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佛》渡荒

1、缘起鸿山 师父愿收师

　　冬日大雪纷扬，京郊鸿山寺，住持静远屋内的风铃无风自动，正在打坐的静远睁开了眼，从蒲团上起身，撑伞走到寺门处。
　　只这几步，伞面便留住了许多雪，静远将伞柄靠在肩上，凭肩颈固定了伞柄，用双手将门闩撤下，拉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白茫一片，这样的天气，应是无人会前来礼佛。
　　静远踏出寺门，在离寺门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右手将伞撑得极稳，伞面很快便被雪盖住了原本的颜色，从高处往下看，不易寻见。
　　他在等，每次铃起，鸿山寺便会有客。
　　不知等了多久，倏尔，道旁被风雪覆盖的矮丛传来悉簇声，静远闻声看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从中窜出，三两步跑到他的跟前，化出了人形，是个清俊的少年，可身上不着片缕。
　　少年瞳乌如墨，眼中是懵懂与好奇，站在伞外一步远的位置看他。
　　静远偏了伞面，为少年撑起一片天地，向他伸出了手，“若信得过老衲，便随我来罢。”
　　少年慢慢探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静远的手，见无异，便握住了静远的手。
　　静远带少年进了鸿山寺，入了佛堂，佛堂上供着金身如来。
　　少年盯着如来，松开了静远的手，向如来走近几步，跪在蒲团上，拜了又拜。
　　静远将少年收为徒弟，法名昙寂。
　　昙寂颇具慧根，仅三月行举便与寻常人无异，且将佛法都背记在了心中。
　　静远在昙寂之前，还有一个徒弟，法名清翊，堪堪落冠，对这师弟欢喜得紧，一待开春，便常磨着师弟一道去山间各处采摘野果和草药。
　　某日，静远在寺门外等到师兄弟回寺，昙寂先一步进入寺中，清翊步子放缓，走在静远身侧，静远将唇下被风吹乱的白须捋顺，问清翊可是不知昙寂是妖。
　　清翊揉揉自己的脑袋，笑得灿若繁星，“师弟若是神佛就该在天上了，人间可不是好去处，从道拜佛更是辛苦，师弟愿拜入此门，不论是否因着懵懂无知误入，至少至于今日，从未叫苦喊屈，已是胜于往日的我。”
　　“师父愿收师弟于门下，便是妖，想来也是佛祖认下的良善之辈。既知良善，是人是妖是神是鬼，又岂会叫人惧怕。”
　　人如恶鬼，妖近邪神，神堕杀魔，鬼成凶煞，才叫人惧怕。
　　可昙寂不在其中，是以清翊待他如寻常师兄弟一般。
　　昙寂放好采来的野果草药，于大殿檐下的廊道瞧着他们，清翊快步上前，搂过他的肩膀，将他拐去后厨生火。
　　日已西斜，该备饭了。
　　鸿山寺就师徒三人，规矩并不多。
　　用饭时，清翊第一次问起昙寂的身世，昙寂戳了戳米饭，“自打有记忆以来，未见父母，躲在这山里某处的洞穴之中，不吃不穿也不觉饥寒，见师父那日是第一次出洞穴。”
　　昙寂自述于洞穴之中，不知春秋几何，那一日，心中升腾而起离洞而去的念头。
　　他那个山洞在崖壁之上，他于洞中见过飞鸟，也见过一些误落洞中的走兽。
　　出洞后，第一次见人，颇觉新奇，便凑近了些，心中闪过若同静远一般靠两条腿站着好像也不错，念头未落便幻化出了人形。
　　清翊听着只觉惊奇不已，还未昄依佛门的时候，他喜欢去茶楼听人说书，凡是妖想要化出人形，哪个不是困难重重，若无奇遇或是贵人施恩，误入歧途作恶人间也是有的。
　　“你又怎知昙寂全无奇遇？”静远放下碗筷，如是道。
　　初化人形，便入佛门，也算奇遇，清翊想这便是师父的意思。
　　静远让二人继续用饭，自己先回了僧房。
　　随着门的开合，有风进屋，屋内的风铃发出了声响。
　　那日无风而动的风铃，静远想，大抵是佛动了心，只是不知是恻隐之心，还是私心。
　　佛的心思，一时半刻，又如何能揣测得出。
　　昙寂用好饭后，坐在桌边，陪清翊说说话，待清翊用完，便将空碗空碟收到洗碗盆中，拿上葫芦瓢跑去院中的水缸舀水，回来见清翊挽好了袖子在等。
　　清翊想接过那瓢水，昙寂却护着往后退了退，“师兄，我来就好。”
　　入寺这段时日，昙寂总是抢着洗碗、洒扫，说是乖巧，不若说是讨好。
　　清翊大步上前，手托着昙寂怀里的瓢，示意他放开，“你啊，何必如此懂事，师兄可做不来为难人，磨人心智的事。”
　　见昙寂不放，清翊也不恼，只再说了一句，“这活儿啊，总一人做着，难免会怨恨，你既入了此处，与我便是家人，这鸿山寺是我们的家，可不是你一人的，万没有让你处处都收拾妥当的道理，”清翊长眼微眯，“还是说你不拿我当一家人，才想事事都做了去，后头好将我排挤出去。”
　　那瓢水终是落到清翊手上，昙寂有些手足无措，想解释又不知如何说。
　　清翊将水倒进了盆里，又去水缸处打了几瓢，昙寂仍是在那处站着，头低的似要埋进胸口。
　　山下农户屠夫的孩子，也常来山上，或是捉迷藏，或是采摘野果草药去换些银钱，或是躲在如来殿中的角落，听阵阵梵音，小憩一会儿。
　　孩子本无恶意，只是言语上有些过于从心了。
　　有个孩子问昙寂父母在何处，昙寂摇头。
　　那孩子便断定他是被人抛弃，还说若他在寺中不乖些，定会再次被人抛弃。
　　清翊不知此事，只觉昙寂乖巧得过分，让人有些无奈，他同昙寂一般大时，正肆无忌惮地打马过长街……
　　“师兄，我们是一家人吗？便是我不做这些，我们也是吗？”昙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可我若不多做些，师父师兄就要嫌弃我了。”
　　闻言，清翊洗碗的动作微顿，看了昙寂一眼，便低头继续清洗碗碟，“有些情谊，你便是做再多也求不来，我愿拿你当一家人，是因你是昙寂，你是与我一同拜在师父门下的师兄弟。再者，做这些事，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你都做了去，岂不是挡了我的修行路。”
　　昙寂明白师兄真正的意思，他们是一家人，坐在一处用饭，一块修行，他不必谨小慎微，处处讨好。
　　昙寂同清翊道了声谢，走到院中，看见圆月映在缸里的水中。
　　他想，他可不会落在因着一阵风或是一场雨便皱巴变化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