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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元嘉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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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十年,秋。
距永宁郡主“病逝”已过五年,将军府养子李玉铭,年方十三。
五年间,他深居简出,白日随赵虎苦练武艺,扎马、练拳、习箭、修兵法,从无一日懈怠;夜里挑灯研读兵书战策,钻研李家祖传的行军布阵之法,褪去了孩童的稚嫩,身形渐渐拔高,虽不算魁梧,却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素色劲装,眉眼清俊,气质沉稳冷冽,全然一副少年公子模样,无人知晓,这副少年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女儿身。
圣上亲下圣旨,将他送入金陵最顶尖的武学馆修习,此馆专为世家子弟、将门后人设立,教习武艺与兵法,日后入军任职,皆是前程似锦,也是李玉铭踏入朝堂、积攒势力的第一步。
可这一步,从一开始,便布满荆棘。
武学馆坐落于金陵城东,占地极广,馆内演武场、兵器库、书斋一应俱全,入学者皆是王公贵族、世家将门子弟,个个身份尊贵,眼高于顶。他们素来瞧不起李玉铭——一个无父无母的旁系养子,不过是沾了李家的光,靠着已故骠骑大将军的余荫,才能入馆修习,根本不配与他们为伍。
更何况,朝堂之上,文臣世家本就忌惮李家兵权,暗中授意自家子弟,排挤打压李玉铭,要将这将军府最后的继承人,踩在脚下,挫其锐气,断其前程。
开学首日,演武场上,阳光刺眼,数十位少年公子整齐列队,教习大人站在前方,宣读馆规。
李玉铭立在队伍末端,身姿笔直,神情淡漠,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气场,一身朴素劲装,在一众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中,显得格格不入。
果不其然,刚一散队,刁难便接踵而至。
“哟,这不是将军府的养子李玉铭吗?听说你靠着死人的余荫,才混进咱们武学馆,倒是好本事。”一个身着锦袍、身形微胖的少年,带着几个跟班,拦在李玉铭面前,语气尖酸刻薄,满是嘲讽。
此人是吏部尚书之子,张承业,素来与那些忌惮李家的世家子弟交好,是带头排挤李玉铭的领头人。
周围的少年公子们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的、附和嘲讽的,眼神里满是不屑与鄙夷,窃窃私语的声音,毫不避讳地传入李玉铭耳中。
“一个旁系养子,也敢来武学馆,怕是连基础的扎马都撑不住吧。”
“听说他五年前才被将军夫人收养,指不定是哪里来的野小子,也配承将军的爵位?”
“李家如今早就没落了,就靠这么一个野小子撑着,迟早要完。”
刺耳的话语,一句句扎过来,换做旁人,怕是早已怒不可遏,可李玉铭只是抬眸,冷冷扫了张承业一眼,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丝毫怒意,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压迫感:“让开。”
她的声音清冷,不大,却字字清晰,周身的气场瞬间收紧,全然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张承业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即反应过来,觉得丢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伸手便要推搡李玉铭:“你还敢瞪我?一个野小子,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我看你是欠收拾!”
他的手刚伸过来,李玉铭身形微动,脚步轻挪,轻而易举便避开,同时手腕一翻,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挡,实则用了巧劲,张承业只觉得一股力道传来,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你敢还手?”张承业又气又怒,满脸通红,“给我打!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身后的几个跟班闻言,立刻一拥而上,挥拳朝着李玉铭打去。
他们皆是自幼习武,虽不算顶尖,却也有几分功底,加上人多势众,周围的少年们都以为,李玉铭必定会被打得狼狈不堪,纷纷等着看笑话。
可下一秒,众人便瞪大了眼睛。
只见李玉铭身形矫健,步伐灵活,在几人之间穿梭,避其锋芒,出手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自幼苦练,赵虎教的皆是战场上的实用招式,招招制敌,不过片刻功夫,那几个跟班便被她一一放倒,趴在地上哀嚎不止,毫无还手之力。
李玉铭站在原地,气息平稳,连发丝都未曾乱,眼神依旧淡漠,看向张承业:“还要再来吗?”
张承业看着倒地的跟班,又看着眼前看似瘦弱,却身手不凡的李玉铭,吓得脸色发白,再也不敢上前,放了句狠话:“你给我等着,此事没完!”,便灰溜溜地带着跟班跑了。
周围的世家子弟们,皆是一脸震惊,看向李玉铭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不屑,多了几分忌惮。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将军府养子,竟然有如此好的身手。
李玉铭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便往书斋走去。
她深知,今日这一战,只是开始,往后在武学馆的日子,只会有更多的刁难与算计。她不能退,更不能输,唯有展露锋芒,让人忌惮,才能在这武学馆立足,才能一步步靠近兵权,才能守住李家,守住边关。
书斋内,安静雅致,摆满了各类兵书与典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暖意融融。
李玉铭寻了一本《孙子兵法》,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静静研读,沉浸在兵书的世界里,隔绝了外界的纷纷扰扰。她需要尽快吃透兵法要义,提升自己的谋略,毕竟沙场之上,不仅需要武艺,更需要运筹帷幄的智慧。
不知过了多久,书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几声小心翼翼的搀扶声,还有少年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断断续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在安静的书斋里,格外清晰。
李玉铭眉头微蹙,下意识抬眸望去。
只见书斋门口,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少年,缓步走了进来。那少年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身形清瘦,看起来比同龄少年还要单薄几分,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连嘴唇都透着淡淡的粉白,一看便是久病缠身、体弱多病之人。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他出众的容貌。
他生得极好看,眉眼清隽,鼻梁挺翘,唇形优美,一双眸子清冷澄澈,像山间的清泉,又像雪中的青竹,自带一股清贵疏离的气质,即便面色苍白、病容憔悴,也依旧身姿挺拔,没有半分萎靡,反倒透着一股傲骨,让人不敢轻视。
少年被小厮搀扶着,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忍不住轻咳几声,咳嗽时,身子微微颤抖,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他便是永宁侯府次子,江淮瑾。
永宁侯手握兵权,与李家素来交好,是朝堂上少数支持李家的势力。可这江淮瑾,却是京中有名的病弱世子,自幼便体弱多病,常年药不离身,极少出门,几乎不参与世家子弟的聚会,今日会来武学馆,倒是让众人意外。
江淮瑾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斋,最终落在角落安静读书的李玉铭身上,微微顿了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说话,示意小厮扶着他,走到李玉铭斜对面的空位坐下,那位置靠窗,光线充足,且远离喧闹,倒是安静。
小厮放下软垫,又拿出暖炉与药包,小心翼翼伺候着,生怕他有半点不适。
江淮瑾坐下后,没有看书,只是微微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呼吸轻浅,时不时轻咳一声,声音微弱,却扰不了这书斋的安静。
李玉铭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研读兵书,并未过多在意。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个体弱多病的世家公子,与她的路途,毫无交集,她如今满心都是习武、学兵法、立根基,无暇顾及旁人。
可她没想到,麻烦很快便再次找上门,且牵扯上了这位病弱世子。
半个时辰后,李玉铭合上书卷,打算前往演武场练习箭术,刚起身走到书斋门口,便再次被张承业拦住。
这一次,张承业带了更多的人,个个都是武学馆里身手不错的世家子弟,显然是有备而来,想要报方才的仇。
“李玉铭,你没想到吧,我又回来了。”张承业一脸得意,眼神阴狠,“方才是我大意,今日我定要让你知道,在这武学馆,谁才是老大!”
周围的少年们再次围拢过来,议论纷纷,都等着看这场好戏。
李玉铭神色冷了下来,语气淡漠:“让开,我不想与你纠缠。”
“不想纠缠?晚了!”张承业冷笑一声,挥手示意众人动手,“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着!”
数十位少年一拥而上,演武场旁的空地,瞬间乱作一团。
李玉铭神色凝重,不敢大意,立刻摆开架势,迎战众人。她身手虽好,可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都是世家子弟,身手不弱,渐渐的,她开始有些吃力,手臂被击中几次,隐隐作痛,可她依旧咬牙坚持,没有丝毫退缩。
打斗的动静越来越大,惊动了书斋内的江淮瑾。
他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混战,当看到被众人围在中间,奋力抵抗,却渐渐落入下风的李玉铭时,眸色微微一动,抬手示意身边的小厮:“去,看看。”
小厮连忙应声,刚要起身,却见张承业为了取胜,竟不顾武学馆规矩,偷偷拿起一旁的木棍,趁着李玉铭不备,朝着她的后背狠狠砸去!
这一棍若是砸实,李玉铭必定身受重伤,甚至会落下病根!
周围的少年们都惊呼出声,没人想到张承业竟如此不择手段。
李玉铭察觉到身后的劲风,想要躲避,却被身边的两人缠住,根本无法抽身,眼看木棍就要砸在她身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瘦的身影,突然冲了过来!
是江淮瑾!
他不顾自己病弱的身体,竟快步冲上前,挡在了李玉铭身后,那根木棍,狠狠砸在了他的肩头!
“咳……咳咳……”
江淮瑾身子本就虚弱,受了这一重击,瞬间脸色更加惨白,猛地咳嗽起来,身子摇摇欲坠,险些摔倒,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丝,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公子!”小厮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冲上前扶住他。
李玉铭猛地回头,看到挡在自己身后,面色惨白、咳得浑身颤抖的江淮瑾,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震。
她从未想过,这个素不相识、病弱不堪的少年,会在此时,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替她挡下这致命的一棍。
张承业也没想到会伤到江淮瑾,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手足无措。
江淮瑾可是永宁侯府的公子,即便体弱,也是侯府嫡次子,永宁侯手握重兵,连圣上都要礼让三分,他若是伤了江淮瑾,永宁侯必定不会放过他,他的父亲也保不住他!
“江、江公子……我不是故意的……”张承业吓得声音都在颤抖,连连道歉。
江淮瑾靠在小厮怀里,缓了许久,才止住咳嗽,他抬眸看向张承业,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怒意,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严,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武学馆内,私斗伤人,违背馆规,更不择手段,伤及无辜,张公子,好本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张承业吓得双腿发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玉铭快步上前,扶住江淮瑾的另一只胳膊,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臂,只觉得一片冰凉,且瘦得硌人,心头莫名一紧,语气不自觉放软,带着一丝愧疚:“江公子,你怎么样?为何要替我挡下?”
江淮瑾转头看向她,清冽的眸子对上她的眼睛,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像冰雪初融,格外好看:“李公子方才,在书斋外,曾斥退欺凌弱小者,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他早已看到,方才李玉铭出手,并非挑事,而是反击张承业的刁难,他看不惯这般恃强凌弱的行径,即便自身体弱,也不愿袖手旁观。
李玉铭心头一震,看着眼前这个病弱却心怀正义的少年,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
这时,武学馆教习闻讯赶来,看到现场一片狼藉,又看到受伤的江淮瑾,脸色大变,立刻派人将江淮瑾扶下去疗伤,同时厉声呵斥张承业等人,将其尽数带去受罚。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李玉铭跟着教习,一同前往偏院,看望江淮瑾。
偏院内,药香弥漫,大夫正在为江淮瑾诊治,眉头紧锁:“公子本就体虚,经络受损,如今又受了外力重击,肩骨挫伤,需好生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气,否则病情会加重,落下病根。”
小厮闻言,急得团团转,连连道谢。
李玉铭站在一旁,看着躺在床上,面色惨白、闭着眼睛休养的江淮瑾,心中满是愧疚。若不是她,江淮瑾也不会受此无妄之灾。
她走到床边,对着江淮瑾,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江公子,今日之事,多谢你出手相救,此恩,我李玉铭铭记于心,日后必定报答。你的伤势,我会负责到底,定会寻最好的大夫,为你医治。”
江淮瑾缓缓睁开眼,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李公子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本就该出手相助,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公子不必挂怀,也无需报答。”
他顿了顿,看着李玉铭,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究,却又格外真诚:“久闻将军府李公子,身负将门遗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往后在武学馆,若有难处,可寻我。”
李玉铭心头一暖,看着眼前这个病弱却温柔正义的少年,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她能看得出来,江淮瑾并非假意客套,他是真心想要相助。在这满是算计与排挤的武学馆,这份善意,显得格外珍贵。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位看似病弱无害的侯府世子,眼底深处,藏着远超常人的谋略与心思,他今日的出手,并非全然偶然,他早已注意到这个与众不同的将军府养子,更看透了朝堂之上,针对李家的暗流涌动。
两人的缘分,从这一场馆中风波,正式开启。
李玉铭辞别江淮瑾,走出偏院,抬头看向天空,眼神愈发坚定。
今日之事,让她明白,想要立足,仅凭武力远远不够,她需要人脉,需要助力,需要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堂与武学馆,站稳脚跟。
而江淮瑾,或许会是她这条荆棘路上,第一个意外的牵绊。
她握紧拳头,转身走向演武场,继续练习箭术。
肩背的疼痛,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意志,反倒让她更加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