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图谱》Iris张筠张子静

19、龙战于野（一）

　　初夏时节，草木苍翠，阳光已经带上燥热，却还没那么让人心烦意乱。
　　或许此时此刻，差一场酣畅淋漓的奔跑，在阳光浸润着的原野上，在微风亲吻过的城墙边。
　　“阿光，到哪里了？”
　　比起坐马车，婧姝更习惯自己骑马，车厢中摇晃颠簸得让她有点想吐，就在此刻，帘外伸进来宗棠拿着油纸包的手，是紫苏梅饼。
　　捻一块放进口中，才想起来这是她小时候每次闹脾气的时候，宗棠都会买给她的果子。
　　“我们到龙田帮地界边上了，前面的北埠村，表面上是附近往外运米粮的交通中转站，实际上是龙田帮最重要的哨口之一。但此行目的地不在此处，而在更远的怀仁镇，怀仁镇离田荣冢很近，龙田帮总堂也在这边。”宗棠把车放慢解释道。
　　“一会儿到村口，我们应该向婆婆叔叔讨杯茶吃，顺便让他们帮忙传个信。”
　　婧姝短暂思索一阵，终究开口问：“涓埃门在怀仁有自己的分舵，我依稀记得这边负责的人是……”
　　“甘问水。”石光替婧姝说。
　　沧羽补充：“我还记得本代毕月乌，也就是伤你的那个侏儒，叫甘望山。”
　　婧姝点头：“我并没有见过甘问水，只听说她非常狠，曾经是流放九黎队伍中的一员，却甘愿用毒水腐蚀了额角纹面刺青，又毁了嗓子，只说想加入涓埃门。这种人自然会对白叔胃口。”
　　“她就是甘望山的同胞阿姊。我的建议是不要留用，再好用的刀也不能扎手。”宗棠停下马车，坐进车厢掏出水袋喝了两口，又瞥一眼沧羽，只把水袋递给石光。
　　婧姝有自己的专属水壶，铜体银边镶着宝石的，此刻她正用镶蓝宝石的水壶盖子给沧羽倒水。自从沧羽身份完全挑明，她的态度就开始谄媚起来。
　　“她未必扎手。”婧姝捻动着手腕上的紫晶细链，“有的事，处理不好是危机，处理好了是良机，甘问水大概率要恨甘望山。”
　　“不过他们姐弟之间的私事和我没什么关系，我这次来龙田帮一为搅混水，二为充门面，三为跟萧盛的几位皇子和他们的少傅们见一面，四为见见我的少阴大人，一起夺宝。”
　　婧姝大剌剌伸个懒腰，跳下车往前走，她肩膀上的箭伤恢复速度几乎可以算得上慢，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但她还是手欠般勾起手指，指向路边含苞待放的一丛野花。
　　没人知道她在得知黄泉水和冷月孤星对自己的全部不良影响后到底在想什么，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借夏日的温暖甚至炎热妄图把终将到来的漫长冬天遗忘。
　　她后悔救高梓明吗？
　　她恨毕月乌吗？
　　她害怕终将到来的封冻吗？
　　可即使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又怎么能不想看到夏季的繁花锦缎？
　　宗棠看不见灵流，却看得见花骨朵迅速绽开，紫白相间的野花像洒在草地林间的星星。
　　他弯腰摘下一朵，飞速伸手别在婧姝鬓边，婧姝扭头看他，他却没事人一样往马车走去，似乎没有意识到动作到底有多暧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婧姝跟在他后面小声嘟囔。
　　“借少阳君的花献少阳君，怎么能算献殷勤呢？不过是小的替您把花簪上而已。”宗棠停下得猝不及防，婧姝低头看路没有注意，险些踩到他的脚。
　　抬眸间，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只有一只蝴蝶扑棱两下翅膀，停在了婧姝鬓边的野花上。
　　宗棠觉得似乎也有蝴蝶轻轻落在他心头，耳朵倏乎间红透了。

　　北埠村，李大娘家。
　　“大娘，我们姑娘是江湖百门中人，久仰颜野帮主大名，听闻他死于非命心中万分悲痛，只想来拜访吊唁。行过此处，实在腹中饥饿，却没有客栈，特派我向您问个路讨口饭，没太叨扰您吧？”
　　宗棠戴着面具，可胜在言辞诚恳，任哪个长辈听了都要欢喜。
　　“怎会，家中就我和孙女两人。不过，我看你们姑娘装扮不是普通黔首，恐怕招待不周啊。”大娘笑着把宗棠婧姝石光三人让进来，沧羽已经自行探索周边地形了。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姑娘坐在堂上，穿着水红色的粗眼纱衣罩衫，颈上套着个银亮亮的项圈，足足有半个小拇指指甲那么粗，双环髻用两条红绳系了，头发油光水滑，看着就被养得很好。
　　“姑娘今年多大了，真是个小美人。”婧姝在人前需要故意端着郡主架子，趁大娘去厨房忙活，好容易才和姑娘拉上两句家常。
　　小姑娘开口，却并未把堂上的位置让出来：“我今年十三，还有两年及笄。——你们呢？一个两个戴着面具面纱，就那么见不得人？”
　　婧姝面纱之下的表情只有一瞬间凝滞，她笑道：“你很好奇我们是谁吗？”
　　“不，只是看不惯你们遮遮掩掩。”女孩哼了一声，不再看。
　　李大娘端着热腾腾的野菜炒鸡蛋往堂上走，一边陪笑脸，一边道歉：“各位贵客不好意思，我家这姑娘被我惯坏啦，各位可千万别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赤子心性，反而可爱呢。”婧姝摇摇头，假装没注意方才李大娘去掏鸡蛋的时候，鸡窝里飞出去只传信的鸟。
　　“除了她父亲，我还有个小儿子，现在参军去了，听说在盛国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将军手底下做斥候。”李大娘把粗粮馍递过去，斜眼觑他们的反应。
　　水红纱衣的姑娘接下去：“他叫张涵予。”
　　“对对，张将军，说是大皇子的亲信，以前虎贲郎出身呢。”大娘说着，脸上露出些得意欣慰的笑，婧姝以自己多年看人眼色的经验判断，或许是真心的。
　　石光自然是没有半点犹豫往嘴里塞，宗棠自己根本不习惯吃粗粮馍，却把戏做得很足，先从婧姝手里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又夹把桌上所有东西都尝过一箸，向婧姝点头。
　　而婧姝这边，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还是得端出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装模做样吃得很少，其实七国流浪的时候，别说粗粮馍，就是麦糠就粗盐巴粒，也吃得香呢。
　　“几位看着就非富即贵。”李大娘腼腆地在围裙上擦干手上水渍，“看着跟我们颜禾帮主似的。”
　　“颜野先生新丧，颜禾姑娘现在怕是忙得很，只是我听说颜野先生从前总是被称为黔首的儿子，颜禾姑娘竟不是他亲女儿吗？”
　　宗棠装作不经意转移了话题，为了在李大娘心里留下些心虚的印象。
　　“颜禾姑娘是约莫三四年前颜野先生收的义女，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竟真在颜先生走后把场子镇住啦。龙田帮有二十四长老，按节气命名，另有洪江堂、赤宸堂、田荣堂、精卫堂四堂堂主，都想争帮主位置。幸好颜禾姑娘和她手底下的人守住了。”李大娘絮絮叨叨地解释。
　　婧姝三人交换眼神，站起身道谢，柴门外，马也吃饱了嫩草，悠闲甩着尾巴。
　　宗棠临走时候象征性在大娘桌上放了两块碎银，把他们仨要装的“摇光”贵族派头装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