉道。
三人站在校门口聊了一阵。
秦哲上了体校后，兜兜转转没有从事体育相关的工作，倒是凭着自己对户外运动的热爱，开了一家户外运动品公司，当起了小老板。
陶幼辉则进了金融行业。
他在一家证券公司做分析师，西装革履、说话有条不紊，在他擅长的领域里继续计算着数字和概率。
正聊着，不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辆奔驰车缓缓驶近，停在了校门口。
车门打开，一双黑色高跟鞋先落了地，然后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套装。黄轶瑶摘下墨镜，看向校门口的三人，唇角微微扬起。
秦哲率先开腔：“看来你是实现当初的梦想了啊。”
黄轶瑶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白了他一眼：“少讽刺我，没看出来我这是啃老啃来的吗？”
应该说，黄轶瑶的梦想实现了一半。
她当年想成为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如今实现了“雷厉风行”那一半，“女强人”的一半还在努力中。
她把目光转向陆悠恬，神情柔和了许多：“好久不见。”
这些年，她也默默地关注着陆悠恬的动态。
当她得知陆悠恬真的回到奚临中学当了老师时，惊讶感丝毫不亚于前几天接到那通电话。
陆悠恬朝她笑了笑：“好久不见。”
“站在校门口叙旧太奇怪了，进去走走吧。”陆悠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卫大叔看见陆悠恬领着这三个人往校门里走，想拦又不好意思开口。
特别是那俩男的，刚才在校门口又是抽烟又是探头探脑的，怎么看都很可疑。
陆悠恬看出了他的为难，停下脚步解释道：“这三位以前都是奚临中学的学生，回来看看母校。”
既然陆老师都这样说了，门卫大叔不再拦着。
四人走过熟悉的校园长廊。
墙上的荣誉榜换了一批又一批新面孔，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换了新颜色，楼道的瓷砖比记忆中旧了一些，但拐角处那个被磨得微微发亮的扶手，还是原来的样子。
黄轶瑶走在一侧，忽然开口：“你把我们聚起来，总不会只是参观校园这么简单吧？”
陆悠恬目光轻轻垂了一下：“嗯，是有件事。”
“什么事？”
陆悠恬停下脚步，说出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提起的名字：“关于宋誉飞。”
空气里有一阵沉默。
十年了，他们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把那个人收进了心里某个角落，很少翻动，却从未真正忘记。
陆悠恬将学生在鸽棚顶发现大铁盒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铁盒上写着我的名字，”
“确切地说，是有我们四人的名字。”
“我猜，是他留给我们几人的礼物。所以我没有打开。”
陆悠恬想请白鸽小组的老同学回来，一起打开这个盒子。
一起开启这段尘封的往事。
*
陆悠恬、秦哲、黄轶瑶、陶幼辉，展信佳。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就意味着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当初医生告诉我，不做手术的话，大概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做手术的话，成功率五成。
一半几率生，一半几率死。
好可惜啊，明明我从小到大运气都还算不错。怎么偏偏到最关键的时候，运气就不够用了呢？
不过也没办法，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对了，你们高考考得怎么样？
我想悠恬肯定没问题，你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的人。轶瑶嘛，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可一旦认真起来比谁都较真，我相信你最后那段时间一定拼尽了全力。
秦哲的话，只要考试的时候别把答题卡涂错行，应该问题不大。差一点点细心，但你的韧劲比谁都足，走到哪里都不会太差。
至于陶幼辉嘛，你看，这次赢过我了。在寿命方面，你远超了我。
人生中还有许许多多的关卡，我都不能参加了，你替我一起赢回来吧。
盒子里的毕业小礼物，你们应该已经看到了吧？
我挑了很久，本来打算返校日那天亲手送给你们的，后来想想，还是做了两手准备。
万一我赶不上呢？
你们不要为我难过，如果记得我会让你们难过的话，那就慢慢忘掉吧。
时间是很厉害的东西，它会替你们把悲伤一点一点擦拭。
未来某天，假如你们偶尔想起我，能轻释一笑，那就很好了。
祝愿你们都考上心仪的大学，前路平坦。
很高兴能遇见你们。
——宋誉飞
*
“现在谁还用有线耳机啊……”秦哲的声音哽住了，他攥着那个耳机盒，眼泪砸在透明的塑料壳上，留下模糊的水痕，“都过时了……”
但他说完这句话，却把耳机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年少时的秦哲喜欢边听歌边跑步，但他买的便宜耳机总是用不了几天就坏，不曾想宋誉飞特意选了运动耳机送他。
陶幼辉收到的礼物是一本发霉的书。
至少十年前它不是发霉的，而是一本珍贵的国外著作孤本。
陶幼辉依稀认出了封面上写着他最喜欢的那个作者。
陶幼辉吸了吸鼻子，不想让在场的人看见他泛红的眼眶。
“他就不能早十年送我嘛……”
“是我们来晚了。”黄轶瑶手捧着无法开机的拍立得相机，一阵惆怅。
这是她当年心心念念的东西，但相纸太贵，她纠结了很久还是没买。
那时候她嘴上说是“性价比不高”，其实心里舍不得花那个钱。
可有人替她记着。
宋誉飞不仅送了她相机，还贴心附带了好几盒相纸。
她把相机轻轻托在掌心，按了好几次开机键，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
铁盒里的空气太潮了，十年的风风雨雨，让这台从未被开启过的机器终究没能撑到被唤醒的那一天。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悠恬手上。
这是一个相框。
木质相框中，是鸽棚建成那日，五人的合照。
阳光照着他们的脸，每一个人都笑得无比灿烂。
往事历历在目。
能想象宋誉飞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还绞尽脑汁为朋友们挑选毕业礼物。
他一定曾满心欢喜地把这些东西藏进鸽棚顶层，也许还一个人站在棚顶下，想象着返校那天大家拆开礼物时的表情。
甚至做了两手准备。
如果他能平安归来，会在返校日亲手送给白鸽小组的朋友们。
如果他来不了，就委托自己的母亲在高考过后，用微信通知他们。
可这群胆小鬼，却因为怕触景生情、怕难受、怕再踏进那片小树林就会想起太多，一个个都躲开了。
“如果他知道，当年我们无一人赴约，肯定很生气。”黄轶瑶不再管自己的妆容，任由泪水划过脸颊，
“他不会生我们气。”陆悠恬缓缓摇头。
“可是我们迟到了，迟到了整整十年。”秦哲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但我们还是来了。”陶幼辉把那本旧书抱在胸前，“四个人来都来了。”
陆悠恬看着那张合照，看着照片里宋誉飞站在最中间，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轮廓的笑脸。
她轻声说了一句：“宋誉飞，你看见了吗？我们都很喜欢你的毕业礼物。”
没人回答。
只有一阵风从鸽棚方向吹过来。
从清晨至晌午，几人在鸽棚前待了很久。
该说的都说了，该哭的也都哭过了，剩下的那些话，就留给时间吧。
大家调整了情绪，收好礼物，各自告别。
“有空再联系。”
“行，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
“一言为定。”
在校园里，他们重新体验了一遍肆意洒泪的青春，走出校门，各自都还是那个背着生活重壳的成年人。
陆悠恬站在原地，目送着三个背影渐渐远去。
她低头收好相框和信纸，却在折信纸的时候，发现信的背面居然还有一行字。
她翻过信纸。
TO：陆悠恬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也读了很多遍。
对不起，没来得及回信。
下一辈子，如果还能遇见，我一定早早地向你倾诉，我对你的喜欢。
信纸在陆悠恬的手中微微颤抖。
不远处传来学生的欢笑声，午饭时间到了，抄近路去食堂的学生开始陆续出现。
“陆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呀？”有位女生停下来，好奇地看了看她手里的信纸，又看了看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陆悠恬把那封信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朝那个女生笑了笑。
“我在等人。”她说。
“等谁呀？”
有阵风正好从鸽棚的方向吹来，她侧过头，感受着带有鸽棚里淡淡的干草和羽毛的气味。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亦或是自言自语。
“我在等白鸽少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逐风（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