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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笔生死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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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往事本就不是一个已死多年的鬼该想起的,秦落苏最讨厌画地为牢。
思绪翻飞,他没有疏神太久。
“稍等,我拿个生死簿来。”秦落苏手拈花似的唤来火金姑,这不唤还好,一唤,唤来了一大片。
他的模样如同一场山雨淋湿竹林后的那般清冽,朱砂衣衫本妖冶,可他的眉眼太干净,干净地就像雪后初霁。于是这份妖冶只能增显纯情。三比丘仰头看他,心内再次慨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不,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鬼。
若菊听到他说要拿生死簿,嘀咕道:“还说他不是阎王爷,生死簿分明是阎王爷才有的啊。”
火金姑衔来了生死簿,在说书人嘴里生死簿往往阴森晦暗,而三比丘今日一见便心觉这生死簿非但不阴森晦暗,反而华美异常。生死簿通体为白色,里面含有数不清的纸页,纸张是用鬼界的尸木制成,外壳还镶嵌了若干珍珠。
扉页上写了两个大气豪雄的烫金大字—生死。
“生死簿一旦落笔,便不能更改了。”秦落苏道。
“请问,可以看一下我的家人吗?我的意思是在这生死簿上。”若云问到。若菊和若林也期待地看向秦落苏。
“不能。”秦落苏显然对这个问题已经厌倦了,有太多死去的人这样问过他。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死后的去处,不知是不是也像我这般走了这趟路,遇到你,签下这个生死簿。”若云显然很失望。
“生死簿上多的是没有登记在册的人,有些人死后若运气不好,都走不到这里,要么掉进尸河里,要么在路上就会被鬼差吃掉。这么说,你明白么?”秦落苏没看她,翻了翻生死簿说道。
人死后固然有亿万种形态,可归处却大有不同。平凡人死去,也都是走这条路,这是一条通往阴曹地府的路,鬼域里的鬼称这条路“九曲回肠,不虚此行。”如秦落苏所言,多数人还未走到十分之三的路程,就会失足掉进一条一条阡陌纵横的尸河里,给灵鬼鱼饱肚子。灵鬼鱼每吃完一个死人,才能繁衍出小灵鬼鱼,它们潜伏在红色的水草里,闪烁着或银或金的眼睛,随时伺机而动,大啖一番。
秦落苏问了三人的名字、死的时辰,火金姑又送来了人骨做的毛笔,他提笔写在了生死簿里。
“还没请教你的尊姓大名,还有,我们三人写下这生死簿后,又该去往哪里呢?”若云此刻心里空落落的。
“尘归尘,土归土。”秦落苏合上生死簿,转过身去了。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合上生死簿的那一刻,若菊最先开始变淡,然后是若云、若林。她们的眉毛也渐渐变白,变得稀疏,直到僧袍的一角彻底消失,她们消失了。
这条路登时又黑了起来。尸河里的数千条灵鬼鱼探头看着消失的死人,有点失望地吐着泡泡。倏忽间,摆动鱼尾蹭回了河底。
地府冥殿,秦落苏双手托腮坐在石阶上,脚边有一只眉心雪白,浑身是黑色的猫鬼。猫鬼唤作冥顽。它百无聊赖地玩着石阶上的红色苔藓,并努力将苔藓缠成它最爱的毛线团。
秦落苏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冥顽两耳上的两簇长毛,冥顽:“下巴也给挠挠,小秦。”
秦落苏一般对它诸如此类的要求都是“有求必应”。他指骨修长,堪称鬼界第一美手。冥顽被他挠地眯起了眼睛,享受啊!
“第一美手挠我的下巴颏儿,美妙的鬼生哇,小秦,左边挠重点,最近没怎么盥洗,不会生鬼虱了吧?”冥顽装作被吓到的样子。
“鬼虱还敢近你的身?”秦落苏笑着反问道。
“小秦,还是你夸我夸的对味!嘿嘿嘿!”冥顽被挠地摇头晃脑,好不惬意。
秦落苏一脸很无语又非常习惯地样子,说道:“你这套欲扬先抑,这么些年,也是没用烦啊。”
“我就喜欢你夸我!长得好看的鬼夸我,我都欢喜的很,除了那个死婆娘!”冥顽说罢还磨了磨它的猫齿,磨出了哼哧哼哧的声音。
突然,鸾铃声响,“臭老猫,说谁死婆娘呢?”赤玉乘着挂着十二串鸾铃的灵马车而来,身旁跟着一众鬼差。
“当我没说,小秦,我走了啊。”冥顽双腿一蹬,腹部用力,气沉丹田,一个弹射,遁的无踪无影。
“呵,想逃?”赤玉掀帘,足尖轻点着马背,猛地飘出车外,系在腰间的紫雾色腰带登时成绳索状在空中如雷电般袭来,冥顽的奔跑速度在鬼界首屈一指,可它胖身短腿,怎么快也快不过赤玉的“千里烟波”,“千里烟波”就是她腰间的那条紫雾色腰带,配着她细如蛇头的腰,看起来甚为柔美。但往往柔美羸弱的人或物,往往用招都狠辣无比。
这两鬼在鬼界,但凡遇见,必先掐架,要不是物种不同,秦落苏都以为他两能棍棒底下出鸳鸯。
“千里烟波”不负众望地勒住了冥顽的猫脖子,“咳咳咳咳咳咳....小.....秦.......救.......我。”
冥顽断断续续地吐着字,若非本身就是黑猫,一张胖猫脸,除了黑毛毛还是黑毛毛,寻常人或鬼或妖或神,战斗力不强的,被“千里烟波”一勒,脸上都会呈现红青紫白诸多颜色。
鬼差们一众叫好,显然是拍马屁拍习惯了。赤玉人虽狠辣,但鉴于和冥顽认识许久,也算鬼界旧相识,“千里烟波”若是一勒上寻常鬼,早给他整个灰飞烟灭了。“算了,这次姑奶奶就饶了你,再叫一次死婆娘,我就再勒你一次!”赤玉一张脸涂抹的姹紫嫣红,看着确实是有点三界闻名女厉鬼的模样。
秦落苏是见过她的真容的,一张脸素起来都称得上千娇百媚,不知为何她不愿用真容示人。
秦落苏看了被“千里烟波”放开的冥顽,又看了看他在鬼界唯一的女性好友,心想:还不如跟那三个比丘尼多说会话,果然,回了地府就不得清静。
地府冥殿繁多,秦落苏因为生前住惯了简陋的屋宇,在地府的这些年一直都不习惯,他总爱在各冥殿的石阶附近坐着或站着。有时候迎着风,吹吹尺八、吹吹胡笳。有时候什么也不想,闭着眼,连脑后的双髻被风吹散了也懒得绾。
好在,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现在起码看起来已然很习惯了。
冥顽只觉着脖颈疼,它一边疼,一边舔舐着脖颈上的毛,眉心的白毛开始皱起,形成了一坨歪歪扭扭的褶皱。
“秦落苏,听鬼差们说,你今日给三个尼姑签了生死簿?”赤玉对着秦落苏笑道。
“嗯。”秦落苏道。
“我说,你什么时候清闲到管这种小事来啦?”赤玉笑意更深了。
“大姐,别这么笑,怪瘆人的。”秦落苏心想,倒不如给我一“千里烟波”来的痛快。
赤玉姹紫嫣红的脸变得有点煤黑色,咬牙切齿道:“一万遍了,秦落苏,让你叫姐姐,一字之差,意思差了千里,懂?”
秦落苏规规矩矩道:“懂了,大姐。”说完看到赤玉太阳穴上青筋突出,又规规矩矩说道:“鬼界,你的资历最深,没有之一。”
然后,青筋消下去了,果然,夸人是情感维系的一道良方。
“那是,鬼阎王的资历都没我深,虽然他长得委实是很有资历的样子。”赤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