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何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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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沈应知猜的不错，那名刺客的妻子的确与辽王干系甚大。
张居正回到房里，男人被游七牢牢捆在柱子上，见张居正甫一进屋，就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老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作什么下贱心思？留我一命让我给你当牛做马吗？我呸，做你的青天白日梦。”
张居正没有搭理他，他径直走到斗架旁，翻找着什么。
游七听不过耳。拿着汗巾子揉成一团一股脑塞进男人的嘴巴。“嚷嚷什么吵得你爷爷我耳朵疼。”游七骂道。
张居正从斗架里掏出一卷书，把里面夹着的信拿了出来，扔给游七，“让他看看。”
游七接过信，撕开，把里面的信纸拿了出来，抖开，摆在男人面前。
只一眼，男人就怒目圆睁，肝肠寸断。
何郎，妾不知有何面目如此唤你。
四年前你入了行伍，此后妾一直滴水未进，屡进屡呕，大夫诊断才知原是有了身孕。
十月怀胎，为不叫娘担心，再难受妾也忍着，终于忍了过去。娘叫妾给他取名，妾取的名字叫何念。
如非两情相悦，情难自已，又何苦总是思念？
郎与妾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不过于是。那时日子虽苦，妾也不过两盼，一盼念儿平安喜乐，一盼郎君早日归来。
壬子春，妾携念儿上街赶庙会，路上冲撞辽王车马，随行侍官要将妾就地斩决，辽王问妾所携可是亲子，妾自知酿成大祸，只推是邻之子，侍官将念儿从妾手中夺下，扔进河道，妾心欲碎，欲投入河道与念儿同去，侍官却将妾绑进了辽王府。
辽王荒淫无道，妾只觉天昏地暗，心无所望，几次逃跑，终未如意，念儿生死未卜，郎君归期无望，妾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彼时，妾被囚于地牢，送饭丫头将饭菜递进来时，告诉妾念儿还活着，要妾顺从辽王，才能脱身见念儿。
此后，妾每每曲心委意，时过三月，辽王才将妾放出地牢。在那丫头的帮助下，妾果真见到了念儿，救念儿的是张家老太，她握着妾的手，对妾说“我帮了你的儿子，你也得帮帮我的儿子。”
那时，妾才知，那位远近闻名的张大人也在暗中收集辽王罪证。辽王无道人人得而诛之。何郎，妾已死过一次，如今新生，要为念儿，张大人，还有千万无辜的百姓做些什么，你莫恼，妾是存着死志活着的。
妾在牢房中，还认识了一个姑娘，她叫沈应知，约莫有九、十岁，她是浙江人，逃难来的，父母具在逃亡时候死掉了。
怎么死的，妾问她，她说逃倭寇路上遇到堤毁水泄，就死了。
辽王不要她服侍，只是让她吃饭，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将府里的火漆烙在她身上，妾同她牢房紧挨，皮肤的烧焦味，妾这辈子都忘不掉。
辽王总是让她好好吃饭，妾觉得奇怪，问她才知，辽王要她吃饭，将扁下去的皮肤撑开做出来的灯笼才漂亮。她说，经过芒硝鞣制之后皮板就变得像纸一样薄，可做画灯。
老天，你为何让这般恶魔享福于世？每次妾被欺辱，都是她从木桩里钻进来，帮妾疗伤，她说，她不信命，却又不得不服，与老天对峙，如蚍蜉撼大树。
从牢里出来以后，辽王以为妾已心服，便松了控制，在送饭丫头的帮助下，妾可以时时出府，或去张府看看念儿，或为阿知买些药材。张老太给娘说，她年纪大了，与妾有缘，认妾作干女儿，接了娘过去同住，妾骗娘说妾在辽王府寻了门好差事，每日也不过是扫洒，却可以有二两银子。娘也没有起疑，只是嘱托妾不要累着身子，大不了回家接着种田。
回家？妾怎么回家？
张大人写信道辽王生性多疑，切勿露出马脚。妾大意了，辽王发现妾偷了府上账册，大怒，如张府如入无人之境，将念儿摔在妾的眼前，可怜的念儿，连哭给他娘听都来不及，就没了气。
此后，妾时常神思恍惚，送饭丫头给妾说，娘去了。妾听了半晌，才回过神，眼下早已是泪水一片。
她还给我说，你回来了。
妾寻了机会，去见你，骗你阿娘去年便已不在，妾托人介绍，到了辽王府做差，只是忙得不得脱身。不过相聚片刻，妾将缝的香囊往你手上一塞就走，不敢回头。何郎，你应当对妾很失望吧。
回到辽王府，又是熟悉的烧焦味，妾寻到燎房，就看见沈应知被架在架子上，血一滴一滴地留下来，她对着妾笑，她说保重。
妾不想看她死，她还那么小。
何郎，匆匆写下这些，托送饭丫头带出去，不知何时能送到你手，妾心如故，你莫怨妾。
张居正走到男人身旁，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他，“嘉靖三十一年，我还在翰林院时，家中来信，言辽王愈发恣意，当街强抢民女，家母撞见，知无力回天，只能沿河去寻那婴儿，所幸婴儿还活着，便当亲孙教养，我早在辽王府插有探子，欲寻辽王罪证，因此里应外合，给她一线生机。辽王十分看重她，赐名春莺。”
张居正蹲了下来，看着男人的泪眼道：“春莺寻死非我所为，但何念之死，我确有干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