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彼岸木棉

3、冰释 沈星辰自从

　　沈星辰自从那一晚跟萧然聊完之后就如同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她也尽量在萧然旁边把音量降低，把动作放轻。萧然虽然没有像李浩仁那样对她那么热情，但是至少能像对待其他同学一样了。她发现萧然本身就是一个少言的安静的人，他除了跟郭一航在一起的时候话多一点，似乎就没见他跟其他人多说过什么闲话。有时候，沈星辰甚至觉得他孤独的有些可怜。
　　与萧然相比，沈星辰在班里倒是已经交到了很多好朋友，除了初中的死党小李子以外，她还结识了小李子的同桌——女学霸高玉雯。那是一个很高很瘦的女孩，看上去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她的气质跟沈星辰的姐姐沈明月很像，都是那种表面上看起来很柔弱，但是实际上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都特有能力和韧性的女生。小李子现在都不怎么缠着星辰了，而是整天都围着自己的新同桌，星辰经常笑话他“见色忘友”。李浩仁却特别坦荡地说：“我就是喜欢她，怎么啦！”高玉雯虽然对李浩仁的厚脸皮无可奈何，但是她很喜欢沈星辰身上的女侠气质。通过高玉雯，沈星辰还结识了高玉雯的初中同学闵小桃，那是个瘦小的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女生，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像个小学究，但是实际上学习能力跟沈星辰差不多，她在学习上的认知可能还不如她对明星偶像的认知多，她现在最喜欢的明星据说是“王菲”，但是星辰每每听到她哼唱王菲的歌儿就觉得像是没睡醒。
　　在交往中，沈星辰才得知高玉雯和闵小桃竟然和萧然也是初中同学，可是她却从没见他们有过什么交流。高玉雯和闵小桃说，萧然在初中就有一个外号：“独孤求败”，因为他在初中就没有什么朋友，只有郭一航这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即使是这个发小，貌似也是郭一航主动贴上去的情况比较多。沈星辰好奇地问：“是因为他学习太好，所以大家都排斥他吗?”高玉雯摇头说：“不是的，我们那个学校是县城里最好的初中，学习好的同学很多，每年考上县一中的学生里有近一半都是我们初中的，所以我们学校的学习氛围都挺好的，大家其实很希望跟他一起讨论学习问题，可是他即使参与小组活动也都大多沉默寡言，久而久之大家就不找他玩了。”闵小桃也八卦的说：“我听郭一航那个班的同学说，他上小学的时候挺活泼的，只是他妈妈去世之后渐渐变得不爱说话了，据说他老爸之所以能当上厂长也是因为她那个后妈。反正他们家挺复杂的，所以他这个人也挺复杂的。”沈星辰在第一次听到萧然叫沈若云“阿姨”的时候就很疑惑，但是后来一直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也就没有追问姑姑其中缘由，直到闵小桃说到这一段八卦，她才模模糊糊的拼凑出了之前姑姑和姥姥的只言片语与萧然家人之间的关系。当初姑姑决定到县城来找沈若云的时候，姥姥就喃喃地说过：“唉，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若云的爸还是厂长的时候，肯定能帮到咱们。但是若云的爸退下来之后，她自己在那个家也过的难，不一定能说上话儿！”姑姑在得知星辰与萧然同桌的时候也叮嘱她说：“你要跟萧然好好相处哦，不要给你若云阿姨找麻烦！”到此，星辰才彻底明白了若云阿姨与萧然之间的关系原来这么微妙，也忽然有点理解萧然为啥总是那么冷了。因为星辰知道失去亲人之后有多痛，她想到了自己已经去世的父亲，想到了自己懦弱的母亲。每个人面对无法承受的痛苦时都会选择一种方法自救，星辰选择拥抱更多的人来寻求更多的温暖支撑，而萧然的选择可能就是冰封自己以减少仅有的热量流失吧。
　　自从沈星辰自以为找到了萧然孤冷的原因之后，就不再刻意去跟萧然套近乎了，她觉得尽量不要去打扰他可能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渐渐的，萧然也发现身旁这个叽叽喳喳的女生突然安静了，或者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在他身边安静了，因为他发现她跟李浩仁、高玉雯他们在一起时仍然会毫无顾忌的大声说笑。这个认知让萧然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内心深处似乎又有一点无处安放的惶然，还好那只是一点点而已，萧然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把这些无法言说的惶然按倒在心底的某一处关起来，让自己能够一如既往的坦然生活。就这样，这一对同桌就这样互不干扰地安然过着各自的高中生活。
　　一日晚自习开始之前的休息时段，萧然像往常一样没有回家吃饭，而是留在教室里啃面包，复习白天上过的课程内容。这个时段教室里没有多少人了，因为住读的学生一般都会到食堂打饭回宿舍吃饭休息，走读的学生都会回家。所以，当一个妇人在高一三班的门口徘徊时，一直没什么人注意到她。她穿着洗的发白的旧衣服，脚底踩着一双老旧的解放鞋，身旁放着一个红色的蛇皮袋，像是装着被褥之类的东西。她在教室门口张望了好久，好像不好意思大声开口询问坐在班里的学生。萧然见她有些窘迫，就走到门口问道：“阿姨，请问您要找我们班的哪位同学吗？”妇人终于如释重负地回道：“是呀是呀，我想问问沈星辰是不是在这个班上读书？”萧然疑惑的问道：“您是沈星辰的……？”还没等萧然说完，那妇人就急切的说道：“我是她妈妈，她最近一直都住在她姑姑家，我这是第一次来学校看她，所以不太熟悉。同学，她是在这个班吧？”萧然点头应道：“是的，她在这个班，她就坐在我旁边，您要不进来到她座位上等一等吧。她回去吃饭了，再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上晚自习了。”妇人望了望教室里，局促的往门外边退边说：“不用不用，我在门外等她就好了，谢谢你啊，小同学，你快去学习吧，不用管我了。谢谢啊！”她朝着萧然一个劲儿的鞠躬道谢，萧然估计如果自己不回到座位上，她可能会一直弯着腰低着头道谢。于是，萧然就只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也很好奇沈星辰的妈妈为什么不去她姑姑家找她，而是来到学校找她呢？为啥她的妈妈不去高三年级找沈星辰的姐姐沈明月呢？沈明月明明是在学校住读的，此时应该是在学校的。而这些都是沈星辰的私事，萧然即使好奇也不会在这些问题上想太久，他很快就又重新进入到了学习状态，继续复习着他的功课。
　　过了一会儿，走廊上突然传来争吵声。
　　“你来干嘛？我跟姐姐在姑姑家挺好的，啥都不缺！”这是沈星辰的声音。
　　“星辰，这是咱家新种的棉花……妈专门给你和你姐打的被子……天气慢慢变凉了，你们用得着！”这是妇人的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的，甚至有点哽咽。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跟姐姐的家！你们家的东西留给你们的儿子好好用吧，我们用不着，用不着！”沈星辰提高了嗓门吼道。她的声音本来就很大，这样一吼，把周围班级的同学都引过来了，大家都开始驻足观望。
　　妇人见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看着他们，更加窘迫的手足无措，她极力的想擦干脸上的泪水，可是眼泪却越擦越多。
　　“又是哭，除了哭，你还会什么？你回去吧！”沈星辰又一次朝着妇人吼道。
　　听到这里，萧然终于坐不住了。他走到门外，对着星辰的妈妈说道：“阿姨，我们等一会儿也要开始晚自习了。你要不先回去吧。”与此同时，他把沈星辰推进了教室，用一贯冷然的语气对沈星辰说：“沈星辰，你吼什么！快进去，老师马上就过来了！”沈星辰最后怨愤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教室。
　　妇人见到萧然来解围，忙拉着他的衣袖恳求道：“小同学，麻烦你帮我把这被褥拿给星辰，我先走了，谢谢你啊！”萧然连忙答应着，并接过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妇人见他接了东西，就急忙转身离开了，萧然看到她一边急促的走着，一边还在不停地用手擦脸上的泪水。他把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提到了沈星辰座位的旁边，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想那都是她的家事，他这个外人没有理由去指责谁，想必沈星辰晚自习之后应该会把她妈妈带来的被褥拿回家的吧。沈星辰看到萧然放在旁边的蛇皮袋，也一言未发。刚才面对母亲时，她一直用大声的怒吼来压抑内心的脆弱，大声吼出来就不会哭出来，不会像母亲那样懦弱的哭泣。而此时看到这个袋子，她竟不敢出一声，生怕一旦出声就是哭声。她就极力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像平常一样拿出晚自习的课本和练习册，开始埋头做题。
　　直到晚自习结束，她依然当那个袋子不存在，直接离开了座位。萧然见她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要带走这个袋子的意思，有点生气了。他一路追着沈星辰来到了停车棚，这一次轮到他拉住沈星辰的车子了。他气愤地对她说道：“你知道你妈妈在教室门外等了你多久吗？她一直站在门外等你，结果就等来了你这样一通乱吼，一场无视吗？”沈星辰不想跟他争辩什么，她已经忍了一个晚上了，她现在只想赶紧找个地方一个人呆着，只想一个人。所以，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奋力地想从萧然的手里拉走自己的自行车。萧然看她如此倔强，手上就更使劲儿的拽着她的车把。星辰的力气哪里比得过一个下了死劲的大男生，她见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拉动车子，就索性把车子一把丢开。萧然没料到她突然松手，竟然一下子拽着车子一起翻倒在地上，车把蹭破了他的手臂。他也没顾得上手臂上的伤，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立刻追上要走出车棚的沈星辰，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可他没想到，被他扯回头的沈星辰竟然满脸都是泪。他突然愣住了，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责备这个满脸是泪的女生了。星辰带着哭腔大声喊道：“我只想一个人呆会儿，不行吗？”萧然终于松手了。面对这样的沈星辰，他有点无措。他以为她是个会耍小聪明的、大嗓门的、粗鲁无礼的女汉子，却不曾料到这个女汉子竟然也会泪流满面。
　　萧然只好扶起沈星辰的自行车，慢慢地跟在她后面走着。沈星辰没有往纺织二厂的方向走，而是朝着学校附近的水库堤坝上走着。萧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回家，又担心她在这夜里出什么事，也只好跟着她来到了堤坝上。他始终跟沈星辰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而沈星辰也没有再回头跟他说什么，两个人就在堤坝上兀自走着，所幸这一夜的月亮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走到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时，沈星辰停下了，她坐在了树下的一个木墩子上。她似乎原本就知道这里有一个木墩子，在这个只有月亮的夜晚，竟然非常熟练的就坐到了这里。萧然在周围没有找到其他可以坐的木墩子，就直接坐在了自行车旁的草地上。他看不清沈星辰是否还在流泪，他也不敢出声询问，只能这样默默的陪伴，直到她愿意回家，因为他觉得如果自己不介入她与她母亲的争执，不去责备她，沈星辰可能不会哭，也不至于晚上不愿回家，他至少要保证她今晚是安全的。
　　沈星辰从学校走到堤坝的一路上，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了。她知道萧然一直在跟着她，但是她没有勇气跟他说话。因为她从未在外人面前流过泪，她觉得哭是懦弱的表现，她最讨厌自己变得像她母亲那样懦弱，而萧然恰恰看到了，这让她无地自容。等到两个人都坐下来之后，星辰喏喏地说道：“萧然，你能不能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
　　“看到什么？”萧然听到她的声音，总算松了一口气，连忙应声答道。
　　“看到我哭……你能当做没有看到吗？”沈星辰有些心虚。
　　“为什么？”萧然不解的问道。他一直以为哭是女生独有的权利，每个女生都爱哭。他见过自己的母亲曾经躲在厨房里郁郁的哭泣，见过自己的继母在父亲怀里伤心的哭泣，他以为所有的女人在遇到问题时都会哭泣，甚至她们应该会为她们的这个利器而感到骄傲吧，却不曾想沈星辰竟然会以此为耻似的想要极力掩盖。
　　“因为只有没用的人才会哭，我不想成为那样没用的人！”星辰低声说道。
　　萧然并没有追问什么，只是干脆地答了声“好！”
　　然后，两个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谁都没有再说话。
　　月亮越来越高，夜风越来越凉，两个年轻人虽然直到最后回到二厂家属院都没有再说过什么，但是他们却觉得好像已经说了很多……
　　第二天，沈星辰还是把母亲送来的其中一床被褥拿到了姐姐沈明月的寝室。由于沈明月已经进入高三，学习非常紧张，所以这还是沈星辰第一次主动来到姐姐宿舍找她。沈明月与沈星辰虽然是亲姐妹，但是她们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截然不同。沈星辰的眉眼都很浓很醒目，这更像她们的父亲，而沈明月却如她们的母亲一样，眉眼都是淡淡的。他们两姐妹的性格也一如她们的相貌，一个直率张扬，一个内敛淡然。
　　沈星辰本以为姐姐也会像自己最开始那样拒绝接收母亲送来的东西，但是当她告诉姐姐这是母亲送来的时候，姐姐竟然一把抱着被子哭了。她跟姐姐说了母亲前一天过来找她的整个过程，也说了自己把母亲吼哭了，她以为姐姐的哭是因为埋怨和委屈，所以就更加起劲的数落着母亲的各种无能。但是，姐姐却含着泪对她厉声喝道：“星辰，你不能这样说咱妈！她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是她当初为什么没有站出来为你说句话，即使是把那个可恶的人骂一通也好呀！可是她就只会哭，除了哭，她什么也没有说过。她就是自私，只想过自己的日子！”沈星辰有些气愤姐姐对自己的呵斥，所以她也大声的反驳道。
　　“那是因为她还要为咱弟活着，她知道让我们跟着奶奶和姑姑可能是对我们最好的安排。”沈明月一边擦去脸上的泪水，一边又抚摸着妹妹的头，低声地为母亲辩解着。然后，她又紧接着拍了拍星辰的肩膀，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对星辰说：“你还有姐呢，等我明年考上大学，我就去申请助学贷款，大学里也有很多打工的机会，姐以后一定能护着你！”
　　看着姐姐脸上未干的泪痕，星辰也不再与她争辩，她一把抱住姐姐，也像姐姐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坚定地对姐姐说：“姐，以后我也护着你，只要咱俩在一起就好！”
　　母亲的被褥就这样在两姐妹的自我安慰和相互鼓励中被接纳了，它也在即将到来的寒冬里带给了两姐妹些许温暖，让她们至少还能感受到来自母亲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