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图谱》Iris张筠张子静

22、龙战于野（四）

　　“冷月孤星？”吕维桢或者说吕济宁蹙眉看她。
　　“冷月孤星。”
　　风婧姝满不在乎，放下了袖子，往窗户看去，宗棠的影子被阳光打在窗纸上。
　　绝大多数中冷月孤星的人都会在3到5年内因痛苦自戕，这是一场与寒冷的博弈角力，发作像脏腑内有冰凌穿刺，最开始只是在冬至前阴气最盛的两旬和夏至后阴气初起的两旬发作，随着时间推移，夏至后冬至前半年都会陷在寒冷和疼痛中。
　　再往后，发作的时间越来越长，直至终年血脉冰封而死。
　　吕济宁讲的比宗棠详细得多，她甚至翻出了从前诊治过的被冷月孤星所伤的病例，更有穷苦人在得知这寒毒特殊性后，当场自戕的。
　　冷月孤星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消耗的终点是死亡。
　　可对于风婧姝来说，没有当场杀死她的，只会把生的机会留下。
　　“洛书可以帮你压制缓解痛苦，但不治本，没有治本的方法。”吕济宁淡淡道。
　　“得到洛书和中冷月孤星是同一天，若没有洛书，或许也不必受罪了。”
　　婧姝自嘲笑笑，余光瞥见吕济宁指尖闪过的寒芒，转腰起身拔剑。
　　行云流水般，信昭落在济宁脖子上。
　　“你叫我来，还不老实？”
　　“我不和废物合作，总要试一试你。”吕济宁盯着风婧姝的眼睛缓缓放下针，她不爱笑，眸子里是彻骨寒芒。
　　“试出来了？”
　　“暂时不是个废物。”
　　风婧姝实在没憋住，大笑起来，笑过也冷了脸：“管住你的臭嘴，河图主人，你女扮男装技术不错，可惜我早收到你的叶书，身份暗示太明显。”
　　“不想暴露的话，劝你谄媚一点。”
　　“我只是逃婚，而你把手腕交给我的时候，命门显露，想活的话，你也得谄媚一点。”吕济宁说，“既然双向威胁，那么何必虚与委蛇？”
　　“哎，此言差矣。”婧姝摆摆手，见威胁不了她，又戴上了亲和的面具，“姑娘小时候就耿直赤诚，长大也一样，真是初心不改哈。”
　　她想起来当时拖着高轼去找医门人治伤的情景。
　　“有些人小时候就爱出风头见风使舵，现在也一样令人厌恶，如果不是洛书河图把你我捆绑，谁愿意和你合作？”吕济宁翻了个白眼。
　　风婧姝后槽牙都咬烂了，好歹没说出任何重话，把歪到十万八千里的话头硬生生拽回来。
　　“田荣堂朱长空效忠萧崇文，精卫堂和总堂会是赵穗的人，洪江堂里大概率是苏贤萧崇羽的人，你我得控制一个赤宸堂。”婧姝掰着手指头说。
　　“赤宸堂……我倒确实有认识的，他叫李信，只是不常在龙田帮地界，他在张涵予将军手下任职，现在是个百夫长。”吕济宁缓缓道，“账房宴习，我也认识。不过赤宸堂还有其他麻烦。”
　　说到这里，吕济宁的眼中有杀意一闪而过。
　　“认识到什么程度，他们能舍命帮我们吗？”风婧姝捕捉到她的杀意，不动声色问，“其他麻烦是指什么？”
　　“不好说，但可以利诱合作。赤宸堂是龙田帮四堂加一会中唯一完全出身草根的堂会，我们必须争取。”吕济宁安静半晌叹口气继续往下说，“我的逃婚对象在赤宸堂。”
　　“赤宸堂，鹏程赌坊掌柜的韩季，一个克死过发妻的赌鬼。”
　　吕济宁总是无悲无喜，木头一样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强烈的情绪。
　　“也是未来镜中，我逃不开的丈夫。我是他的皇后。”
　　这句话有三个疑点，未来镜是什么，逃不开的丈夫为什么逃不开，皇后又是什么意思。
　　婧姝一一问来，吕济宁居然没有回避，老老实实答。
　　“未来镜是玄门秘宝，内有伏羲帝卜算未来的八卦法，传闻我们生活的大荒曾经历过一次天崩，伏羲早早用这面镜子看到了大荒覆灭的未来，派女儿花神朗瑆持秘宝生机挽救了无数生灵。未来镜中你看到的所有未来都不可以被更改，或许你更受灵均偏爱所以他没有强制。”
　　她的情绪波动又不复存在了，嘴唇喃喃蠕动，好像等了很久，才终于遇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我看见了我的未来，和韩季携手在西边宫殿高高的白玉台阶上，随后又是在空荡荡的宫殿里，桂花落下来，满头白发的我在树下死去。”
　　“风婧姝，我遇到过一位仙人，他说他是我的祖宗，他告诉我这就是已定的未来，韩季注定是我的丈夫，我的皇帝，我是他的皇后。”
　　“一派胡言！”风婧姝没忍住，“没发生的事，怎么可能注定？”
　　“拿到洛书河图的人是你我，你的什么狗屁祖宗说的一句狗屁话，刘誉那厮给你看的一面破镜子，就能决定你我的未来？”
　　她原本都快忘了，玄门那群神棍是怎么喋喋不休告诉她什么是命运什么是注定的，被吕济宁一提醒，怒火又从灰烬中复燃重生。
　　“你我想嫁谁，就去嫁，想干成什么事业，就去干，你我的未来不在镜子里，而在手中，你我的路不在他们前人修好的任何一条上，而在脚下。”
　　风婧姝站起来，转头背过吕济宁，怕看到合作伙伴脸上的动摇。
　　“吕济宁，你听没听过一句话？七宿齐聚，双星既明，四宫移位，圣书出世，得之者天下称臣。”风婧姝倏忽转身，钳住吕济宁双臂，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我就是双星，田荣冢内有圣书，拿到它。”
　　“既然所有人都承认我们是特殊的，那我们何不跟所谓命运搏一搏？”
　　“怎么搏？我问你怎么搏？我以前觉得自己弱小，去学了医术，哪怕学成医鬼到最后还不是连亲事都身不由己！”吕济宁挣脱开她的钳制，“你呢，你更是，黄泉水入体，能活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那你给我传叶书干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找根房梁吊死？你分明想改变现状的，我们联手不是不可能。死不敢死，活又不肯拼尽全力活！”风婧姝再一次握住她的手腕，声色俱厉。
　　吕济宁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流下来，婧姝像是被她的泪烫到，松开手，放缓语气：“你叫我来参战，我们就要想尽一切办法打赢这场。吕济宁，吕姑娘，醒醒吧。”
　　“我会一直活，活到不得不死的那天。”她咬牙发狠着说。
　　“区区冷月孤星，我不认输，区区宿命，你也别认命。”
　　就在此时，门外的宗棠轻轻敲门：“二位，颜禾帮主请二位跟她去洪江堂探一探未明确的苏贤旧部的底。”
　　风婧姝深吸一口气，转头向吕济宁递出手帕：“擦擦吧，别因为泪水把脸上易容弄花了。”
　　吕济宁合眸没接，从袖间拿出一条纯白的手帕，开口道：“不要轻易让一个把毒药玩出花的人碰你的随身物品，郡主这点常识应该要有。我的泪如果是毒呢？”
　　“那它已经起效了，不然我怎么会对只有两面之缘的你心软？”风婧姝无奈笑笑，“走吧吕小哥，去会会苏贤麾下盛国最大的杀手组织，玄铃人。”
　　“你又知道了，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别又是千算万算，徒劳无功！”吕济宁呸了一口，笑骂。
　　“闭嘴吧，乌鸦。”风婧姝终于不再忍耐，翻了个白眼。
　　“少说话，疯狗。”吕济宁先她一步推门踏出房间。
　　风婧姝在路过宗棠的时候，低声吩咐：“让白叔绯衣阿姊直接去洪江堂撑门面，你和石光不必跟我，去找赤宸堂鹏程赌场的老板韩季聊聊。”
　　“什么由头？”
　　“刚刚跟吕济宁聊，得知韩季并非池中物。赤宸堂是龙田帮唯一跟旧贵族无关的堂会，涓埃门要尽力拿下，以韩季为抓手。如果必要的话，可以联系涓埃门这边的暗桩甘问水配合你和石光行动。”风婧姝拍拍宗棠的肩膀。
　　“还有，黑衣人是青衿门的，你若想帮衬，要注意分寸。”婧姝最后叮嘱，刚要抬脚离开，就被宗棠拦下。
　　“黑衣人好像是颜问卿，我居然忘了他也姓颜。”
　　“跟我解释不着，智者千虑也有一疏，别让这一次疏忽害了你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