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彼岸木棉

1、夏夜 一九九八年

　　一九九八年的这个夏夜，刚刚下过一场小雨，田埂上的泥土还有些湿滑，从田埂的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车铃声，还有两个悠悠晃晃的光点从远处飘过来，在这没有月亮的夜里显得异常的诡异。
　　随着光点的移动，突然又响起了少女的歌声：“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原来是一前一后两辆自行车从田埂上穿过，车上的两个人都提着一个手电筒。等车行到田埂与公路交接处时，车上的两个人不得不下车走上那一段小小的土坡。此时借着公路旁的路灯才看清，车上下来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刚刚那歌声应该就是这个女孩的声音，想必是为了给漆黑的夜路壮壮胆。
　　那中年妇人看着满头大汗的女孩儿，轻轻说：“星辰，是不是有些害怕？前面的公路都有路灯了，你等会儿到前面去，我在后面看着你，好不？”沈星辰抹了抹自己额头的汗，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故作镇定地对姑姑说：“我不怕，刚才唱歌是为了给姑姑你解闷儿。不过，前面的路，咱俩并排骑，可以不？这样我也可以看到姑姑，免得你被小鬼儿引走了。”说完又不好意思的低头嘿嘿笑。妇人看着这个小鬼头硬撑着的样子，也不好拆穿她，就答应跟她齐头并行，反正晚上的公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辆。
　　“姑姑，你跟我讲讲咱们要去拜访的这家人都有些什么人呗。”星辰一边蹬着车子，一边找姑姑说话。“你问这些干嘛呢？到时候，你别说话，陪着姑姑就好了。”妇人轻轻的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难处。星辰看到姑姑脸上的神色，又状似无意地说道：“我知道，这夜里太安静了，我有点怕，你就当陪我闲聊吧，好不好？”于是，妇人就给星辰大致介绍了他们即将要拜访的这家人的情况：这家的男主人是县城纺织二厂的厂长萧卫民，他的妻子沈若云和沈星辰一家有着一点远房亲戚的关系，他们家有一个儿子跟沈星辰差不多大年岁。名叫萧然。这次姑侄俩主要是冲着沈若云来的，希望能够通过沈若云找萧厂长解决星辰一家在纺织二厂安家的问题。
　　本来沈星辰的姑父纪大军是要从部队转业分配到纺织二厂的，厂里也已经给他们安排了住房。为此，沈星辰的姑姑就把乡镇上的房子卖了，想把一家老小都安置到县城里来，这样沈星辰和姐姐沈明月在县城高中读书也可以更方便。可是，前不久正当全家老小在收拾老屋的时候，突然收到了纪大军在抗洪抢险中牺牲的消息。星辰一家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的不知所措，姑姑哭的声音都沙哑了，奶奶强忍着泪水安抚着自己的闺女，星辰就帮着奶奶操持着家里的琐事，安慰年纪更小的表弟纪远。姑父虽然走了，但是他们一家还得继续活下去，那房子就成了当前急需解决的问题，他们得说服萧厂长能够保留姑父在二厂的编制，让姑姑顶上这份工作。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继续到县城生活。
　　姑侄俩大约骑行了二十分钟就到了县城纺织二厂大门口。这个纺织二厂位于县城最中心的位置，占据了县城南街区几乎一半的地方。它是这个县城最早建设的一批国营大厂，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的那段时间，它生产的纺织类产品还销往了江城、蓉城等各个大城市，现在工厂的生产范围还扩大到了纺织机床和零部件的生产，工厂里的工人和家属加起来估计有近五百人。在那个年代，能进入这样的大厂工作是非常骄傲的事情。所以，沈星辰知道姑姑这次之所以迫不及待的在今天晚上要赶过来，是担心有人赶在他们之前把姑父的编制抢走了，而对于脸皮薄的姑姑来说，求人对她来说也非常难张嘴吧。星辰坚持陪着姑姑一起过来，也是想给姑姑一些支持，即使她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至少希望姑姑能有个伴儿，不至于太孤单。
　　纺织二厂分了两个区域，左边一大半是厂房，右边的一小半是工厂生活区。星辰和姑姑走进生活区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左右两栋高高的楼房，看起来比较新，应该是刚盖起来没有多久。楼房再往前就是一个长长的坡路，破路两旁是一溜的水泥平房，这些房子虽然没有前面的高楼气派，但也是白墙红瓦，工整漂亮的。沈红英带着星辰沿着长长的坡路往下走，走到坡下面，就是一排一排老旧的红砖房，这些房子显然都比坡上的房子要老旧，好些房子的墙壁上都长出了青苔，几乎每家房门口都搭了延伸出来的小棚子，这些棚子挤挤挨挨，竟也形成了长长的棚廊。姑侄俩走到第二排的房子前，低头顺着家家户户的棚子往里走，走了好长好长，终于停在了尽头的一间房子前。这个房子显然是没人住的，因为一点灯光也没有，黑黢黢的。星辰不知道姑姑为啥要来这户没有人的房子，正准备问时，旁边一户人家突然开了门，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从门里走出来，手里似乎提着垃圾袋。老人看到星辰姑侄俩，显然有些意外，还没等老人开口，沈红英就上前跟老人寒暄起来：“邓奶奶，我是前几天来收拾房子的沈红英呀，您还记得我不？”老人仿佛突然想起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垃圾袋，说道:”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红英呀，怎么这么晚来看房子呀？来，赶紧进屋里喝点水。”老人赶紧拉开门要请姑侄俩进去坐，沈红英连忙推辞道：“邓奶奶，不用了，我就是带侄女过来看看，下次等我们把家搬来了，再来跟您喝茶聊天。”邓奶奶这才又合上门，重新提起垃圾袋说：“那我跟你们一道出去，顺便把垃圾丢到外面去。”于是，邓奶奶就跟星辰姑侄俩并行着往外走，一边走，邓奶奶一边唠着：“红英呀，今天上午也有人来看房子，是你们家里人吗？”沈红英一听，就停下了脚步，皱眉问道：“邓奶奶，你确定今天上午有人来看这个房子吗？”“我确定，一男一女在房子外面瞅了好长时间，我本来还想上去搭话的，结果人家也没接话，我就觉得奇怪哦，这俩人的做派跟你可太不一样了，古古怪怪的，不和气。红英呀，那些人不是你们家人吧？”老人疑惑地问道。姑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不是我们家人，邓奶奶，我这次来就是为这房子来的，可能有其他人也看上这房子了。”说完，沈红英长长的叹了口气。
　　姑侄俩告别了邓奶奶，又沿着来时的坡路往坡上走，沈红英走的很慢，似乎在想什么。星辰从刚才姑姑与邓奶奶的谈话里基本明白了为啥姑姑要连夜来拜访那个萧厂长了，如果再晚来一天，可能房子就被有心人抢走了，姑姑必须在今晚把这个房子定下来。星辰也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和姑姑打气鼓劲儿，心想着等会儿一定得机灵点。
　　萧厂长的家就在靠近大门口的那幢新楼房里，星辰跟着姑姑来到了这栋楼的三楼。沈红英在一户门前站定，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敲响了门。来开门的是一个男孩，很白净很瘦弱的样子，还戴着一副老气的黑框眼镜，男孩的声音也弱弱的，轻声问道：“你们找谁？”沈红英忙微笑着回道：“你是萧然吧，我找你若云阿姨，她在吗？”男孩点头应道：“在的，您请进！”然后，他扭头朝着屋内喊了一声：“阿姨，有人找你。”沈红英正准备往里迈步的时候，星辰连忙拉住了她，拿眼瞅了瞅光洁的地板，又凑到姑姑耳边说：“姑姑，可能要换鞋。”姑姑连忙又把迈出去的脚缩回来了。正当他们有点尴尬的时候，一个漂亮的中年妇人从里屋走出来，用响亮的声音说道：“哎呦，是红英呀。你们不用换鞋，我让萧然给你们拿两双鞋套，套上就好了。”于是，那个叫萧然的男孩就从门口旁边的木柜里拿出了两个蓝色的鞋套，星辰跟姑姑连忙把这奇怪的东西套在了鞋子上，也许是因为第一次用这种东西，姑侄俩都有些不得要领，弄了好半天才套在鞋子上。
　　终于套好鞋套后，她们才慢慢走进了屋子，一进屋子就是一个明亮的大客厅，这种明亮似乎是从头到脚的明亮，明亮的地板，明亮的大吊灯，这跟他们刚刚到过的那个小房子简直太不一样了，“原来这就是官和民的区别”星辰在心里暗自腹诽着。此时，那个叫萧然的男孩给他们端了两杯水，然后就朝里屋去了，客厅里就只剩下星辰、姑姑以及那个被称为若云的妇人。星辰想这个“若云”应该就是萧厂长的妻子吧，可为什么姑姑称呼她是萧然的阿姨呢？萧然不是萧厂长的儿子吗？这些疑问跟她们此行的目的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星辰就先按捺住心中的疑问，仔细听姑姑和这个若云阿姨的对话。
　　“若云，萧厂长不在家吗？”姑姑问道。
　　“唉，别提了，老萧去市里开会了。从今年开始，市轻工业局突然要求每隔半年就要对全市所有的轻工企业做一次工作总结和评估，据说年底还要做全面的排名，排名靠后的厂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呀。我们二厂今年在纺织品的销量上比不上一厂，老萧都愁死了，也不知道在其他方面是不是可以胜出一些。”说到这里，沈若云好像觉得自己说多了不该说的，又连忙转移话题，看着星辰问：“红英呀，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是你侄女吧？是大的，还是小的？”星辰连忙自我介绍道：“阿姨，我叫沈星辰，我姐姐叫沈明月。”姑姑又接过星辰的话继续说道：“明月下半年就该读高三了，今年暑假基本都在一中补习呢，星辰下半年是刚刚升入高一，这不也考上一中了嘛。前些日子我刚把乡下的房子卖了，就想说等我们全家搬到县城来，他们姐俩上学也方便一些，中午可以回来吃口热乎饭。”“哟，那星辰跟我们家萧然是同岁咯，萧然也考进一中了，星辰你中考多少分呀？”沈若云笑着问道。“我呀，考的不好，就是吊车尾进了一中，我都不好意思说分数，萧然的学习一定比我好！”星辰连忙拍起了马屁。果然，沈若云很骄傲的说：“你谦虚了吧。不过我们家萧然中考分数是一中前十，是真的不错，他爸平常那么严肃的人，也心里偷着乐了好几天呢。”星辰赶紧夸赞道：“哇，一中前十，那真的很厉害呀，那基本就是全县的顶尖了。那我以后一定多多向萧然请教学习方法。等以后我们家搬过来了，就有更多的机会向他请教了，对吧，姑姑？”星辰赶紧把话题引回到正题上来，沈红英连忙就着她的话说道：“若云，我们家大军的事情，你和萧厂长应该也听说了吧？他是为公牺牲的烈士，人虽然不在了，但是之前答应给他转业的编制应该还是保留的吧？”
　　沈若云犹豫了一会儿，轻轻皱了皱眉，似乎不知怎么开口，沈红英姑侄俩看她这神情就知道可能真的有人在跟他们争这个房子，甚至连纪大军的编制都会落空。正当大家都陷入一片沉默时，星辰忽然看见电视上正在报道抗洪抢险的新闻。她灵机一动，指着电视大声说道：“姑姑，快看，那是我姑父的连队吧？过几天咱们市电视台是不是也要来咱家采访姑父的烈士事迹？”沈红英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自己的侄女，楞了一会儿，恍然间答道：“对啊对啊，就是你姑父的连队，都上电视了呀！”此时的沈若云也看着电视里的报道，直见电视上正在针对抗洪抢险中的英勇士兵进行大势的赞扬，记者们都声情并茂的讲述着一个又一个感人的英雄事迹。沈若云若有所思，然后转向姑侄俩说道：“红英，你别担心，之前是有一点小插曲，就是县组织部的林干事有一个亲戚也想来厂里上班，据说那人还是个大专生，所以老萧还没有直接拒绝他们。不过，你看你们家大军是为人民而牺牲的烈士，厂里怎么会寒了烈士的心呢，一定会保障你们的利益的。”沈红英见状，赶忙拉着沈若云的手说谢谢。沈若云接着又说道：“你们明天就搬来吧，到时候就让记者到咱们厂里来采访，这也算咱们厂的一件光荣的拥军事迹，对吧？”沈若云还没有开口，星辰就抢在姑姑前面说道：“那当然啦，我们都把老屋收拾的差不多了，明天一定搬过来！谢谢若云阿姨！也谢谢萧叔叔！”姑姑也笑着连声道谢。又寒暄了一会儿，姑侄俩就告别了沈若云，踏上了回去的路。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虽然夜已经很深了，但是所幸雨停了，而且天上还现出了明亮的月亮。月亮照在来时的田埂上，倒没有来时那么吓人了。沈红英一边踩着自行车踏板，一边问星辰：“丫头，咱们这算不算骗人？过几天等若云没有看到记者上门采访，咱们会不会露馅儿呢？”沈星辰笃定的回姑姑：“姑，咱姑父是因为抗洪抢险牺牲的吧？是不是人民的英雄？是不是值得报道？”姑姑连连点头。“那就行了，剩下的事情，即使记者不来，萧厂长也会请他们来采访的。他们肯定希望用这件事为他们厂的年中评估加分。所以，过几天如果若云阿姨问起来，咱们就装傻，他们比咱们更在意这个事情，所以他们自然会自己去促成此事的。”沈星辰像个大人一样给姑姑分析着。姑姑听完星辰的话，直摇头说：“你这个丫头，真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子，也不知道随了谁。这次是咱们家不得已，必须得迈过这个坎儿，否则，还是不要这样，这样不好。”星辰知道姑姑是老实人，一辈子都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事，从来没有骗过人，这对她来说可能有违做人的原则，于是星辰安慰姑姑道：“知道了，姑姑，我有分寸的，你别担心。”
　　第二天，沈红英一家就从乡下老屋搬到了纺织二厂那个小平房里。这个小平房分成了里外两间，里间摆放了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老式的木衣柜，这里主要是给沈红英和沈奶奶睡的。外间稍大一些，沈红英把工厂单身宿舍里淘汰的一个两层架子床放在了外间作为星辰和表弟纪远的床铺，星辰的姐姐沈明月为了方便高三冲刺补习就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另外，由于这个小平房在廊道的最里面，所以廊道尽头多了一个小小的厨房，厨房外面的棚子就被当做了吃饭的地方。这个小小的房子虽然没有乡下老屋宽敞，但是这里毕竟是县城里，沈家一家老小这就算是在县城里成功落脚了，大家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就在沈家搬来后不到一周，果然就有县电视台的记者上门来采访了，邻居们都知道了纪大军的英勇事迹，所以也都非常关照这一家人。沈若云也在工厂落实了工作编制，只是她被分到了工厂的翻砂车间。这个车间是工厂为了扩大生产范围刚刚新增的一个车间，主要是负责生产铁制模具的，所以常年都要与高温锻炉相伴，这个车间里只有沈若云一个女工，因为在此之前没有一个女工愿意到这个车间来。上班第一天，沈星辰就看到姑姑的胳膊和手上烫了好几个泡，她和奶奶都劝说她再去找找沈若云看看能否换一个岗位，但是姑姑坚持说自己能扛得住。星辰和奶奶也就不再多劝了，只能在生活方面多帮帮她，尽量让她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