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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个白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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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坷州市第一中学。
“轰隆——”
走廊尽头的厕所里传出一声巨响,凄惨微弱的喘息声和求饶声挣扎着从门缝里跑了出来,几个路过的学生怀着惊惧匆匆闪过,余光忍不住向门里一瞥——
无论场面骇人与否,他们都作鸟兽散,迅速离开这扇无人敢问津的大门。
厕所内,几个穿着深红色校服的男高中生围成半圈,严严实实地挡在受害人面前。
该弯腰的弯腰,该低头的低头,场面堪称密不透风。就算学校保卫科的人来了,都得以为他们这几个小孩就是来抽根烟儿的。
坷州一中的校服年年轮换,每一级的都不一样,早已经搬离综合教学楼的高三学子,此刻大概正穿着基佬紫校服听课听得昏昏欲睡,而他们这群经常课上插科打诨,课下行使非法权利的高二学生,清一色丑爆了的深红色校服。
此时,唯独一个男生站在圈外,校服上没挂校牌,行为举止鹤立鸡群,长相倒也极为出众。他鼻子和下颌角的线条平直有力,眼尾和嘴角却是天生上挑,即使不笑,也会让人觉得他肚子里憋着坏种。
他恹恹地撩起眼皮,嘴里叼着根烟,顺手牵过犯罪同伙手里被薅秃了拖把棍儿,直直地戳在被害人的鼻子上。
被一把夺过凶器的人叫刘大鲁,脸色霎时间变为灰白,眼疾手快地按住对方的手,脱口而出:“何宪!别打脸!”
今天这事儿说来也怪。被打的小孩儿可不是常见的鼻青脸肿,泪水混着尘土的脸上皱皱巴巴的,可几乎没什么伤。唯独有些红色的斑点状擦伤,解释起来也格外轻松,说是早晨起来磕到床了就行。
几个施暴的人一个比一个鸡贼,伤口专门打在看不见的腰上、腿上,更何况有宽大校服加持,饶是年级主任真长了双透视眼,都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若没什么深仇大怨,确实不应该做到这个地步。
这厕所常年烟雾缭绕,坷州一中是一个对外宣称管理素质优良的学校,可内部实际上是什么情况,师生全都一清二楚。
就是领导检查的时候做做表面功夫罢了,要是碰上突击检查,塞点钱吃顿饭差不多也能了事。
那个年代的学生普遍两极分化,想好好学习的高中生的确大有人在,比如坷州一中有一个对待小考大考模拟考……甚至是随堂小测验都态度认真的好好学生——这小女孩跟何宪是一个班的,样貌不错,什么都会点儿,还是个文艺委员。
就是她前几天怒斥着自己丢了很多隐私物品,特地来摆脱何宪帮她找到小偷。
坷州在物质上不是个穷地方,但文化堕距着实不小。零几年,在当地能读到书的女生少之又少,许多思想迂腐或经济较差的家庭,是不给小女生提供上学的机会的。
像文艺委员王琳琳这种女孩,多半都出自普通而温馨、有人疼有人爱的家庭里,在受到伤害遇到危险时会第一个发声,也是她自发组织女生宿舍夜半三更在窗台和门上设置水桶机关。
结果,第二天全体女生精神状态不佳,无精打采怏怏不乐,让年级主任挨个弹脑瓜嘣儿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而两极分化的另一极,是一些靠着殷实家底撑着的公子哥,主线任务是混完文凭立马闪人,支线任务千千万,最重要的是在和尚庙里找个有文化的媳妇儿。
何宪算哪种人?他对自己认识不深。
凭他那对他恨之入骨的姐姐叙述,他大概是个不怎么努努力就能拿到别人费尽心思求之不得的高分、拿到她付出一切却仍然得不到的父爱、拥有一切但不知好歹的人,可能也是个满脑子惩恶扬善但连生活都只能勉强自理的小屁孩一个。
在他姐姐的眼里,这小屁孩浑身上下那长处是半点没有,唯一的好处就是占了个性别优势。
被姐姐贬为全身上下只有性别优势的何宪同学,此时此刻正神色不耐地拿棍子敲了敲高一小学弟瘦弱的肩膀,嗓音淡淡没什么起伏,像阴曹地府来讨命的恶鬼:“说,把人小闺女的钱包、贴身衣物,还有……还有别的隐私用品都藏哪儿了?”
小学弟吓得屁滚尿流,何宪背着手,颇有压迫感地说往前走可以不,吓得对方一个哆嗦。
?
坷州没有落雪的冬日,唯一天上能飘点什么的,不外乎就是掉叶子的秋季。而坷州当地子民似乎是让这鬼天气给虐惯了,把每一年的秋日宠上了天。
在那个智能手机刚刚兴起的时代,翻盖的诺基亚并未淡褪市场,更何况在坷州这种并不算发达的地方,主要的传媒方式依旧是纸媒,最有名的是早晨班里人手一份的坷州日报。
时尚是个轮回。多年前用大版面粗标题吸引来的顾客,再很多年后依旧是会被公众号养生小帖子欺骗的脑子缺筋小屁孩。
现在的话来说,大版面、粗标题就是意味着有事儿“上头条”。
那时候每份报纸都有这么一个“头条新闻”,一到立秋之后,坷州日报便会大肆宣扬当地的秋有多么美,即便没有冬日的银装素裹,却有秋季黄叶凋零时的妖娆多姿。
正有落叶顺着风从窗子里钻进来,但没人舍得分出一个眼神去欣赏。
一个男生大概是警匪片看多了,在这要命的降温天气,他脱了校服外套,吊儿郎当地挂在肩膀后面,一股地痞流氓重现江湖的味道:“快点说!别支支吾吾的!”
“钱、钱包我都扔了!内裤内衣我都洗干净了,全塞在床垫和褥子的缝里,你们要拿就去拿吧!”
何宪转笔似的转了转拖把杆儿,半威胁半疑问道:“没了?”
“真没了!什么都没了!这些东西也不值钱你们拿回来就是了,别再打我了…”
小偷还死不认错,拿回来有什么用,一群女孩害怕得都不敢回宿舍,更不敢在屋里放东西。
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这几个人义愤填膺,不知道是出于正义,还是有了喜欢的女生。
总之,他们恨不得拿棍子再狠敲他两下,把变态小偷满脑子的污秽全给倒出来。
刘大鲁被恶心得差点吐一地,指着小学弟的鼻子骂骂咧咧:“不要脸!”
就连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的何宪,都嫌恶地翻了个白眼。他径直走到一边,从厕所门里拿上一台崭新的磁带录音机,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问题,把录音机丢给刘大鲁,自己拎着跟鸡一样轻的小学弟直奔年级主任办公室。
刘大鲁手里抱着磁带录音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腾不出手给何宪比大拇指,只能用语言表达他的惊叹:“我去,这招损啊!牛逼!可真有你的!”
“宪哥牛逼!”
“这招儿我咋没想出来呢?”
整个世界就剩下两种声音,一个是刘大鲁和几个兄弟在他身后大肆夸赞的怪声,另一个就是变态小学弟低头在他耳边的啜泣声。
负责围堵壮势的小混混们齐齐转头看向何宪,被注视的老大轻轻点了点头,半个音节都没发,气势很足。外加一群人自动为他开路,也更显得何宪这老大有顶顶的威严。
只是没人看得到何宪红透了的耳朵根子。
?
何宪带着变态小偷站在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门口,听到门缝里传出来的动静,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门里面传来一阵唉声叹气,听声音倒是感觉人数有不少,却始终没有一句完整的话从门缝里跑出来,让门外的何宪进退两难。
“你们都抽完了?”
年级主任突然发话,办公室内霎时一片肃静。
他因思维逻辑缜密而出名,最牛的技能之一,就是一旦抓到不精神的小孩,能三秒钟之内快准狠地猜中他头天晚上做什么坏事的灵异功能,被众学子亲切称呼为“透视眼”。
透视眼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头,濒临退休,战绩显赫,传说中他有很大的概率会被校方返聘回来。老头说话速度慢,中气十足,就算唠家常,也不知不觉能带上点说教的神秘色彩。
细碎的脚步声骤然停止,透视眼又开始发话:“哟?徐俐你这运气,年纪两个倒数全让你抽到了!这什么运气啊哈哈哈…”
“你那情况咋样啊静如?”
被叫做静如的老师,全名李静如,寺庙高中里罕见的女老师,也是何宪所在班级的英语任课老师。她肤白貌美大长腿,海归留学生,回国屈尊降贵,来坷州一中教英语。
此人极为凶悍,早自习前三十分钟永远都会被她占用拿来背单词、作文和长难句,谁敢叹气谁作业加倍,哭天喊地也绝不手下留情。
偏偏这方法提升成绩的速度确实快,学生怨言或少或多,传到班主任耳朵里的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业绩在上,透视眼又力挺海归人才,所以没几个人愿意跟她唱反调。
何宪那拽上天的性子也让她治得服服帖帖的,平时看一眼就扔到抽屉洞最深层的作业,好歹也能用笔写上点答案了。
两个人一大一小,一致地心高气傲。
李静如语调微微上扬,是显而易见地开心:“年纪前二,全在我们班~”
徐俐:“…”
什么运气啊,这倒霉学校应该是特别恨她。
八成过几天又要重新分班,之前有个班里闹出了恶性伤人事件,害怕上学的不想上学的走了一大半,整个班里就剩三四个人能正常听课。
这群老师估计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何宪听墙角还没听够,耳朵旁边跟有人拿大喇叭狂吼似的,差点震碎耳膜。
只听变态小偷中气十足地呐喊道:“我错了哥!哥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呜呜……”
这架势,听的何宪目瞪口呆,饶是他一向聪明也不禁在原地愣了三秒钟,缓缓道:“你是在……碰瓷?”
小学弟抬手摸了摸稀里哗啦浇了一满脸的泪水,面色绯红地点了点头。
就算教养再好的人也憋不住,何宪偏头骂了一句“去你妈的”,看到走廊拐角处有一个高大的背影,一手插兜一手拿着课本,像是在背课文。
这谁啊?什么怪胎这个点不好好上课在这儿背书。
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透视眼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何宪一脸阴鸷,死死地盯着状似无辜可怜的学弟。
谁欺负的谁,大概一目了然。
透视眼发挥特异功能,三秒内对办公室外发生的闹剧定了性,苦口婆心地劝道:“别整天惹事,学习好也不是万能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以后指不定还比你手里拎的学弟混得还差呢……来来来快把人放下,这是在做什么呢成何体统啊,让谁下降头了吗你这孩子……”
“心情不好打的人?快给学弟道个歉,告诉你个让你喜上眉梢的好事儿,你听了保准喜笑颜开!你看看你未来的班主任,你看看她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猜猜是什么事儿?”
何宪莫名其妙被按了个心情不好找人撒气的鬼罪名,嘴里自然说不出什么好话:“你俩要拿退休金了?”
“去你……这个小兔崽子,你静如老师哪儿能到退休的年纪啊。是你!你跟宋令枫一个班儿了!这殊荣不亚于跟状元在一个私塾学习,你好好珍惜这机会,把你那瘸了腿儿的数学好好补上来,别整天光学你那洋文!”
“咳咳咳!”
李静如闻言一偏头,掩嘴咳嗽了几声,年级主任这才回过神来,满脸菜色。
透视眼这话跟连珠炮似的,何宪什么都没听懂,下意识问了句:“什么疯?失心疯还是羊癫疯?”
他身后忽然出现影子,看起来笔直笔直的,反驳道:“错,是宋令枫。”
“哟!宋令枫来了,这不巧了吗,再给你徐俐老师背完这篇课文,你就跟何宪一起回新班级就行了。”李静如说完还朝何宪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宋令枫的视线也的确在打量对方,挑衅般地问道:“什么馅?素三鲜还是猪肉馅?”
何宪做了个深呼吸,忍住了抽根苕帚砸在他背上的冲动,咬牙切齿道:“错,是何宪。”
谁也不晓得他俩到底谁是装的谁是真的,肉眼可见的是这两个人谁也不服谁,玩起了坦坦荡荡的双人对视。
眼见他们脸色逐渐凝重,几秒钟之后,宋令枫似乎是看到何宪身边站都站不稳的小学弟,也有样学样地三秒认定,把何宪当成校园霸凌的死混混,脸色难看得像是要拿炮轰飞这个教学楼。
这一下,让何宪心中窝火,暗自许下从此势不两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