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你就上》秋水桑榆

37、古镇 第一天

　　列车从临城驶出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化。高楼渐渐矮下去，变成连片的农田和鱼塘，偶尔掠过几栋白墙黛瓦的房子，在晨光里安静地蹲着。陆南风靠窗坐着，额头抵在玻璃上，看外面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后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手臂上投下一块暖洋洋的光斑。
　　楚景明坐在他旁边，翻一本带来的书，半天没翻几页。谢瑾汌和赵黎坐在对面，谢瑾汌一刻不停地说话，从古镇的美食说到民宿的设施，又从民宿说到晚上要打牌。赵黎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也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睡。林夕茗和陈璐坐在过道另一侧，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手机，时不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风哥！”谢瑾汌忽然探过身子，
　　“你查过古镇有什么好玩的没？”
　　陆南风转过头：
　　“没怎么查。你不是说你是活地图吗？”
　　“我是活地图，但我也得提前做功课啊！”谢瑾汌理直气壮，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
　　“我看了，那边有个老邮局，据说清朝就有了，可以寄明信片。还有个酒吧街，晚上特别热闹。对了，明天是花灯节！古镇一年一度的！”
　　“花灯节？”陈璐从过道那边探过头来。
　　“对啊！我在攻略上看到的，说是每年七月初六，古镇会放花灯，特别好看。”谢瑾汌兴奋地比划，
　　“可以买那种纸折的荷花灯，点上蜡烛放到河里，许愿特别灵！”
　　林夕茗挑了挑眉：“那正好，明天晚上可以去。”
　　“明天晚上不是有安排吗？”谢瑾汌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林夕茗。
　　林夕茗眨了眨眼：
　　“花灯节就是安排啊。”
　　谢瑾汌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挠了挠头，继续翻手机看攻略。陆南风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林夕茗他们在计划什么，而且和7月7号有关。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楚景明，对方正低头翻书，表情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但陆南风注意到，他翻页的那只手，在听到“花灯节”的时候，停了一瞬。
　　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走出车站，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天倒是很蓝，几朵云挂在山尖上，白得晃眼。
　　“好热！”谢瑾汌把外套脱了塞进背包，
　　“比临城热多了！”
　　“南方就这样。”林夕茗撑开一把遮阳伞，和陈璐挤在一起，
　　“赶紧去民宿放东西，然后吃饭。”
　　民宿在古镇边上，是一栋改造过的老房子，白墙黛瓦，门口种着一丛翠竹。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说话带着软软的南方口音，听说他们是从临城来的，笑着说：
　　“北方来的啊？那得注意防暑，这边比你们那儿热得多。”
　　房间在二楼，两间挨着，一间对着。林夕茗和陈璐住一间，谢瑾汌和赵黎住一间，陆南风和楚景明住走廊对面那间。房门是老式的木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大床摆在中间，铺着浅蓝色的床单，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陆南风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环顾了一圈：
　　“还不错。”
　　楚景明“嗯”了一声，把东西放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叶子被晒出的清香。阳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很整齐。
　　“下午怎么安排？”陆南风问。
　　“先吃饭。然后去逛逛。”楚景明顿了顿，
　　“你不是要买明信片吗？”
　　陆南风愣了一下。他只是在群里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楚景明记住了。
　　“嗯，去那个老邮局看看。”
　　楚景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中午在古镇入口的一家小饭馆吃的饭。陈璐做了攻略，点了几道当地的特色菜——桂花糖藕、清蒸白丝鱼、荷叶粉蒸肉，还有一大碗酸梅汤。谢瑾汌吃得心满意足，嘴里含着鱼肉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比临城的好吃！”赵黎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嘴角，又继续埋头对付下一块排骨。
　　“对对对，比临城的好吃，那你别回去了。”林夕茗打趣道
　　“那可不行。”谢瑾汌知道把筷子放下。
　　“那我不吃了。”
　　其他四个人看着两人拌嘴，都笑了。吃完饭，太阳正毒，几个人决定先回民宿休息，等下午凉快些再出来。
　　下午四点多，太阳没那么毒了，六个人出门逛古镇。青石板路被晒了一天，还烫着脚底，但走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古镇比想象中安静，巷子窄窄的，两边是老式的铺子，卖些糕点、丝绸、手工玩意儿。游客不多，偶尔有几个举着自拍杆的从身边经过，说着听不懂的方言。
　　谢瑾汌走在最前面，举着手机到处拍。赵黎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林夕茗和陈璐手挽手走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讨论哪家店的东西好看。陆南风和楚景明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到一座石拱桥的时候，谢瑾汌停下来，回头喊：
　　“来来来！拍照！这儿好看！”
　　几个人在桥上挤成一团。谢瑾汌把手机支在桥栏杆上，设好定时，然后飞快跑回来。十秒钟倒计时，他站在最前面比了个夸张的剪刀手，赵黎在他身后，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林夕茗挽着陈璐，笑得温柔。陆南风站在人群中间，左边是楚景明。快门声响的时候，他感觉到楚景明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他没有躲。
　　拍完照，谢瑾汌满意地翻着相册：
　　“这张好！这张也好！我要发朋友圈！”
　　“你先把我的脸修一下。”林夕茗凑过去看。
　　“不用修！原图最真实！”
　　“谢瑾汌。”
　　“好好好我修我修……”
　　陆南风笑着看他们闹，转头发现楚景明正看着河面发呆。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面上有几只乌篷船，船夫戴着斗笠，慢悠悠地摇着橹，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想坐船吗？”陆南风问。
　　楚景明收回目光：
　　“明天吧。花灯节的时候，晚上坐船看灯。”
　　“行。”
　　他们在桥上待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巷子越走越窄，两边店铺的招牌也旧了起来，木头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纹理。游客少了，偶尔能听到哪家院子里传出来的评弹声，软软糯糯的，听不懂词，但调子好听。
　　“对了，你们不是要去酒吧么。时间不早了，快去快回。”谢推了赵黎一把
　　“好好玩呀。”
　　“你这么不想见我?”赵黎假装生气的质问他
　　“怎么可能，这不是怕你们去晚了，没有好位置吗？”谢瑾汌委屈巴巴的解释
　　“好了，走了，别逗他了。”林夕茗拉着赵黎走了。
　　“你们俩边欺负小谢昂，拜拜ﾉBye~”林夕茗左手一个陈璐，右手一个赵黎，拉着两人离开了。
　　“什么嘛，真是的。”谢瑾汌扁了扁嘴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呀？”谢瑾汌问正在看热闹的两个人
　　“那边。”楚景明指了指前面一个岔路口。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块木牌挂在巷口，上面写着“百年老邮局”几个字，箭头指向巷子深处。
　　“去看看？”陆南风问。
　　“嗯。”
　　邮局不大，藏在巷子深处，门脸斑驳，门口的邮筒还是老式的绿色，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锈。推门进去，一股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墙上挂满了明信片，各种图案的都有——古镇的风景、水墨画、老照片。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爷爷，正低头整理一沓信封，听到动静抬起头，笑眯眯地说：
　　“随便看看，可以寄现在，也可以寄未来。”
　　陆南风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挂明信片的架子前。他看了很久，选了一张——是手绘的槐花，白色的花瓣一串一串垂下来，底下写着一行小字：“故人何在，烟水茫茫。”他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柜台前。
　　“可以寄到三年后吗？”
　　老爷爷抬起头：“三年后？可以。我们这里有慢递服务，寄到三年、五年、十年都行。你写好地址和内容，我帮你收着，到时候会发信息给你确认地址，再寄出去。”
　　陆南风点点头。他拿起笔，在信纸的空白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像是在雕琢什么易碎的东西。写到“故人何在”那行小字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但你在。你一直都会在。”
　　然后他又写了一张明信片：
　　“三年后的陆南风，你好。这是十七岁的我，在古镇的夏天写给你的。希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去了想去的地方，成为了想成为的人。”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希望他还在你身边。”
　　然后他把明信片折好，放进老爷爷递过来的信封里，封好口。信封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地址。老爷爷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看了看，点点头：“
　　三年后的今天寄？”
　　“嗯。”陆南风顿了顿，
　　“7月7号。”
　　“好。到时候我们会发信息给你确认地址，再寄出去。”
　　他付了钱，转身发现楚景明站在柜台另一边，也拿着一个信封，正在往上面写字。
　　“你也寄了？”陆南风问。
　　“嗯。”
　　“寄给谁？”
　　“不告诉你。”楚景明把信封封好，交给老爷爷。老爷爷接过来，看了看收件人，点点头，放进身后的柜子里。楚景明转过身，对上陆南风好奇的目光。
　　“别看。”他说。
　　“我没想看。”陆南风收回目光，但嘴角翘着，“你写了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
　　“三年后。”
　　陆南风笑出声：
　　“行，那就三年后。”
　　还在一旁转的谢瑾汌探过半个身子：
　　“你们还没好啊？我都逛了一圈了！”
　　“早好了，你呢，决定好寄什么了么？”陆南风问。
　　谢瑾汌走进来，好奇地东张西望，“决定好了”
　　他跑到柜台前，挑了半天，选了一张古镇夜景的明信片。拿起笔，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得意地举起来给大家看：
　　“怎么样！”
　　陆南风和楚景明凑过去——明信片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加油＾０＾~”
　　就这五个字，加一个颜文字。
　　“就这？”陆南风忍不住笑了。
　　“就这！言简意赅！”谢瑾汌理直气壮，
　　“给三年后的自己打气，不用写太多！”
　　他把明信片交给老爷爷，付了钱，然后凑到陆南风面前：
　　“风哥，你写的什么？给我看看呗！”
　　“不行。”陆南风把信封收好。
　　“明哥呢？你的给我看看！”
　　“不行。”楚景明面无表情地把信封塞进背包。
　　“为什么不行！我都给你们看了！”谢瑾汌委屈巴巴。
　　“你自己要给我们看的。”陆南风笑着拍了他一下，“走吧，回去了。”
　　谢瑾汌不死心，一路追着问：
　　“就透露一点嘛！写了几个字？是不是写了什么秘密？”
　　“秘密就是秘密。”陆南风头也不回。
　　“那你们写给谁了？写给未来的自己？还是写给别人的？”
　　两人都没回答。谢瑾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挠了挠头，放弃了追问。
　　回到民宿门口，谢瑾汌打了个哈欠：
　　“你们还要逛吗？我有点累了，想回去打会儿游戏。”
　　“那你自己回去？”陆南风问。
　　“行！你们逛你们的！”谢瑾汌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上了楼。
　　陆南风和楚景明对视一眼，转身继续往古镇深处走。少了谢瑾汌的叽叽喳喳，巷子忽然安静了许多。夕阳已经沉到屋檐下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把白墙染成暖橘色。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沿着巷子延伸出去，像一条温暖的小河。
　　他们逛了几家店。在一家卖丝绸的店里，陆南风摸了摸一块靛蓝色的丝巾，想着给江月带回去。楚景明在旁边选了一条墨绿色的，大概是给姜媛的。两人都没说，但都买了。
　　在一家旧书店门口，陆南风停下来翻了翻。书不多，大部分是当地的方志和旧小说。他翻到一本薄薄的诗词选，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很久以前写的。他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把书放回去。
　　楚景明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行字。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逛完一圈，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人沿着河边往回走，河水黑沉沉的，只有灯笼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谁打翻了一盒金粉。
　　“明天花灯节，”陆南风忽然说，
　　“你想放灯吗？”
　　“嗯。”
　　“许什么愿？”
　　楚景明看了他一眼：
　　“说出来就不灵了。”
　　陆南风笑了：
　　“你还信这个？”
　　“信不信不重要。”楚景明顿了顿，
　　“有个念想就行。”
　　他们走回民宿的时候，谢瑾汌正在房间里打游戏，手机里传来“Double kill”的音效。
　　其他三个人也都才酒吧回来了。赵黎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表情淡淡的。林夕茗和陈璐在隔壁房间，门开着，两个人躺在床上翻手机，看到陆南风回来，林夕茗探出头：
　　“逛完啦？买了什么？”
　　陆南风把丝巾给她看。林夕茗翻了个白眼：
　　“你就买了这些？古镇那么多好东西！”
　　“明天再逛嘛。”陆南风笑着说。
　　“对了，”陈璐从床上坐起来，
　　“明天花灯节，晚上一起去放灯吧。我们问了民宿老板娘，她说河边的老码头就有卖花灯的，八点开始最热闹。”
　　“行。”陆南风点点头。
　　“那明天白天呢？”谢瑾汌从隔壁探过头来，
　　“上午去古镇的另一边，去看古镇建筑！下午逛老街！晚上放灯！完美！”
　　“你安排得挺明白啊。”林夕茗笑着说。
　　“那当然！”谢瑾汌得意洋洋，
　　“我可是做了攻略的人！”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定好了明天的行程。陆南风回到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楚景明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到他在发呆，问：
　　“想什么呢？”
　　“在想明天。”陆南风翻了个身，面朝他，
　　“花灯节，听说特别好看。”
　　“嗯。”
　　楚景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顶灯，只留床头的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
　　他躺下来，和陆南风面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景明。”
　　“嗯？”
　　“你说明天的花灯，会漂到哪里去？”
　　楚景明想了想：
　　“下游吧。一直漂，漂到江里，漂到海里。”
　　“那愿望也会漂到那里吗？”
　　“会的。”
　　陆南风笑了，闭上眼睛。窗外的虫鸣声细细碎碎的，和空调的嗡嗡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柔的网。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楚景明，但又往他那边挪了挪。后背碰到楚景明的手臂，温热的，很踏实。楚景明没动，也没说话。但陆南风感觉到，那只手臂轻轻抵着他的背，像是回应，又像是守护。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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