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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 ...

  •   春末夏初,夜间九点,何宪背着大背包上了一辆货车。

      半小时前,他还在为找不到车而兀自烦躁。

      ?

      这年头病毒肆虐,餐饮店该关门的关门,夜市几乎叫停,连跑出租的人也屈指可数,叫个车半小时了都没人来。

      他的菜鸟属下刘艺鸣同志,今年刚拿到证,一进社工站就成天晒网,大小事频频不断,且甩锅技能值满点,最后还是把他这个地位不高的顶头上司给影响了。

      两天前,社工站站长面带尴尬地给何宪谋了份调遣两年进乡学习的“好差事”,三天不到,他就完成了一系列移交手续,摆明了就是要把何宪这个背锅的人给踢出单位。

      对刘艺鸣的所为与何宪的人格,站长何止不是不清楚,简直是再清楚不过了。

      但苦就苦在何宪无父无母无背景,刘艺鸣的爹可是京都里的大官儿!先别说惹不起,就算那位大官儿再刚正不阿廉洁奉公,也不会不为自己的儿子出头的。

      “小何啊,你的实力和品行我是清楚哒,”站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粗糙的手掌拍在何宪的肩上,“但俗话说得好——忍一时风平浪静,小刘啊两年之后就直接调京啦!你俩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年之后我肯定再把你调回来!”

      何其相似的场景,可是他确确实实不再有人保护了。

      想到这里,何宪猛地一抓头发,揉了揉脑袋,盯着空旷的路面,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点开通讯录,把跟刘艺鸣的对话框拉出来,在聊天框里编辑了几句骂人的话,犹豫着要不要发过去。

      没想到,刘艺鸣先给他发了条语音。

      “宪哥你干嘛呢!怎么输入半天了还不给我发,是不是搁那儿编辑消息寻思骂我呢!我去,哥,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吧,我爸要是知道这事儿是我干的,高低得把我屁股抽开花——”

      这条也就是刚听完的功夫,对面不厌其烦地又甩了两条语音过来。

      “哥!我在西华市也算是有熟人,房子都给你租好了,两年租金一次性付清!您大人有大量,就绕了小的我吧…”

      “哥哥哥哥哥!饶了我吧饶了我嘛…”

      何宪扶额,长按删除键把辛苦编辑好的信息删了个精光,改为一句:“别说些有的没的,快给我找辆车拉到出租屋里去,找到了我再考虑一下原不原谅你。”

      这边何宪略带暴躁的求助消息一发,那边就立刻把他拉进一个小群。

      “哥!这个群是当地有名的打车群,你搁这儿找找,铁定有人来。”

      何宪对他的话感到深深地怀疑,这“多元出租群”里,除了揽客的司机在群里隔两分钟刷一次屏之外,几乎没人再讲话。

      沉默对何宪这个性子的人来说不算是大问题,甚至算得上一个是极其适合他的环境。但说来也奇怪,屏幕的最上方,赫然写着两条提示。

      “菜鸟小刘将河虾一只邀请入群”

      “河虾一只与群里其他成员都不是好友,请谨防诈骗”

      ?

      三分钟后,群里叮叮当当收到两条消息,何宪犹豫一下,点开看了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发消息的人居然顶着一个紫藤花书签头像打广告。

      类似的书签,何宪读高中的时候,给他那初恋男友做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可惜对方后来家道中落,高考一过,暑假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独独学校每年的高考荣誉榜上还积累着他六百五十多分的辉煌战绩,所有人都为这样一个品行正直的翩翩公子而感到惋惜,但看到他的成绩之后,所有人顿时都觉得,其实被惋惜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这成绩高低能上个京都大学了!就算不是什么热门专业,能在这样的学府里念上几年书,见见大世面,几乎比在普通城市里当首富的傻瓜儿子要强上千百倍。

      不得不感叹,这就是命,宋令枫那无奈丢掉的前半生富贵,最终凭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地挣回来。

      然而这与何宪再也无关了。

      ?

      说无关那是假的,因为就在十秒钟后,何宪毅然决然地添加了宋令枫的好友,并主动发消息问道:
      “哥,xx商超这边接不接?”

      对方传过来一条语音,很短,只有五秒钟:“接,等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就到。”

      完全没有内心挣扎。
      何宪镇定自若,仿佛从来就没跟宋令枫有过一段儿——

      起码在车来之前,他还是这么笃定的。

      一辆捷达VS7隔着老远就踩着离合四处找人,何宪冲他挥了挥手,对方一个刹车停在他的黑色旅行包面前。

      大概是车门外贴了张“今日半价送客,有意者来”的广告,又或者是何宪的行李实在是少得可怜,根本不需要司机亲自下车为顾客搭把手。

      总而言之,这与何宪意料当中的相见差距太大,既没有想象中的客套寒暄,也没有脑补到的尴尬相认。
      甚至当他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后,宋令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车子开出小街道,驶向宽广的路面,周遭的绿化多了一些,过了高速就是市中了。

      站长也没有那么没良心,起码所谓的下乡就是个幌子,何宪被派到的地方好歹还是个相对繁华热闹的城中区。

      房租不用自己交,调遣是升级调,不得不说何宪虽然背了个奇天大锅,得到的补偿倒还是相当不错的。

      就当何宪短暂性忽略身边的人后,宋令枫突然开口问:“你是外地人吧?”

      何宪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宋令枫不回话,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但经过宋令枫这一问,何宪的思绪又重新被拉了回来。他随手从包里拿了瓶矿泉水,咕嘟咕嘟灌了两口,脑海里的想法胡乱波动,一个个问题跳跃在何宪的眼前——

      “你呢?我也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为什么京都大学毕业却来这里跑出租?”

      “为什么那年暑假不告而别?”

      “为什么删掉一切联系方式之后还要用那个书签做头像?”

      他鬼使神差地转过头,盯着宋令枫脖子上那个细小的粉色伤疤。

      很多年前,何宪曾试图用牙尖磕过它,也用舌尖描摹过它的形状。

      何宪的心紧了紧,这块细小的伤疤在眼中不停的变换形状,白嫩的皮肤在眨眼睛的频率下充当艺术品掀起的白幕,又像是闪光灯一般变换着场景——伤疤最后烙印他遥远的中学岁月,那个时候也有一个带着小十字瘢痕的男孩。他上着市中点高校,拥有最优渥的家境和最出色的实力,也长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蛋。

      在万人仰慕,争奇斗艳的少年时代,他最后却黯淡退场。带着许多年前他人强加给他的期许,胡编乱撰的风云神话,老师口中又点头又摇头的多变男孩。校园手册里曾出现过的照片和成绩,讲台和舞台上的意气风发、年少轻狂,到后来统统令人唏嘘无比。

      当时只有何宪知道他的秘密,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其实是个私生子。

      再后来,跟在宋令枫名字前的称号,永远都撇不开这三个字。

      ?

      车子开出小街道,驶向宽广的路面,周遭的绿化多了一些,大概过了高速就能到市中。

      何宪没空想他那个房子的事情,空气静默了半分钟不到,他就迫不及待地发了个音节——“是。”

      他不蒸馒头也不争气,生生又让该死的空气停止流通,何宪憋红了脸也没想出该怎么继续说完这一开头就不对的话。

      宋令枫狐疑地瞥了一眼后视镜,最近江塘市治安不太好,有两起恶性伤人事件都发生在此地。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出租车司机,也不得不警惕素昧平生的乘客。

      何宪讪讪:“是。哥你说的对,我不是本地人,坷州那边过来的,听得出口音不一样?你普通话倒是挺溜的,也听不出什么口音来,江塘这儿的人不会张嘴儿就是纯正普通话吧?”

      司机及时加了个速,四平八稳地驶进高速公路上,车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何宪不大能看到后视镜,他直觉感到不对劲。

      坐在驾驶座的人说话温吞,嗓音也比多年前更加低沉,只有回答问题的方式还是那般熟悉。宋令枫根本没管何宪在问什么,也没从一连串的问题里挑一个回答,而是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句:
      “我也是坷州人。”

      何宪哑口无言,宋令枫堵死人话的本事修炼得突飞猛进,这么多年都丢不了这看家本领。他默默地打开宋令枫的微信头像,点了保存,若无其事地抬头随便瞅了两眼,看着驾驶座的人神色没什么变化,便大胆地点开他的朋友圈。

      身为社工,何宪的职业本能提醒他在社交软件上也能找到一些共同话题,这点摇摇欲坠的希望时常会打破双方的尴尬处境。

      二十秒后,何宪的愿望成真,宋令枫果然主动化解尴尬,又开口补了句惊掉人下巴的话:“还要装不认识?”

      人的理解能力在实行过程中总会收到感官的限制,何宪受限于黑黝黝的车座,不便于发散思维,脑袋里只有两个想法,一个是感叹宋令枫这哥们真是一点没变。

      他一向都是这种风格,表面上看着像个规规整整挑不出丁点儿错误的高冷学神,实际上内心装着些比谁都疯都野的想法。

      第二个想法,就是他要跳车,越快越好。

      ?
      一分钟前,何宪打死也没想到,自己那标准得不能再更标准、与社团学长答辩个一百八十回合也丝毫不带糊嘴儿的普通话,怎么就让宋令枫听出口音来了。

      什么不是本地人,什么问题,什么回答,统统都是圈套。

      终于开出高速隧道,后视镜不再模糊不清,何宪没从宋令枫那淡淡的神色中咂摸出什么尴尬,更没有什么旧情复燃的热情期望。

      他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眉毛和眼尾一致地微微上挑,少了点钝感,嘴唇又薄,不笑的时候拉得平直,倒是比笑的时候显得锐利些。

      何宪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不知道是被宋令枫这不讲情面的几句话给吓坏了,还是久别重逢太过激动,早就跟着其他器官一并上了年纪的心脏砰砰地跳个没完。
      他矢口否认:“没啊,没装不认识。”

      得亏后视镜被擦得亮晶晶,何宪局促地坐在后车座上,假装不经意地往后视镜的方向瞥,没想到镜子里的宋令枫颇为不客气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个半嘲讽半质疑的诡异笑容,浑身上下每个毛孔每根汗毛都在叫嚣着一句话——“可劲儿编,我一个拼音都不信。”

      被贬到江塘的何宪也不是吃素的鳖犊子,随即扯了个更奇诡的表情,反击道:“你爱信不信。”

      ?
      何宪又做起他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来,想着下一秒就化身超级飞侠跳车攀岩登顶成功,半点儿气儿都不带给自己喘的。

      前方远远地浮现出一个牌子,何宪自认不是学渣,大学里每次考试都是高分通过,以“性格腼腆不爱说话,不争不抢不虚荣”的莫大荣誉,荣获师生一致好评。人情考试他样样精,唯独一脚栽倒在驾照坑里,考了四次都愣是没过,科目一那题目做得比谁都熟,一眼就认出这是个紧急停车带。

      存在即合理,秉持着能看到的资源都给利用起来的原则,宋令枫的车诡异地抛了锚,车里的人和物险些失控。他尽量利用行驶的惯性,将车驶离车行道停在紧急停车带内,顺手打开双闪。
      警告灯的光闪烁着,照在宋令枫精瘦利落的下颌线条上,看起来变幻莫测。

      “你先在上面呆着,我下去看看情况。”

      何宪这个超级飞侠的跳车梦没做成,单独跟前男友呆在一起的时间倒是又长了不少。

      以前求爷爷告奶奶的独处时光,王母娘娘以同性恋不在自己服务区内为由,串通月老棒打鸳鸯。没想到月老贼心不死,自觉亏待了两个年轻人,把欠了的红线费劲儿吧啦牵到现在。

      可真够墨迹的,邮政都没这么慢。

      取件人何宪心情挺美,就是不知道人宋令枫是什么想法。

      半天了也没见找个人影,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抛锚真算得上是青天白日活见鬼,何宪忍不住对宋令枫犯贱,大半个脑袋探出车窗,有鼻子有眼地甩起锅来:“怎么回回跟你出门就出事儿?好好站那儿反思反思。”

      宋令枫被说得脸黑三度,从车座里摸了包烟出来,乍一看还是万宝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染上这恶习。他啪地一下拍开蓝牙音箱的开关,上一首还没播放完的歌曲又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切换语种,天天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挂在嘴边的何同志搞定得了强大的马哲和变态的法条,却只有被小小洋文狠狠碾压的份儿。

      正愁这死冰块宋令枫没点眼力见,也不知道搭个话,说不定这一来二往的就有点戏。可惜宋令枫一如当年不解风情,嘬了口烟就开始说话,也不怕呛着自己那快三十岁的嗓子:“反思完了,哥、没、错。”

      语言系统一下子变得给力,何宪颅内语言切换成功,快准狠地捕捉到了一句非常悦耳的歌词,却没想过翻译过来如同被宋令枫喂了一大口馊饭。

      Only you can conquer time.
      只有你能战胜时光。

      战没战胜时光他不知道,何宪只知道月老是真的良心发现——

      时光那头的线送得再慢,也总算是到了宋令枫跟何宪的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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