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江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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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打在轿帘上，簌簌作响，像谁在外面轻叩着节奏。轿身随着马蹄的颠簸微微摇晃，将沈应知的思绪晃得七零八落。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轿壁上，透过竹帘的缝隙往外看。一片茫茫的白，官道两旁的枯树成了模糊的墨色剪影，被风雪压得弯下腰来。掌心那道浅浅的疤痕在寒气里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蜷缩手指，将那点异样藏进掌心——那是严华寺三百三十九级台阶留给她的印记，如今跟着她落在了这个陌生的时代。
“冷吗？”
身侧传来温和的问话，带着纸张翻动后的轻响。沈应知转过头，看见张景行正把一件厚氅往她这边推了推。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杭绸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不张扬却透着世家子弟的规整。此刻他半倚在轿壁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
“不冷。”沈应知摇摇头，把氅子又推了回去，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袖口，慌忙缩回手，“大人穿着吧，您刚从京城回来，路途中该仔细些。”
她知道他是谁。这几天在驿馆养伤，听仆从们窃窃私语，说这位张大人刚在京城递了《乞归葬疏》，要回江陵为父守孝。嘉靖三十三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大，官道上积雪没了马蹄，他们已经在风雪里走了三天。
张景行没再推让，只是把书卷合上放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再忍忍，过了襄阳城，就离江陵近了。”他的声音很稳，像山涧里的清泉，在这颠簸的轿子里显得格外安心，“江陵的雪没这么大。”
沈应知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轿外飞逝的雪景。她还记得三天前，自己是怎么在枯草堆里被他发现的。那时她从混沌中醒来，浑身冻得像块冰，只有额头烧得滚烫。风雪迷了眼，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雪地里驻足，听见他对随从说“带回驿馆，请医官”。那声音沉稳如钟，是她坠入这个时代后，听到的第一缕暖意。
“身上的伤还疼吗？”张景行忽然问，目光落在她额角贴着的纱布上。驿馆医官说她额角磕破了，虽不重，却肿得厉害。
沈应知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摇了摇头：“好多了，多谢大人挂心。”
他“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世道不太平，流民遍地……你一个小姑娘家，孤零零落在这风雪里，定是受了不少苦。”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若实在记不起家人，也不必急着回想，伤好之前，安心养着便是。”
沈应知的心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热了。穿越以来的惶恐、孤独和无助，在他这几句温和的话里，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只记得从台阶上摔了下来，其他的都模糊了。”
“台阶？”张景行追问了一句，见她面露难色，便及时收了话头，“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人活一世，总有些坎要过。”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到了江陵张府，你暂且住下。府里有我妻儿，还有两个小儿，热闹得很，不会让你觉得孤单。”
他说起家人时，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那是沈应知从未见过的柔和。她忽然想起仆从们说的，他这次回乡，是为了给父亲守孝。想必这位看似沉稳的大人，心里也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
“大人的恩情，我……”沈应知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份雪中送炭的善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景行却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他清癯的面容柔和了许多：“举手之劳罢了。我年少时也曾有过困顿，知道无依无靠的滋味。”他没细说是什么困顿，只是抬手将轿帘掀开一条更大的缝，“你看，襄阳城到了。”
冷风裹挟着雪粒子灌进来，夹杂着城门口的喧嚣。沈应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楼上“襄阳”两个大字在雪光里泛着冷光，守城的士兵正搓着冻红的手呵气。
张景行先下了轿，回身向她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虎口处还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沈应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冰凉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轻轻一拉，就把她从轿里扶了出来。落地时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张景行顺势扶了她的胳膊，指腹隔着棉衣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很快就松开了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先在城里歇一晚，明日再赶路。”他对她说道，目光扫过她冻得发红的脸颊，补充了句，“让店家烧盆炭火，再给你下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沈应知站在雪地里，看着张景行的背影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里。他穿着藏青色的常服，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她却不觉得那么冷了。
掌心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严华寺住持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第三百三十九级台阶，缓步慢行。”
她终究是没能慢下来，跌进了这漫天风雪里。可偏偏在这风雪里，遇到了他。
沈应知望着襄阳城厚重的城门，心里那点因陌生而起的惶恐，像被这风雪慢慢覆盖的脚印，渐渐变得模糊。她摸了摸袖袋里那片从严华寺带来的红叶，那点微暖透过布料传来，让她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至少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