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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元嘉十年, ...

  •   元嘉十年,秋,寒露已过。

      武学馆的风波过后不过三日,馆内氛围已然大变。

      那日张承业带人私斗、还持棍伤人,被教习按馆规重罚——杖责二十,禁足半月,还被罚抄馆规百遍,在一众世家子弟面前彻底丢了脸面。吏部尚书家的公子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这笔账,他从头到尾都记在了李玉铭身上,眼底的恨意藏都藏不住,只等禁足期满,便要寻机狠狠报复。

      而李玉铭,经此一事,在武学馆彻底站稳了脚跟。

      原先那些跟着张承业排挤她的世家子弟,见识了她的身手,再不敢轻易上前挑衅,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少数几位同样出身将门、看不惯世家子弟仗势欺人的少年,反倒对她生出几分敬佩,偶尔会在演武场上主动与她切磋请教。

      唯有一点,无人敢与她深交。

      谁都清楚,李家如今看似有圣上庇佑,实则在朝堂之上四面楚歌。文臣集团日日上书,要么请求收回李家雁门关兵权,要么质疑李玉铭这个养子不配承袭将军爵位,连带着永宁侯府都被牵连,被文臣扣上“结党营私”的由头敲打。

      与李玉铭走得近,便是与满朝文臣为敌,这些世家子弟精于算计,自然不愿引火烧身。

      李玉铭对此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

      她本就无心应付这些虚与委蛇的社交,每日卯时准时到演武场练拳、习箭、练马术,辰时入书斋研读兵书,研习李家祖传的《破阵策》,午后与教习请教兵法谋略,直到日暮才返回将军府,日复一日,从无懈怠。

      她心里清楚,张承业受罚只是暂时平息事端,以那人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更何况,张承业背后站着的是吏部尚书,是朝堂上针对李家的核心文臣势力,这场针对她的算计,从来都不是少年间的私怨,而是朝堂博弈的延伸。

      这日午后,书斋内寂静无声,唯有翻书的轻响。

      李玉铭正伏案批注《六韬》,将书中谋略与边关地形结合,细细推演布阵之法。肩背处那日打斗留下的淤青还未消退,偶尔伏案久了,便传来阵阵钝痛,她只是眉头微蹙,随手揉按两下,便又沉浸在兵书之中,半点不肯耽误时间。

      书斋斜对角的位置,江淮瑾依旧坐在那里。

      他肩骨受了伤,遵医嘱需静养,可他执意每日来武学馆书斋静坐,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面色苍白,咳嗽比往日更频繁些,大多时候闭目养神,偶尔也会拿起一本史书翻看,全程安安静静,从不与人交谈,也未曾再主动与李玉铭有过交集。

      李玉铭恪守“无暧昧”的底线,始终保持着礼貌疏离。

      那日她遵娘亲宋玥的吩咐,让管家备上千年人参、上好的金疮药与调理身子的滋补药材,亲自送到永宁侯府,登门致歉道谢。江淮瑾只是淡淡受了,依旧是那句“举手之劳,无需挂怀”,不多言不多语,两人全程只行主客之礼,没有半句多余交谈,彻底划清界限,只留纯粹的恩情,无半分私情牵扯。

      此时书斋内,众人各忙其事,一派平和表象下,暗流早已汹涌。

      未时三刻,教习命人传话,让所有弟子前往演武场集合,考核半月来的骑术与箭术,成绩将记入武学馆档案,日后入军任职,这份成绩便是重要凭据。

      一众弟子纷纷起身,前往演武场。

      李玉铭合上书卷,将兵书放回原位,稳步走出书斋。刚到演武场边,便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带着赤裸裸的恶意与算计。

      她抬眸望去,只见张承业站在人群前方,禁足期满刚回武学馆,脸上还带着杖责留下的憔悴,可眼神却阴鸷无比,死死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他身边围着几个心腹,低声耳语,时不时看向李玉铭,眼神诡异。

      李玉铭心头一沉,暗道来了。

      她不动声色,走到队列之中站定,周身气场紧绷,暗自警惕,防备着张承业的暗算。

      骑术考核率先开始,规则是策马绕演武场三圈,跨越三道障碍,用时最短、无失误者为优。

      世家子弟们依次上场,有人身手矫健,骑术精湛,顺利完成考核;也有人技艺不精,摔下马来,引得众人哄笑。

      很快,便轮到李玉铭。

      教习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此马性子刚烈,是武学馆最难驯服的马匹,寻常弟子根本不敢骑,教习看向李玉铭,语气平淡:“李玉铭,此马耐力最佳,你骑它考核,可有把握?”

      李玉铭一眼便看出端倪。

      这匹马看似是上等良驹,实则蹄铁松动,马鞍的绑带也暗藏问题,绝非教习无心安排,必定是张承业动了手脚,买通了管马的下人,故意给她安排了一匹有隐患的烈马,想让她在考核之上摔下马背,轻则受伤,重则落得个骑术拙劣、不堪造就的名声,彻底毁了她在武学馆的前程。

      好狠的算计!

      周围的弟子也看出了不对劲,纷纷窃窃私语,看向李玉铭的眼神满是同情,却无人敢站出来出言提醒。张承业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满脸得意,就等着看李玉铭摔得狼狈不堪的模样。

      李玉铭抬眸看向教习,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淡淡开口:“弟子遵令。”

      她没有当场戳破,一来无凭无据,反倒会被张承业反咬一口,说她蓄意闹事、藐视馆规;二来,她若退缩,便坐实了懦弱之名,往后只会被张承业等人拿捏得更紧。

      她缓步走到黑骏马身边,伸手轻轻抚摸马颈,动作沉稳,语气平缓,用只有一人一马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安抚。这五年她随赵虎不仅学武,还学过相马、驯马之术,深知烈马性子,越是刚烈,越服有胆识、懂它的人。

      不过片刻,原本焦躁不安、不断刨蹄的黑骏马,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李玉铭翻身跃上马背,身姿利落,稳稳坐定,伸手轻轻拉住缰绳,先是慢走一圈,暗中调整松动的马鞍绑带,用内力将绑带死死系紧,又踩稳马镫,做好万全准备。

      “开始!”教习一声令下。

      李玉铭不再犹豫,轻夹马腹,黑骏马瞬间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绕圈、跨越障碍,一切都有条不紊。

      黑骏马速度极快,李玉铭骑术精湛,身姿稳如泰山,即便马匹偶尔躁动,她也能瞬间安抚,轻松跨越三道木栏障碍,没有丝毫失误,三圈下来,用时极短,远超其他弟子。

      待她勒马停下,翻身下马时,演武场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

      教习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许,提笔在成绩簿上写下“优”字。

      张承业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脸色铁青,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都浑然不觉。他万万没想到,李玉铭竟有如此驯马骑术,明明做了手脚,还是让她拔得头筹!

      “看来,张公子的算计,落空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张承业身侧响起。

      张承业转头,见是江淮瑾,被小厮搀扶着站在一旁,面色苍白,眼神却清冷锐利,直直看向他,一语道破他的心思。

      张承业心头一惊,连忙收敛神色,强装镇定:“江公子说笑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淮瑾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只是咳嗽了两声,示意小厮扶着自己退到一旁。他虽体弱,却心思通透,早已看穿张承业的小动作,只是不愿多生事端,方才开口,不过是提醒张承业,别做得太过分,并非要帮李玉铭出头,纯粹是看不惯这般阴私手段。

      张承业看着江淮瑾的背影,又看向不远处神色淡然的李玉铭,心中恨意更浓,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骑术考核赢了,不过是第一关,箭术考核,他还有后招!

      箭术考核随即开始,规则是百步之外,射靶十箭,中靶数多者为优,箭术教习会根据准头与力道打分。

      演武场上,百步之外立起十个箭靶,弟子们依次上前射箭,大多能中五六箭,少数精英能中□□箭,已是顶尖水准。

      李玉铭排在末尾,静静等候,目光始终落在张承业身上,看着他与身边心腹交换眼神,看着心腹悄悄溜到箭靶后方的草丛中,心中了然——张承业还要动手脚,这次怕是更阴毒。

      很快,轮到李玉铭。

      她走到射箭位,拿起弓箭,指尖触碰箭杆的瞬间,便察觉出不对劲。

      这批箭的箭杆看似光滑,实则内部被做了手脚,质地酥脆,稍一用力便会断裂,箭头也被打磨得偏斜,根本无法射中靶心。更过分的是,张承业派人在箭靶后方的草丛中,藏了细绳,若是她射箭,细绳会暗中缠住箭身,让她彻底脱靶。

      双重算计,就是要让她在箭术考核上一败涂地!

      周围的弟子也察觉到草丛中的异动,纷纷面露怒色,可碍于张承业的权势,依旧无人敢出声。

      李玉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将手中有问题的箭丢在一旁,看向教习:“教习,这批箭有问题,无法使用,恳请换一批箭。”

      张承业立刻跳出来,厉声反驳:“李玉铭,你自己箭术不佳,反倒污蔑箭矢有问题,我看你就是怕考核失利,故意找借口!教习,别听他的,速速让他射箭,不然便按弃考处理!”

      他身后的心腹也纷纷附和,一口咬定箭矢毫无问题,是李玉铭蓄意闹事。

      教习眉头紧锁,拿起李玉铭丢在地上的箭,仔细查看,却并未看出明显破绽,看向李玉铭:“李玉铭,若无真凭实据,便不可扰乱考核秩序,速速射箭。”

      李玉铭知道,教习被张承业蒙蔽,单凭肉眼,看不出箭矢内部的问题。

      她没有再多辩解,只是沉声道:“弟子无需馆内箭矢,用自己的箭。”

      话音落,她从腰间取下随身的箭囊,里面是赵虎为她特制的箭,箭杆坚硬,箭头锋利,是她平日练箭所用,从不离身。

      张承业见状,脸色骤变,连忙给草丛中的心腹使眼色,让其做好准备。

      李玉铭搭箭拉弓,动作行云流水,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气息沉稳,没有丝毫慌乱。她早已看清草丛中的细绳位置,第一箭射出,力道十足,不仅精准射中靶心,还顺带射断了藏在草丛中的细绳!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十箭,箭无虚发,全部正中靶心!

      百步穿杨,力道刚劲,准头绝佳!

      演武场上,所有人都惊呆了,教习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久久才回过神,连声赞叹:“好箭术!绝佳的箭术!满分,满分!”

      张承业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看着十箭全中靶心的李玉铭,心中的恨意与不甘几乎要将他吞噬。

      两次算计,两次落空,还让李玉铭在武学馆彻底扬名,成了教习眼中的顶尖弟子,这比打他一顿还要让他难受。

      他死死盯着李玉铭,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心中暗暗发誓:李玉铭,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我张承业必定百倍奉还!武学馆内动不了你,我便在馆外动手,我就不信,你能永远这般好运!

      这场考核,李玉铭以骑术、箭术双优的成绩,拔得头筹,彻底打响了名声,可也将张承业的恨意,彻底推向了顶峰,埋下了最深的报复伏笔。

      考核结束,众人散去。

      李玉铭收拾好弓箭,刚要离开演武场,便被赵虎派来的亲兵悄悄拦住,亲兵低声道:“公子,夫人让属下转告您,近日朝堂风声紧,吏部尚书联合数位文臣,上书圣上,说您在武学馆恃强凌弱、嚣张跋扈,请求圣上撤去您的武学馆学籍,收回李家兵权,您务必多加小心,张承业那边,怕是要下死手了。”

      李玉铭心头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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