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老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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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嚓”的一声响，黑影一个踉跄，屋顶的琉璃瓦就将其绊倒，瓦片牵制住了他的衣角，游七趁机直追，最终将黑衣人禁锢住。
“大人，搜过了。”游七将黑衣人绑到张居正面前，“只在衣兜里发现了这个。”游七的手张开，绣着鸳鸯图纹的香囊静静地躺在他的手里，在月光下闪着细小的碎光。
张居正撇了一眼，转头将罩着那人的黑布面罩掀起。一张长满胡子的脸露了出来。
“谁派你来的?”张居正问。
那人嗤地冷笑。沈应知看着那人，在月光中，那人乌溜黑的目光从沈应知的头发丝滑倒脚底。
沈应知猛打了一个激灵。如此的目光像湿滑的蛇缠绕在身上。她缩着身子，正想躲在张居正身后。手腕却传来阻力，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腕一直被张居正牢牢抓着。
“大人问你话呢。”见男人如此行径，游七一脚踹在了男人的腿弯，男人吃痛，一膝盖砸在了地上。
张居正这时才松开沈应知的手，他半蹲着身子，视线与男人相平，一只手拽着他的头发逼着他的脑袋向后仰，“想清楚，现在不张嘴，我想以后也没有必要张嘴了。”
“说了就把香袋还给我。”那男人瞪着张居正，头皮上传来的痛苦使他吼出声。
游七站在一旁，斜睨着他。
“好啊。”张居正松开手。
男人直起头，盯着张居正，破头大骂，“老贼，我本不想取你狗命，我娘子因你而死，我认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儿做成人肉，你是位高权重，我平头百姓奈何不了你，如果不是辽王殿下心地仁厚，老子儿子死了，做老子的至今还蒙在鼓里。”
张居正站起身，接过游七递来的手帕，细细地擦完手，对游七嘱咐：“香囊还给他，把他绑到我房间的柱子上，你在跟前守着等我回来。”
说罢，扔掉手帕，拉着沈应知，往库房去。将男人不堪入耳的谩骂和无尽的夜尽数留在他二人的身后。
沈应知差半步跟在张居正的身后，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包裹在她手腕上。提灯的女婢并没有跟上来，虽然有月光，但夜还是很黑。青石板的纹路硌在脚底板上，沈应知被翘起来石面绊了一脚。
张居正察觉到，停了下来，蹲下身，问沈应知：“可有伤到？”
沈应知摇摇头，她问张居正“大人，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去库房找你要的杯子。”张居正直起身子，看向湖对面，那里是库房，当时答应她时，就打算带她来找，左不过一个杯子，找不见便遣游七上街寻她中意的，不过钥匙之前一直放在游七身上。
沈应知看着眼前这个修长的身影，其实想说不急的，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她想家了，想祖父了。更重要的是，沈应知的食指不自觉地扒拉着拇指，眼前这个男人，是张居正，历史上存在的，活生生的张居正。这里每个人的结局，她都知道。历史就是这样，当往事烟消云散，只余史官留下的那几笔，不痛不痒。只有当你真正身处其中，她的厚重裹挟着时间的尘埃向你压来，你才会觉得喘不过气。
沈应知对于张居正的了解全都来自于她的祖父。她还记得西阁楼上的藏室里全是祖父收藏的张居正的物件，前些年，老头身体还硬朗时，每找到一个张居正的藏品，就会去阁楼里，把樟木箱中存放着的张居正被明神宗抄家时所登记的目册拿出来，用朱红的毛笔划去一个名目。沈应知记得，有一次，和发小玩捉迷藏，她躲在阁楼里，不小心睡了过去。发小没找见她，她最后是被哭泣声吵醒的，那时月上柳梢头，她躲在楼上悄悄往下看去，发现向来乐观的老头抱着目册蹲在楼梯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见沈应知低着头没动静，张居正问，“累了吗？如果累了就明日再来。”
沈应知摇摇头，说：“不累，但是我们明日再来吧，晚上看不见，也是白费功夫。”
“傻丫头。”张居正摸着她的脑门“看不见就点灯，我虽辞官，府里这点银子还是有的。”说罢，还是转过身拉起她往回走。
月光静静地洒在湖面上，张居正打算从桥上穿行而过，把沈应知送回去。
没了树木遮挡，沈应知跟在张居正身后踩着他的影子。
“不怕吗？”张居正侧着头问沈应知。
“大人您不是牵着我嘛。”沈应知摇摇头。
张居正捏捏她手腕上新近养出来的软肉，“不是说这个。”
“那您是说什么？”
“他那般说我，你怕不怕我？”张居正停下脚步，温柔地问。
沈应知紧紧盯着他眼窝下的青黑，不知为何，只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人的手紧紧捏着。
良久，张居正听见沈应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是。你是好人。”
“丫头，你怎知我不是？”张居正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大人如果真如他所说，何不直接在刚刚直接要了他性命？还将他绑在府里，派游七大哥守着他，不就是担心辽王殿下知道后杀他灭口吗？”
“你说说，一枚裹挟着仇恨的好刀，辽王为何要杀他灭口？”张居正问。两人已经走到西厢房门口，侍女早已点起灯烛。张居正看见亮光在沈应知狐狸一般的眼睛里跳动。
“他不顾生命也要那香囊，可见香囊是重要之人赠予之物，而他又口口声声为妻儿报仇，我猜测，那香囊可能是他的妻子给他的。可那个香囊的质地......”沈应知迟疑地说，她抬起眼，看着张居正的眼睛，“恐怕是官制的龙口丝，非皇亲国戚，谁又有资格用呢？此物要么是辽王所赐，要么是妇人所盗。可见她的夫人与辽王关系匪浅。”
“那如果辽王声称是他赐下的布匹呢？”
沈应知摇了摇头。“不会的，大人您如今辞官，倘若那妇儿为辽王办事而被您所害，说出去有损辽王府的颜面，辽王不会认的。倘若是妇人偷的那布料，她必定在辽王府伺候，日夜吃住都在辽王府，辽王府在城东，您在城西，两个连面都不一定会碰见的人，恩怨从何而起，杀心又从何而起。一把只认仇家的刀是快刀而不是好刀，辽王会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先动手，将此事了结，免得再生事端。”
张居正点点头，他拍了拍沈应知的肩膀，让她早点休息，嘱咐婢女将沈应知屋中的炭火烧得旺一些。
看着沈应知上了床榻，他坐在榻边，伸手掖了掖沈应知的被角，说：“你说的都没错，只有一点，他的儿子被做成肉酱在我料想之中，我虽未直接动手，却也推波助澜。应知，我并非你口中的什么好人。”
沈应知逆着光，看着张居正柔和的眉眼，听见他开口：“应知，你不要怕我。”
仿佛如一根针破开水面，无声无息，除了大海，无人在意。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已经睡下，沈应知却无法入眠。她想起自己轻拍着张居正的手，对他说：“大人，你才不要害怕。”
眼前这个清瘦的男人究竟付出了什么才在后来位及人臣，挽大厦于将倾。
沈应知不敢想，也不能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