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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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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5月底高考预考前夕,我妈又在我耳边叨叨:周嫣然,马上就开始预考了,怎么不见你着急呢?你看隔壁欣儿,人家每天晚上都是凌晨12点才睡。你呢,学校晚自习9点半结束,你回家连书包都不带回来,你学得很好了吗?为什么不复习?我妈边唠叨边忙着收拾房间。
我捂住耳朵,装作没有听见我妈的唠叨,快步走进房间,砰地关上房门。
我妈在门外大声地呵斥:什么态度?周嫣然,你给我开门,出来说清楚。
妈,求你了,不要来烦我好不好?考不上我会自谋职业,你不要操心好不好?老拿我和别人比,比什么比?我就是我。我在房间里扮着鬼脸,毫不在乎我妈在门外跳脚。
老实说,我的学习成绩确实很渣,状态嘛一直就不在,每节课特别是复习阶段的重复课程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痛不欲生。
我喜欢看小说,但是我父母却认为看小说是不务正业,从来不给我买小说的钱。我看的小说都是同学借的,我可能是世界上最认可“书非借不能读也”这句话的人。
我看书很快,所以还书也很快。到后来,我的书德在同学中间很有名气,他们买了新书都会先给我看,我还书的时候会给包上书皮,一般最多一天看完即还。
所以,上课对我来说,无异于就是看小说的黄金时间。有时候遇到要赶着还书的日子,就躲被窝里打手电筒看。
记得有一次被我妈发现了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七侠五义》,小说没收不说,还被打了一顿,后来我又去把书偷了出来才算还了同学。
我爸,从来不占我这边,无条件听我妈的。
我只能欲哭无泪,那时的我,最渴望的生活就是看小说自由。
现在看来,在读书的日子就应该认真读书,但那时候的我,就好像懵懵懂懂根本就不懂得那些道理,父母说什么都当耳旁风。
生活在八十年代的我们,特别是改革开放后各种新思想新的生活方式以各种方式渗透进我生活的城市,看过的书,使我接触到更多更大的外面的世界。
我渴望读小说,读各种各样的书,跟着小说主人公经历着各种各样的悲欢离合的人生。八十年代随着琼瑶、亦舒的港台言情小说进入国内出版,给我们带来了一种崭新的视觉。
小学识字以后,从《大众电影》到我爸订阅的《半月谈》都会一字不落地读完。那时对文字的渴望真的是比吃饭还重要。
可惜我的父母并不理解,对我的不务正业迷恋小说展开了围追堵截,不过,好像他们从来也没有赢过我。
毫无悬念,预考没有通过,提前于6月2日结束了我的高中生活。
但我对未来毫无章法,没有对未来执业的焦灼感,更没有认真思索过我的人生应该如何走下去。
那时的我们无论是遭遇父母的批评教育还是接受老师有意无意的冷嘲热讽,从来都不会介意。每个人都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好像一直就生活在自己的心灵世界里,从来不会被外界击垮。
我对现在的九零后零零后的那颗易碎的玻璃心实在无法理解,怎么就能因为一句不中听的话或者就是某种打击就抑郁了呢?当然也是从小被父母散养和家里兄弟姐妹多得顾不过来的缘故吧。
预考待业在家的那一周,家里气氛有些压抑,我爸我妈阴沉着脸进进出出,但一句重话也没有说我,我以为会有的一顿暴打并没有如约而至。不过那时的我只要没有□□上的痛苦,根本就无所谓。
当时的预考通过率很低,我们文科班60人通过不到30人,我的几个好朋友毫无意外和我一起落榜。再加上初中那一帮就读职高技校的学渣同学,在我爸妈上班的时间段,络绎不绝偷偷溜我家来,天南海北地瞎聊一番,在没有手机也没有别的娱乐活动的年代,大家就是聚在一起聊天,但那是真的很开心很快乐。
掐准我父母下班的点儿,我的朋友就开始闪人,我也就开始做饭。
大约从六岁开始,我就端根小板凳站在灶台前帮我妈做饭,这其实也是老大的悲哀。
我妈身体不好,小时候最揪心的就是我妈生病,由于长期营养不良,我妈得了一种叫美尼尔氏综合征的眩晕症,一发病就天旋地转,我妈就开始鬼哭狼嚎,真的没有夸张,那种呻吟声整个院子都可以听得见。我妈说的只有喊出来才会感觉舒服一点。于是我对这种呻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我怕我妈会死,非常非常的那种害怕,在我幼小的心灵埋下了深深的印记。
我爸经常在外出差,弟妹还小,只能是我一路小跑去请医生,找熟悉的叔叔阿姨帮忙。那时候的我不过才6岁多或许更小一点,那种生怕耽误我妈病情的恐惧感和急迫感,多年以后仍然萦绕在噩梦里。
我爸周清云时任江州市津南县政府计委主任,八十年代计划经济时代的计委主任工作有多忙可想而知,欣欣向荣的建设项目应运而生,改革开放的春风也慢慢吹到了我所在的县城,虽然是改革开放但是大批的生产物资比如钢筋水泥还是需要批条子,而大权在握的我爸却非很坚持原则,刚正不阿从不以权谋私。
曾经我家亲戚需要批点水泥整修房子找到我爸,我爸以不符合政策规定硬是不给批,导致后来这家亲戚都不再走动了。
在这种严格要求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我们,对于权力从来就没有更多的优越感和畏惧感。
我们住的书记院里不光有县委书记、县长的在职领导,也有离休在家的南下老干部。他们都很艰苦朴素和蔼可亲,从来不摆官架子,不管谁家的孩子疯跑瞎闹玩耍他们都会笑眯眯地看着,偶尔还会给你一颗糖吃。导致在我未来的职场里对权贵从来不惧。
这里不可避免地要介绍一下我妈张明秀,她是津南县工商局一名科员,性格执拗但和我爸一样刚正不阿。她每天除了上班,天天忙忙碌碌的就是我们姐弟三人。我妈为了我们三姐弟牺牲很多,曾经放弃了去读大学深造的机会,后来文凭成了她的硬伤,以普通科员退休。
她出生在农村,家里兄弟姐妹10人,她排行居中,属于备受哥哥姐姐欺负又被父母忽视的角色。作为农村不起眼的小女孩,想要读书的艰辛可想而知。但她靠自己寒窗苦读,当了村小教师,后来去乡镇当了妇女干部。
经人介绍和我爸结婚后,调去了我爸管辖的金滩区税务所工作,后来我爸调县上工作,她又跟随我爸调到津南县工商局工作。
我妈可能是小时候经历了很多的磨难吧,性格坚毅但脾气不算好,性子很急。我们犯错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当然,我们确实也非常顽皮。
特别在我爸出差的时候,我们会肆无忌惮地调皮。而等我爸出差回来我妈会告状,于是我爸就会集中教育一顿。
所以每次我爸出差回来,我们是既盼望他带零食回来又害怕我妈告状挨批。那种复杂矛盾的心情在童年少年时代一直都在。
我奶奶在我爸嗷嗷待哺的时候就因一场感冒去世。后来爷爷续弦,继奶奶对我爸不好,虽然我爸从来没有给我们讲过他的童年有多苦,但是从我妈的只言片语中我能感觉得到我爸从小吃的苦,他耳朵背后有一块很深的疤痕,据说就是继奶奶长期揪耳朵揪的。
但我爸天资聪颖,从小就知道如何在逆境里自强自立,当土改工作队进驻到小山村的时候,他就跟着工作队征粮收税,成为了一名税务所的工作人员,然后一步一步走出小山村端上了政府的铁饭碗。
后来他去西南财大读进修,我简直搞不懂文化程度不高的他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能将那些难啃的经济课本啃下来的,我妈说我爸成绩还在班上名列前茅。
我懂事以后,对我爸的天资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怎么就没能遗传到我爸的强大基因而沦为了学渣?
我爸其实很爱我们,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他不管经济有多吃紧,每次出差回家都会给我们带当地小零食,上海的大白兔奶糖、南通的小糕点、北京的蜜饯还有当时普通百姓家不容易吃到的合江荔枝,我爸都会让我们大饱口福。
记得有一年我爸出差马尔康,带回一麻袋当地的新鲜核桃,从来没有吃过新鲜核桃的我,第一次品尝到那种生脆甘甜的味道,感觉人间美味不过就如此吧,那是一种整整陪伴我一生的味道。长大后也曾买过新鲜核桃,但再也没有那种童年的味道,可能那也是记忆中父亲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