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百次的NPC》柳叶染云

2、走出道观

　　她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呆在这里了，不知年月，不知姓名，此地的道观不过是她的牢笼，风雨从未带给她一丝感觉。

　　她能感受到的不过是微微晨光，古木落叶，与深刻的疼痛，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被那些人杀死，再复活，永远循环。

　　正坐在门槛上愣神，那薄雾之中隐隐又有人影晃动，一紫一蓝，将满山的深绿生生剥开。

　　“这就是论坛说的那个山头？”

　　紫衣发问，遥遥望向那座朽坏的道观。

　　“嘘——”蓝衣压低声音。

　　“旁边那头龙才是这关的BOSS，咱们今天还不去打它，别给惊动了。”

　　“嗨，等我升级了，绝对一招秒。”

　　紫衣面目妩媚，雌雄莫辨，语气颇为自信。

　　蓝衣轻笑，眉眼精致，衣摆上的刺绣流转着幽幽的蓝光。“论坛上说那个道观里有个会求饶的NPC，设计的挺有意思，今天只玩玩那个NPC就行。《长生咒》这个游戏这么火，就是我现在还没通关，先录个有意思的视频提高一下播放量。”

　　蓝衣有些得意，继续补充。“我可是个游戏主播。”

　　两人向上走。山径湿滑，细细的雨丝织成一张幕帘。

　　小哑巴一看到有人影上山，早躲了起来。此刻，她正蜷在房梁上，为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瑟瑟发抖。她捂住嘴，眼神直愣愣地看向地面。

　　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她已经挪动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暗自祈祷。

　　“怎么没人？”蓝衣皱了皱眉。两人已经在整座道观都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难不成是随机生成的？”紫衣有些困惑。

　　“不应该，应该是藏在哪里，有人说在房梁上找到过他。”

　　蓝衣站定，四处查看。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听在小哑巴耳中却是如同擂鼓阵阵。

　　紫衣有些急躁，一听他说在房梁上，立刻一踏脚下的砖石，飞身上了房梁。

　　“那！”

　　不及小哑巴反应过来，身上便重重挨了一脚。她从梁上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

　　“藏得倒是挺好。”

　　紫衣的眼睫垂落，好看的蓝色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小哑巴。

　　小哑巴只觉得腰间生疼，拼命喘着气。

　　“不是会求饶吗？”紫衣笑起来，带了一丝玩味。

　　“录屏开了吗？宇哥。”他转头问蓝衣。

　　蓝衣略顿了顿，手上忽然多了一把长刀，“录着呢。”

　　小哑巴垂着脑袋，眼前糊成一片。她呼哧呼哧喘气，捂着被踢了一脚的腰部卷成一团。

　　蓝衣的刀在手上转了几圈，风声列列，冷不防划出半圈将小哑巴挑飞起来。

　　她听到自己的身躯被利刃撕开了一半，头又重重跌在地面，伤口处的断裂传来撕裂的疼痛，粘连在一起的另一半皮肉没被砍断，身体一侧的鲜血喷涌而出，她根本都爬不起来了。

　　“怎么这么弱？这个也太弱了。”蓝衣看着地上断了一半的家伙，道袍肮肮脏脏的沾着血，“赶紧求饶。”

　　紫衣几步走过来，抱怨道。“你下手重啦，这都快死了。”

　　蓝衣收了刀，又踢了小哑巴两脚，语气颇为惋惜。

　　“嗐，白开了录屏，再开一次游戏再来。”

　　小哑巴趴在地上，感觉生命慢慢抽离。

　　疼痛，她以为自己会习惯的疼痛，从断裂处四处蔓延。刀口还算整齐，血肉却重新粘在一起，雨水落在断裂处，使这种痛苦更加冰凉。

　　她还要这样忍受痛苦，直到自己再次活过来，再次被杀死。模糊朦胧的视线里，那两人的身影渐渐淡去。她攥了攥手里的符纸。

　　一种莫名的，未知的感情在她心中起伏，激得她几乎战栗起来。不同于痛苦，不同于绝望，是一种带有力量的情感，是愤怒。

　　小哑巴转头，暗淡的视线投向昏暗的天空，任由自己的手指痉挛颤抖。古木繁茂，屋檐雨水滴落。从来都是挽成发髻的长发此时铺在脑后，吸收雨水变得肮脏潮湿。

　　原来我是长发的，她恍恍惚惚地想着，手指动了动，身上的断裂已然消失不见，她慢慢爬起来。

　　“这次就慢点杀。”蓝衣又出现在院门外。

　　紫衣轻笑着，接口道。“这次我来。”

　　紫衣人大步走过来，手中的短刀已经先他飞了过来。小哑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任由那短刀在手臂上划出血痕。

　　“这个鬼东西怎么这么看我？”

　　紫衣人皱着眉头，他飞起一脚，踹在小哑巴的腿上。

　　“求个饶我看看。”

　　冰凉的刀刃扎进身体，又豁然抽出，带起一丝皮肉，小哑巴的头发散开，形容狼狈，腹部的血水又沾染了衣角。

　　“他们不是说这东西会求饶吗？”紫衣抱怨。“都是骗人的吧。”

　　蓝衣的身形飘忽移动，一支羽箭穿着小哑巴的胸膛而过，巨大的力道将小哑巴带飞出去。

　　疼。她呜咽起来，喉头哽住。

　　“真没意思。”紫衣皱眉头嚷道，“杀了算了。”

　　他的长剑劈下来，一只断臂应声飞起。

　　小哑巴茫然看着地上自己的断手。那段残缺的袖子上满是破口，破破烂烂的布料辨认不出颜色。她匍匐在地上，身体抖成一团，眼神晦暗不明。幽蓝的符纸无声无息地凝结在指尖。

　　为什么这么对待她？意识朦胧，她仿佛听到了黄衣姑娘的声音，嘴唇微张，替她说出了那句咒文。

　　“招引五雷，杀！”

　　天地变色，有闪电裹挟雷声轰然而至。

　　小哑巴摸着自己的脑袋，头发散落垂在身侧。

　　鼻尖萦绕着一股湿润的，木材腐朽的气味。她有些恍惚。

　　身下的砖石冰冷生硬，有一种未曾感受的古老纹路。

　　她爬起来，四下张望，却发现自己的断手就在离她几步路的地方，她又望望自己的手臂，断肢被破烂的衣衫覆盖，还沁着血丝。她站起身，脸上带着深重的茫然。

　　眼前的道观房顶已经被炸了个平整，砖瓦房梁东倒西歪，一片废墟中，主殿的神像却独独完好无损。

　　只是那泥塑的不知是何路神仙，面目慈悲空洞。

　　小哑巴捡起自己的手，揣进怀里。那颗巨大的龙头已经苏醒，灼灼地望着灰白的小哑巴，原本空洞的双眼此时却像是聚焦在她身上，喉咙里呜呜咽咽。

　　她慌乱地弯下腰，想钻进那废墟里面找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却失望地发现这座院落已经成为了一处废墟。只有那座山门，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以往她不止一次地试过逃出去，却无一例外会重新回到院中。

　　这次，她站起身，第无数次迈过那座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