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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难忘的故人 他是个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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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乔小姐倒是第一次听说……”程老先生坐在凉亭里,似是不经意间提起。
程老先生两鬓斑白,两眼依旧有神,只是脸颊上的几处皱纹道出久经磨砺的沧桑,眉眼间的俊逸比之程齐泊更甚,年过半百还能窥见年轻时几分风采,儒雅之气相较程玉絜还要多几分,像极了电影里的老派绅士,举手投足间倒射出的是世代用金钱浇筑的贵族气质。
别院里的树木因精心的养护异常茂密,洒在地上的阴影密不见光,枝桠压得极低,只比人高出半个脑袋,莫名的压抑。
“先生,大小姐的生日宴会,她也在……”梁清浔提醒道。
“齐泊那天带来的姑娘?”程老先生像是认真回忆了一番,点了点头,“我好像有些印象了。”
多亏了乔霜华那张极为出彩的面容,即便不曾多有注意,也会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忍不住回眸。美貌是资源,懂得如何运用是乔霜华最大的优势。
瞧,连阅人无数的程老先生也会驻足。
“二少爷眼光向来不错……”梁清浔这次可是真心夸赞,乔霜华花瓶当得,论才学又一样不输,怎么看,都是程齐泊捡到了宝。
程老先生哼了一声,道:“只有张脸有什么用?”
他悠哉游哉的品起茶水。
梁清浔平静的观察着他的神色,那些嘲讽的话终究没敢说出口。
想当年,某些人不一样是被美色冲昏了头?现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时间掩盖了过往的一切不堪,他反倒站在高台上审视,理所当然的摆起家长的做派,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徐徐微风吹动枝叶发出窸窸窣窣地声响,挂在树旁的鸟笼里养着的是她叫不上名的珍贵品种,那清脆地叫声伴着微风一阵一阵落在耳畔,扰得人心烦。
“具体的情况,先生您该亲自问问他……”梁清浔恭敬道。
低头的瞬间注意到,一只双眼挂着泪痕的博美犬安然匍匐在程老先生的脚边,见女人的视线过来,热情的摇了摇尾巴,是那只在某国街头被捡到的流浪狗。程珠璨口口声声说被这小家伙抚慰了心灵。
程老先生置若罔闻,自顾自道:“不打算介绍介绍吗?听说你和她相熟。”
那一副傲慢的模样煞是眼熟,都说虎父无犬子,他每每表示鄙夷的无礼其实都有迹可寻。
“介绍介绍……”那鸟也跟着念了两遍,傲慢的语调学了九成像。
她不禁勾勾唇。
兴许也觉得有趣,程老先生站起身来朝笼子的方向走去。
梁清浔敛眸说道:“乔霜华是A市本地人,毕业于S大,在陆氏和方氏两家公司有过工作经历……”
“确实很优秀,”程老先生慢悠悠开口,像是故意为难,及时打断,“这姑娘倒是和你有的一拼。”
说着逗弄起笼子里的鸟,踢了一脚屁颠屁颠跟过来的狗,引得小博美呜咽一声。
那只鸟低头只看了眼趴在地上可怜兮兮舔着爪子的小狗,歪歪头,不明所以,它展开那华美的羽毛蹦跶两下,嘴里又开始念叨:“优秀,优秀……”
梁清浔猜不透他的想法,对这浮于表面的夸赞不敢轻易应承下,但不等她作任何回复,程老先生又将话题引到了另一处。
“计划进行的怎么样?你究竟能不能超过你在玉絜心里的地位?”程老先生说这话时,语气明显有些不屑,像是觉得可笑。
可笑一个地位卑微的废物竟让他的继承人魂牵梦绕。
梁清浔面上无虞,背后的手却不自觉地握起拳头。
程老先生没有察觉到异样,状似无奈道:“他像是被下了迷魂汤一样,可惜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说对吗?”程老先生回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梁清浔吸了口气,牵强的扯起一个笑容,佯装镇定。
“您说的对。”
“爱不爱的其实不重要,以后他和文家那小丫头在一起,过不了多久,也一样会爱上……”说完,程老先生为自己赞同般的点了点头,“倒不是说你配不上他,只是不合适,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没必要去浪费时间磨合。”
梁清浔垂眸,不做任何回答。
怪不得他说乔霜华和她有的一拼。
事实上,在程尾生的眼里,她们没有任何不同,任何的她也没什么不一样,都是待价而沽的商品,价值自然由他而定。
正准备离开程家老宅时,在门口遇见了程玉絜。
遥遥望过去,他长身玉立站在那儿,阳光刺眼,却融不化他周遭的冷意,他只是淡漠的望向这边,好似不带一丝别样情感。
早晨的风还算温和,拂去了夏日的灼热,周围的枝叶沙沙作响,男人额前的碎发也随之拂动。光线落在他的肩头,好似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一层金光,他眼睛轻眨,蝶翼般的睫毛在眼睑处落下阴影。
大概是初阳温暖,照在身上,良久,冰冷的他好像也有了温度,只可惜那双本该明亮的眼睛并无神采。
原来桀骜难训的他也可以温柔。
梁清浔知道,程玉絜是程老先生金笼子里那只披着华美羽毛的名贵鸟雀,即便脚下寸土寸金,却远比不上丛林的四通八达。他天生叛逆,自由是他出自本能的渴望,可惜程家的主人是程尾生。可惜名为天之骄子的物种本就珍稀,金钱、地位、名誉无一不是铐住他手脚的无形铁镣。
每次见到他,他的神情都近似麻木,还是怪她无用的怜悯之心,不然少年时的她怎么会想要去拯救……
再次以这样的情景相见,竟恍如隔世。
收回思绪,本想绕过他,走到他身侧的一瞬间,梁清浔的手腕却被攥住,心脏好像也随即停止一秒。
前些天生日宴上,怎么劝他都不肯多停留,今天却主动开口。
“既然从前一直都在徐家,”程玉絜说道,“那你应该认识梁清浔才对……”
许久没再从这个男人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她先是一愣,不由得转过身来看他,可他神色依旧如常,让她甚至觉得藏在那三个字里的在意都是错觉。
“我在B市的时候没有见到她,在A市也找不到她的行踪。”意外的有些失落,程玉絜的眼眸似乎颤动了一下,“我听说你也在我妈妈身边待了很长地段时间,我想你应该认识她……”
看来徐老先生对于自己的亲外孙也没有透露过半点儿消息。
“如果我说,”梁清浔突然有个恶劣的想法,“她在徐女士死后就立马找到了新出路呢?”
“她不会的。”程玉絜肯定道,“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也该是有什么苦衷。”
他倒是信任自己,但他想找的人就在他的眼前,他却认不出。
她只是好奇,自己于他而言究竟代表了什么?左想右想都不该如程老先生口中的那般夸张。
“她是你的什么人?”梁清浔问道,“为什么这么相信她呢?”
闻言,程玉絜才发觉自己的失态,那双紧攥着纤细胳膊的手放松力道,滑落下去。他垂眸,沉默。
再抬头时,他说:“故人,难忘的故人……”
清亮的声色,将她的思绪拉回从前。
那时的他一身的反骨,纵然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是清风朗月的贵公子,可私下,他只是个永远得不到爱的可怜小孩。
很长一段时间,徐女士与程老先生貌合神离,在外恩爱夫妻,在内互不干涉。
直到程齐泊的到来,程玉絜才知道父母早已离婚。
即便程齐泊顶着私生子的头衔,可实际上他是婚生子,仅仅比程玉絜小了两岁。
大人们的演技向来精湛,于是程玉絜也在期盼有一天他们假戏真做,在这场商业联姻里付诸真心,让自己天之骄子的身份名副其实。
在梁清浔来到这个家之前,他在父亲摔打物品时,只敢蜷缩在卧室的角落里听着他们争吵,却不敢遗漏半句,细细听着他们会不会说出“分开”的字眼。
有时候他会幻想自己会冲出房门,不过,在那之后该做些什么呢?是大声呵斥,叫嚣着赶快分开,还是极力的劝慰,说自己不想失去双亲中的任何一个?
程玉絜思绪纷飞时常常望着窗外,晃动的枝叶就好像他摇摆的内心风动树动,风停树停,迟迟做不出抉择。其间,隔壁的房间里会传来他那怪胎姐姐弹奏的欢快钢琴曲,偶尔会盖住刺耳的咒骂声。
梁清浔来到这里之后,他会躲进她的房间,若无其事的与她挤在一起心不在焉的写下一道又一道数学题。
“好可怕……”梁清浔喃喃自语道。
“什么?”
程玉絜的笔一顿,那双阴鸷的眸子轻抬,如果下一秒对方说出什么恶毒的话来他都会掐住对方的脖颈。
她胳膊杵在茶几上,手撑着头,说道:“那么名贵的东西说砸就砸,你们有钱人真可怕。”
她对上了他的视线,眼神里似乎还有着几分单纯。
明白自己的多疑,程玉絜心虚的低下头,装出不甚在意的模样:“我还以为你要说他们吵起架来可怕……”
梁清浔宽慰道:“谁家不吵架啊,夫妻床前吵架床尾和……”
说完她意识到不对劲,莫名有些局促,瞬间红了脸。谁家好人会被言情小说荼毒这么深啊,突然谴责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梁清浔及时止住了话匣,紧张的咬着笔杆,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他。
程玉絜却是清浅的勾起唇角,似乎是被逗笑了。
“是这样吗?”他略微垂落眼眸,“那真是要借你吉言了。”
他是清冷的月亮,谁都摘不下他,可梁清浔总是在庆幸,因为自己和他如此亲近,偶尔只是几厘米的间隔。
徐女士决心离开程家那天,他学会了他最厌恶的行为,将所见之物全部砸的稀碎,用最无用的方式宣泄不满,可惜,除了梁清浔谁也看不到。
程老先生无心去看,徐女士不愿停留。
只有梁清浔上前握住他鲜血淋漓的双手,问他痛吗。
他片刻的停歇,无力的看着满地狼藉,随后揪起她的衣领。
那一次,两人的气息仅差几毫米。
他的眼里氤氲着雾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不肯落下。
“看热闹很开心是不是!”
他的眼神很可怕,她想到的却只有怜惜。
“看来真的很疼……”梁清浔环住他的腰身,轻抚他的后背,那是妈妈用来安慰哭闹的弟弟妹妹时会有的举动。
这样的行为像是奏了效,安静下来的程玉絜脱力一般的抵在她的肩头,头埋进她的脖颈,还是不敢流泪。
梁清浔问他:“程夫人走了以后还是你的妈妈,你们之间血缘不会断不是吗?”
空气沉寂许久,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了口,声音沉闷。
他说:“她会是故人,难忘的故人……”
难忘的故人。在他的世界里不该有任何人主动退出,更不该只留决绝的背影,不再回头。
她始终不明白,因为明明无论起因结果都靠一个程尾生,错的又不是那只逃离铁笼的金丝雀。
见人已经走远,收回思绪的梁清浔兴致缺缺的摘下眼镜,擦拭着不存在的雾气。
“真奇怪,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