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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章 午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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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洪达巷口不再如白天一般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只有几个依旧坚守在原地的夜市摊位稀稀拉拉的亮着昏暗的灯光等待可能不会光顾的客人。
“老舅烧烤摊”前,满脸横肉的老板将粗壮多毛的双腿搭在小桌上,抱着胳膊鼾声如雷。他白色背心的衣襟上沾满了油渍,正与桌子上一层厚厚的油垢相呼应,说老板不拘小节实在是有些勉强,来往的食客可能想的都是自己吃了会不会马上见到老祖宗。
“哎呦,这什么呀,破桌子真够脏的,新换的衣服就这么给人埋汰了。”戴墨镜的老者大声抱怨起来,双手来回揉搓沾上油污的黑色西装。
胖子老板听到声响一下子跳起来,小桌子摇摇晃晃差点翻倒。“哪个老登......”前脚一句脏话还未说完,后脚就狠狠的吃了一记耳光。
“臭小子敢跟你爹这么说话!”
胖子一下惊醒,语气中竟带着一丝委屈:“哎呦我的亲爹啊,你儿子正在气头上呢。现在生意可不好做。前些天想着早点出来碰碰运气摆摊子,结果那群小子直接把我摊子给掀了。我好说歹说没有罚款。今天这会才敢出来,我想他们要是再敢找事我直接拼了去,反正挣不到钱也得饿死。”
老者坐在安乐椅上翘起二郎腿,缓缓地点起一根烟开始吞云吐雾。“还是你有孝心啊,倒是在外面认起爹来了。”
“唉,亲爹是您,但是不认一群干爹撑腰,这一大家子怎么活呢。出门在外不装儿子就得装孙子。”胖子就差抹泪了。
“行啦。你也别说直接碰硬的这种话。前些天给人写状子挣了些钱,还能撑些时间。你这烧烤手艺能挣几个钱?想想别的出路吧。”
缓缓升起的烟雾将父子两人的脸隔开,似是愁云不再抽象于某句话里,倒像是从两人脸上飘向了世间。两人各怀心事,一时间天地都变得寂静起来。
洪达巷东边两百米是网吧一条街。常来这里光顾的无非是些游手好闲的街溜子或是实在没什么钱的厂弟厂妹,因而店家都遵循“极简”战法,门面要多古早有多古早,想涨点脸面的老板在外面自己接了一闪一闪的彩色广告牌,在一众破败中倒显得鹤立鸡群。
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青年男人踉踉跄跄从网吧门口跌出来,浑身酒气,嘴里还在不断咒骂着什么。
“他娘的,那个老东西敢骗我......说的肯定没问题,叫我丢人现眼......那个老东西......
”男人东倒西歪的在无人的街上横冲直撞,他脸上的青斑在路灯下完全暴露了出来,显得有点可怖。夜色笼罩在他周身,他那滑稽的样子像是精神失常一般,让人觉得诡异却又可怜。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感觉胃里翻江道海,没管别的扶着路边盛满腥臭垃圾的绿色垃圾桶就吐起来。他狠狠的朝里面啐了一口,正打算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那对父子的对话。
“是那个老头!”
男人一下子怒火中烧,看好那个老头的位置,脱下一只皮鞋就砸了过去。
随着惨烈的一声“哎呦”,老人应声倒地。
“爸,爸啊!你怎么了爸!快来人啊,有人杀人了!”胖子把老人半扶在怀里掐人中,老人额头上的血缓缓顺着脖颈流到了胖子的白背心上。
周围有几个仗义的小摊老板们围了过来帮忙,有的报警有的叫救护车,也有人看形势不对,发生这样的事必定会惊动城管和警察,就趁乱收摊跑了。
胖子由一开始的悲怆变为愤怒,他将老人放在躺椅上,怒气冲冲的观察凶手是不是还在附近没走远。他一眼就看到少了一只鞋的青年男子正在左摇右晃的逃离,马上几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拽住男人的西装领子,将他拎起来:
“你个杀人凶手!”一拳砸在男人脸上,鼻血立马涌了出来。
拳头一下一下的砸在男人脸上,男人毫无反抗之力,渐渐地失去意识。
胖子好像从一开始的为父报仇变成了单纯的泄愤,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化成蛮力倾泻在男人身上。
“住手!”
胖子似乎被人从噩梦中喊醒一样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他循声一看,是一个中等个子的女人,脚上蹬着差不多快十厘米的高跟鞋,上身穿了反光的皮衣,只是她将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胖子反应过来,又继续重拳出击。
“小丫头片子滚一边去,这是杀人凶手!你要是再掺和我连你一起揍!”
“大哥,差不多得了,他都要被你打死了。你爸还没死你就成杀人凶手了,谁照顾你爸呢。”
胖子犹豫起来,女人看准时机一下子踢在胖子下身,一声惨烈的嘶吼穿破云霄。
男人重重的摔在地上,女人轻轻叫他:
“姜宁哲,快醒醒,你还得排队去坐牢呢。”
姜宁哲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条大蟒蛇在眼前摇着脖子吐信子。
“李......佳颖......”他说完便非常安心的昏了过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到这了,我不是李佳颖......我是赵昶钰。”赵昶钰叹了一口气。
胖子老板气的直跳脚,指着赵昶钰破口大骂:
“你个小贱人竟敢踢老子,你给我等着,不会有你的好果子吃!”
赵昶钰拍了拍衣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我本来就没吃过什么好果子,友情提醒你,不要犯法就行。”
警车和救护车先后赶到,胖子抱着老人的头大声嚎哭起来,嘴里一边喋喋不休的跟警员添油加醋揭发姜宁哲的恶行。老人伤势严重,姜宁哲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但是由于只能带一位家属,胖子便最先跳上了救护车抱着老人不撒手。
“好吧,你先去医院救人。我们随后就到。”两名警员带着赵昶钰上了警车。
两辆车前后随行鸣笛扬长而去。一时间,刚刚喧闹了一会的洪达巷又陷入了寂静。夜风扑打着街面,小摊的顶罩被风吹的呼呼作响。
几个留下帮忙的小老板将“老舅烧烤摊”挪到街边后,也终是不愿直面正在暗夜涌动的危机,各自趁早收摊回家了。
街上再无一人,远处的高楼里亮着几户明灯。胖子的小摊在路灯下孤零零的立着,无声的回应天边的孤月。
赵昶钰从车窗里看着沉睡在黑暗里陌生的街市。朔井市并不是什么大都市,这之前赵昶钰从未亲身到过这里。只是最近一段时间井州“名声在外”,关于它的新闻在网络上铺天盖地。闹得最凶的就是佰胜集团的老总欠几百万卷铺盖逃跑事件。这事放在商业圈里显得不大不小,但是可恨就可恨在他欠的是几十户普通居民的钱,一时间引起轩然大波。
想到这里,赵昶钰不免为自己的境遇发愁。算起来,自己因为不明原因突然“变作”李佳颖已经半月有余了,很多问题她百思不得其解,李佳颖怎么会跑来这个城市?李佳颖现在在哪?她的灵魂到了赵昶钰的身体里吗?李佳颖和姜宁哲分手了没?......以及,现在委身的这个老旧小区房租怎么这么贵。
“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警员的声音打乱了赵昶钰的思绪。
“警察同志,我是单纯路过的。只是看见姜哲宁......是我......朋友——被一个大胖子揍得很惨就赶紧过去劝架。那个胖子下手真的狠,我那朋友都快被他打死了。”
“你叫什么?”
“我叫赵昶钰。”
赵昶钰因为自己一时嘴快懊悔不已。自己现在到底算李佳颖还是赵昶钰?李佳颖的身份证不在身上,之后做笔录要怎么解释清楚?
“完了,这下我肯定会被当成精神病的,要不就是被怀疑是不是什么背负着血债的在逃嫌疑犯。我现在的处境来说这还真不好解释。”
警员又问了些问题,赵昶钰心不在焉的随口应答,心里只计划着怎么撇清关系赶紧走人。
“果然好人不是好做的,早知道就不趟这浑水了。姜宁哲啊姜宁哲,你小子的人情我算是还完了。”
救护车很快就赶到医院,老人还未进到急救室,胖子便瘫在地上哀嚎震天。随行的医护人员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按捺住怒火劝胖子:“这位家属,请你先去一边平复一下心情不要在这里挡着路了,后续还有病人会过来的。”
百胜集团旗下的佰胜超市几个月前就已倒闭关门,至今招牌都未拆下,上面被人泼了红色油漆。愤怒的超市会员们在门面上挂满了白底黑字的横幅,都是诸如“黑心老板还我会费”此类的话,但其中也夹杂了一些被欠租的人愤恨的诅咒。
此时此刻在夜色和夜风的衬托下,红色油漆犹如流动的鲜血凝固,停止在最骇人的那一幕;白色横幅恰似一面面招魂幡像巨浪一样翻涌,马上就要将路过的活物吞噬殆尽,两番异景交融,更觉抽象扭曲。
“先前说好的给你们点钱这事儿就算结了,可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短发男子漫不经心的蹲在地上转动着手中发着寒芒的小刀,地上正躺着一个工装制服打扮的人在费力喘息。月色不时从飘动的白色横幅间跃进玻璃墙内,有节奏的落在这两人身上,似是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钢琴独奏。
“你......你不会得逞的......”
“不会得逞?人人都能得逞,我相信上天会怜悯我的。”
短发男子将刀扔在那人身上,缓缓踱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