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冰肌无骨

14、第 14 章

　　将东西退还张玉秀，她兜起她那陈旧的塑料布，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城管局办公室。
　　待她离开，黄语轩诧异地问道；不是说送给敬老院吗？这样子就退给了她，会不会影响好不好？
　　郑宇解释道：张玉秀是个老油条，照理说是应该没收送敬老院。但是她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她老公离家出走，至今不知道人在何处。她婆婆身体不好，靠她照顾着。她有个女儿在读初中，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很是不易。我们经常对她就是教育为主。
　　那她更应该配合检查才是，每次都这样东西收了又还她，那她岂不是更加有恃无恐了？黄语轩认真道。
　　是呀，这就是城管执法的矛盾所在。像张玉秀这样的弱势群体，我们出于同情心放她一码，但是她并不会领会这份情。下一回她还是会和我们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至于守规矩讲秩序，对她来说，生存是第一要素。我们真要是将东西没收了不还她，她可以天天到城管局来死缠烂打，哭过三天三夜不在话下。对她这样的人，我们才是真正头痛。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但是如何规范确实是我们的第一大难题。郑宇紧皱眉头说道。
　　章林在边上补充道：不过，张玉秀还算是比较配合的，只要是临近检查那几天，她会好好待在农贸市场内，不会摆出来添堵的。比有些完全不听打招呼的人要好很多。所以，我们见她困难，才和城区工商一所的赵所长联系，给她在农贸市场内找了一个固定摊位。
　　我说道：既然是这样，张玉秀更应该支持配合我们的工作才是呀。
　　章林继续说道：这些小商贩还不是见不得别人在外边摆摊生意好啊。况且你们这农贸市场生意确实不好。大家特别是下班的人们习惯性在街边见着卖菜的就停下来买了，就是不愿意多走几步进市场去买。所以，一到下班时间，市场里的摊位都摆了出来。就连卖肉的都拿出来卖，这时候的农贸市场都是空空荡荡的，又有谁会进农贸市场买东西呢？
　　哎，还真是恶性循环。黄语轩叹息道。
　　谁说不是呢。郑宇也叹道。
　　那时候所有单位都没有食堂，大家准备各自回家吃饭的时候，办公室突然铃声大作。
　　郑宇接起电话，脸色陡然大变：大家都别走了，雷局长让我们所有人员火速赶到金月街援助。那里的值守人员被围攻了。
　　我们马上下楼，跨上摩托车，呼啸赶去。
　　金月街位于江南区中段，地势不平，老百姓出行不是很方便，常常需要爬坡上坎。金月街道路尽头是津南县人民医院还有我的母校也在这里边，时常有车辆出入，由于道路狭窄，道路两旁摆满了菜摊肉摊水产品和水果摊，经常发生车辆擦挂。但是这个自发形成的菜市场，却深受周边居民的喜爱。他们喜欢在这条街上买菜。因为大多是周边郊区农民自产自销的蔬菜，价格便宜。更重要的是，江南区有家残疾人的加工厂也在这条街，有部分残疾人就居住在这里。他们出门买菜确实很方便。但是，由于是自发形成的市场，无专人对此进行管理，这条街的脏乱差可想而知。金月街的创卫工作肯定是不能达标。
　　后来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决策？为了解决金月街的老大难问题，江南区政府划拨了金月街对面一块土地，给当时江南区的秦时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让他们筹资修建农贸市场，取名为秦时农贸市场，准备将金月街占道经营的摊点全部归进秦时农贸市场，以彻底解决金月街脏乱差的问题。
　　由区商务局牵头，工商、城管、公安以及临江街道几家部门联合组织搬迁，把金月街的摊位全部归置进秦时农贸市场。第一年免费使用，不收取管理费。这市场倒是搬进去了，但是金月街的居民特别是那些残疾人就不乐意了，因为他们要过马路去街对面才能买到菜。习惯在家门口买菜的健康人都嫌麻烦，更别说腿脚不方便的残疾人了。所以，秦时农贸市场从建成的那天起，除了第一天开业在相关职能部门抽调人员帮助下进入市场以外，第二天，当没有执法部门值守的时候，所摊位全部又摆回金月街，继续在道路两旁占道经营。投资市场的秦总亏损严重，简直哭不出声来。
　　老百姓背地里都说这个秦时农贸市场是背时农贸市场。
　　直到快临近国家卫生城市检查，金月街开始每天派人值守，固定摊位算是暂时搬进了秦时农贸市场，但是只要值守人员下班，不管是固定摊位还是打游击的流动摊位，全部都摆了出来，金月街继续脏乱差。
　　这天中午，市创卫指挥部领导来金月街检查，发现秩序太混乱，就要求值守人员中午不休息，换班值守。
　　这天中午是工商、城管各有一名工作人员在值守。正好来了一个中年妇女挑着一筐蔬菜摆在金月街街口叫卖。
　　工商局这名值守人员是女同志，叫刘春艳，81年参加工作，顶替父母进的工商局。不久前，她从农村所调到了城区一所。金月街这片归她管。刘春艳见有人在街口叫卖，就前去打招呼，让她挑起走，去农贸市场卖。这名卖菜的中年妇女置若罔闻，不听劝阻。刘春艳就火了，上去就把这名妇女木杆秤给收了，这名妇女当然不依，扭住刘春艳不依不饶要求还她的秤。两人说着说着，互相就拉扯了起来，刘春艳一下子就将她的木杆秤一折两半。这名妇女见状，马上倒地不起，又哭又闹。渐渐地，围观群众多了起来，越聚越多，现场都是附近居民，还有很多残疾人，本来就对搬迁秦时农贸市场不满，这下子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便一发不可收拾，火全部怒火都发泄到刘春艳的身上，纷纷指责刘春艳各种不是，要求赔偿。刘春艳平常就是一根筋，不知道撤退，站在那里和周围群众对峙。直到另外那名城管队员见势不妙，才马上给局里打电话。
　　等我们到达时，治安大队、派出所、工商局分管领导、市场股、城区一所的同志全部都到了。但这时的事态已经发展到无法控制了，群众怒火高涨，其中也不乏别有用心之徒，煽风点火。群众将我们现场人员团团围住，将道路出入口堵塞，车辆根本无法通行。僵持着，我们也没有办法突出重围，后来，市区政府各级领导陆续到达现场，区公安局长亲自指挥，站在高处拿起高音喇叭大声地说：请大家安静，我是江南区公安局局长。大家有什么诉求请你们选派5名代表出来，我们坐下来好好商谈好吗？
　　但现场人声鼎沸，根本没有人听。有人嘴里高喊着：我们不要搬去背时市场，我们就要在家门口买菜。各种声音嘈杂在一起，现场混乱之极。
　　我站在人群中间，肚子饿得咕咕叫，身边汗味、烟味、踩在地下腐烂的菜叶的臭味让人窒息，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管理市场的艰辛，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被围攻那种苍白无力感。但是我没有害怕。
　　我们大家全都默默地站着，口干舌燥极力劝说着群众离开，却无人离开，四面八方赶来围观的人群却越来越多。到了晚上8点，大家又累又饿，现场却毫无进展。
　　最后，也不知道是哪位领导给江南区最大的私营企业张氏集团老总张德彪打电话，他气宇轩昂带着几位身穿黑西装的随从来到现场，随从走在前边，给他分开人流，他站到了人群中间，冷冷地看着几位在人群中跳得最起劲的愣头青。愣头青抬眼看见是张德彪，气焰一下子小了许多。
　　张德彪厉声地问道：邹三，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你他妈在这瞎起什么哄？马上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出去。敢在这里闹事，我看你是想翻天了不是？
　　邹三忙连声答道：彪哥，我，我是在替人打抱不平呢。
　　你他妈什么时候成正义的化身了？赶紧给我滚。否则老子不客气了哈。张德彪怒火中烧，给身边随从使了个眼色。
　　身边随从赶紧站到邹三跟前。邹三立马怂了，转身离去，身边几个小伙子跟着他挤出人群。
　　邹三带着他的兄弟们刚走到金月街口，马上就被守在外围的警察请进派出所做笔录。
　　张德彪的张氏集团是江州市最大的批发市场，在江南区以及整个江州市家喻户晓，而他的心狠手辣大家也是略有耳闻。所以，随着他的出现，围观群众见状，开始一个个地悄悄溜走。
　　当聚集的人群轰然散去，只剩下了我们站在那里，仿佛刚刚发生的这场围攻是我们集体做了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