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佛》渡荒

2、离寺入世 你一人行于

　　昙寂虽已将佛法记在了心中，但是只知是哪些个字，并不解其意。
　　静远便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同他解释说明，以期他能悟得更明白一些。
　　只是，对于昙寂，静远瞧着总是着急了些。
　　师父待师弟太严格了，清翊发现功课上师弟的量总是比自己要多上许多，避开师弟只他与静远独处时，他也曾问过为何。
　　静远抬头望向窗外，又是一年晚秋至，雁往南飞，“清翊，你要明白，每个人来这世间，肩上所背负的都是不同的。”
　　有人来这世间，路途坦荡，不必努力便是一切都有了极好的结果，叫人艳羡；
　　有人来这世间，遭苦受难，百般努力仍是处处不如意，似叫命运捉弄；
　　不过更多的人来这世间，就是庸碌一生，论不及功过二字。
　　“昙寂的修行，不在这鸿山寺中，他要走的路，在寺门之外，学的再快一些精一些，往后的路不至于走起来太过苦楚。”
　　清翊俯首称是，不在多言。
　　若昙寂的修行是在寺门之外，只怕昙寂学成之日，也是离寺之时，如此一来，他与昙寂相处的时日，也算是过一日少一日。
　　夜里，昙寂撑着烛火温习功课时，有些饿了，写字的手一顿，恰巧听到开门声，是起夜的清翊见他这处烛火通明，便过来看看。
　　清翊手上护着照明的烛火，对上昙寂有些凄凄的眼神，失笑，“写些功课，还写委屈了不成？”
　　昙寂轻轻叹了声气，垂下脑袋，“师兄，饿了。”
　　“我当是多大的事，你安心写功课，师兄去给你拿些吃的来。”
　　清翊转身去拿了果脯给他，昙寂道了谢，拿起吃了两块，便不吃了，见清翊疑惑地看着自己，解释道：“师父说，妖可以学着辟五谷。”
　　“又不是没有吃的了，为何要学这些。”
　　任清翊如何再劝，昙寂不愿再动果脯半分。
　　清翊泄了气，趴在桌旁，“也罢，你二人总有些我不懂之处。还有多少功课，可是快写完了？”
　　桌上写功课的簿子被分成两摞，一高一低，昙寂指了指低的那摞，“还差这些。”
　　顺着他指的看去，竟还有三本，清翊起身故意踉跄了一下，“师弟，师兄我是陪不了你了，等你写完这些，天都要亮了，我肉体凡胎，还是去睡着好了。”他拍了拍昙寂的肩膀，“努力，师门的明日之星，看好你！”
　　言罢，清翊一下就跑没了影。
　　昙寂笑出了声，手下的功课，似乎没有那么让人烦闷了。
　　数过自昙寂入门后的三个春秋，静远将昙寂喊到自己的僧房。
　　二人相对分坐在两块蒲团之上，经过这三年，昙寂长高了些许，五官也长开了些，如今的模样看着唇红齿白，俊雅清秀，墨瞳之中不再是懵懂，反是一种静谧。
　　静远问他可知自己为何将他唤到此处，昙寂点头。
　　“这三年来，师父一直催赶我的功课，但又处处仔细，恐我有不明白处。这两日课业反是轻了些，徒儿斗胆猜测，师父已将毕生所学传与徒儿，接下来的路，要徒儿自己走了。”
　　静远一直知道昙寂天资聪慧，悟性极高，未曾想他能将一切看得如此透彻。
　　手持被他捻转了几颗佛珠，嘴张张合合，静远不知如何开口去说接下来的话，分明早已想过数次，等真到了这日，反是有些说不出口。
　　将养在身边三年的孩子，懂事、聪慧、刻苦……他舍不得，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昙寂，为师再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你为妖与生俱来的术法，你也凭自己掌握了运用的法门。”
　　“人与妖的寿命是不同的，你从踏入鸿山寺的那刻起，便是此处的客，离开只是早晚的事。并非为师有意赶你离开，只是学了这么多，你应该也推演出了自己的命数，你去红尘之中修行，是必然之事。”
　　“孩子，为师于你拜师之后不久便做了一梦，我站在如来跟前，于如来实在渺小，如来要我将毕生所学传与你，后放你进红尘中修行，为师做到了。”
　　“往后的路，你自己一人走，难免辛苦些，但这是你的修行，无人可以替代。鸿山寺始终在此处，你愿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清翊在院中洒扫的声音传进屋内，沙沙声，让昙寂有一瞬的恍惚，在鸿山寺的三个春秋，在他脑中如走马灯般闪过。
　　师父虽对自己严苛，总也是对自己嘘寒问暖，教自己世间事理和佛法大道
　　师兄对自己如兄长一般，有时虽有些跳脱，总也是暖着人心的。
　　昙寂莞尔，“师父分明说我于此处是客，言语中又让我将此处当作退路当作家，师父养育之恩，昙寂铭记，我会去红尘中修行，只是想向师父问个归期。”
　　鸿山寺才是他想长久呆着的地方，修行总有功成的那一日，到那时，他应该就能回来了吧，昙寂如是想。
　　静远想了想，道：“待你了悟何为佛，何人何以需要佛，佛凭何渡人之时，你便可归来。”
　　如此，算是归期不定了。
　　“因果轮回，我早已同你说过无数次，你一人行于世间，若能少背些因果，便少沾惹些，此话，你一定记下。”
　　鲜少见师父如此严肃叮嘱什么，昙寂乖巧应下。
　　屋内静了一会儿，静远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昙寂，“秦寿郡的李家寄了信来，怀疑屋中有冤魂作祟，希望我们可以帮着做法超度一下，许了报酬，你去瞧瞧吧，挣些银钱，方便你于人间过活。”
　　昙寂接过，小心收好，起身离开蒲团，朝静远跪下磕了三个头，头地相撞的声音发闷。
　　“一人在外，照顾好自己。”
　　“好，师父也请保重。”
　　昙寂起身，推门而去。
　　门外，清翊拿着扫帚，靠站在廊柱旁，见昙寂出来，迎上前，“师父如何说？”
　　掩去心中纷乱的思绪，昙寂笑得像个得了好处的孩子，“师父说，我要先师兄一步下山去见世面了，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越过清翊，昙寂脸上的神情散的极快，心里泛着阵阵酸麻。
　　昙寂收拾行李才发现自己的衣物那些并不多，但是师父帮他批改过的功课有很高一摞，师兄为他采买的小玩意不下百个。
　　那些东西他都没带，将衣服鞋靴、佛珠、手持打包成一个包裹，背在身上。
　　走到寺门处，见清翊等候在那处，昙寂快走了几步。
　　“师父年迈，此生虽已见惯生离死别，你于他还是不同的，他不敢来送你。可你这毕竟是出远门，无人送行如何能行。”
　　清翊将一只竹笛递给他，“我教过你如何吹笛子，我的笛子你不顺手，我便想着要给你做一个的，这本是你过几日生辰的礼物，如今看来应是等不到那日。”
　　说是生辰，因着昙寂记不得日子，实际上每年过的都是昙寂入寺的日子。
　　昙寂接过，“师兄为何送我笛子？”
　　“你已辟谷，送你小食你也用不上，往日送你的那些玩意，我刚撇了一眼，你收拾半天，是一样未带。”
　　昙寂看向寺内的一砖一瓦，“得空就要跑回来的，带着若是丢了，就不好了。”
　　清翊拍了拍昙寂的肩膀，让昙寂放心去，鸿山寺跟师父他会连着昙寂那份一道守着。
　　“待再过几年，我便收些徒子徒孙，让你的师侄师侄孙守着这处。”
　　“师弟，鸿山寺永远是你的归处。”
　　昙寂舒心一笑，抱拳朝清翊拜了拜，这是清翊教他的江湖礼节，“多谢师兄。”
　　清翊目送昙寂一步步下山，直到看不见身影方才关门回到寺中。
　　也不知往后是山水不相逢，还是人生总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