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财》有病直言

4、(四) “玲玲，我

　　“如果给春天写信，她会回信吗？
　　会的，她会带着阳光和生机回复你。”

　　我合上书本，也期待着我的春天。毕竟春天总会来的，不管多久。只不过春天带来的是阳光和生计，而他估计会带着新的蒜苗吧？

　　现在是寒假，离春节只剩一天了。大街上早就挂起了高高的红灯笼，门口的对联和“福”都各有千秋，年味从街上飘进了每家每户。隔着窗子，红色的剪字被吹得哗哗作响，连风也带着新年的气息，一同在春节的氛围里狂欢。

　　环视一圈，偌大的房子只剩我一人，母亲今年依旧赶不回来，或许年避开了我们家。总之，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客厅空旷得很，整个屋子都冷冷清清的，我买回来的年货和字画还放在桌子上，孤零零的。

　　母亲和父亲在我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原因是我出生了，父亲不喜我是个女孩，况且生下来就先天病弱，瘦猴一般，十分不讨喜。当时家里并没有多少积蓄，父亲又喜好赌酒，一年下来，夫妻俩自己都过得畏畏缩缩的，更别提多了我这么个拖油瓶。

　　于是在我好不容易长到三岁时，父亲便提议把我卖了，给好人家当女儿去。据他的话来说，此举完全是为了顾全大局，毕竟他可养不起我这么个“小姐”。

　　卖女儿这件事情其实在当时的村子里是很寻常的，因而穷人家的孩子生来就命苦，若是不好生养，便把孩子给有点小钱但又膝下无子的家庭当儿子女儿去，也算给那些家庭添了福气，孩子们这样一来既尽了孝道，父母也放了心。

　　可我母亲却不依，她与我父亲大吵一架，死活不愿意把我送去。于是这件事就被搁置下来，两人也就过着风平浪静的日子。

　　若是如此这般也就好了，可直到有一天，就算到现在我也难以忘却。

　　那时，我在村子里上小学三年级。记得每回放学，几乎都是母亲来的，父亲从未接送过我。

　　可是那天，我刚出了校门，就看见父亲点着一支烟叼在嘴里，蹲在刻着“光明小学”木匾旁。

　　我迟疑地向他走去，“爸爸?”我怯生生地开口。

　　“哎，玲玲，今天是爸爸接你。”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烟丢在地上，用脚一踩，熄了。接着就伸出那双又大又黑的手要来牵我，面上还浮现出了笑容。

　　彼时的我虽然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心中甚至还有点小小的悦雀。

　　这是是不是代表父亲接受我了呢？我偷偷瞄了一眼父亲，他的面上倒是没什么神色，不过看起来很轻松。

　　可亲情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东西。明明父亲此前对我并不关心，甚至冷漠，可以说从来没有对我有过好脸色，眼里和面上的厌恶毫不掩饰。可是，在他向我伸手的那一刻，那些原先我一切的委屈和不解就烟消云散了。

　　父亲牵着我的手，宽大的手掌包裹着我的手，温度一阵阵通过手掌传来。太阳半挂不挂的倚在西边，把半边天烧的火红。所有的一切都被罩了层浅金色的金晖，就连我们也不例外。景色那么温暖温暖美好，我连带着看着那截总绊倒我的树根都顺眼了很多。

　　我多想时间从此刻定格，我也是父亲的孩子了。那些我不曾体会到的父爱，在这一刻，争先恐后地挤进我心里。

　　心里仿佛充斥着阳光，特别暖。

　　一路上父亲给我买了许多玩意，有糖糕、绿皮铁青蛙、糖葫芦……那些我过年时在别人桌上才能见到的东西，现在出现在了我的手上。此刻的我好像比童话里的国王还要富有，内心的愉悦直冲云霄，我恨不得向全世界昭告我的喜悦。

　　若有人同我交换此刻，我定千金不换。这些来之不易的东西，我将它们视作珍宝。
　　我蹦蹦跳跳的，稚嫩的脸上是止不住的开心，我拉着父亲的手就要回家，迫不及待地想向母亲分享这一切。

　　“玲玲，爸爸带你去见个叔叔好吗？”父亲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眼中是我读不懂的情绪，一瞬间，我好像窥见了他眼里的动摇，同沉沉浮浮的海一般，深不见底。

　　虽然有点奇怪父亲的异常，但我并没有多想，因为此时此刻实在太珍贵了，我也不想扫了父亲的兴。

　　“好啊”我欣然允诺。

　　“但是不能太久了吧?妈妈会不高兴的。”

　　“没事的，就一小会儿，我们很快就会回去的。”
　　……

　　父亲垂了眼，面上是我看不懂的神情，他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无端地让我感到心悸。

　　仿佛是为了验证我的心悸般，我被父亲抛弃了。他把我卖给了那个刚才我进门时就热情的人，李叔。

　　犹记得我在睡过去之前，透过门缝，我看见李叔给了我父亲一沓钱币。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父亲在点钱，似要把我的年年岁岁都结清。

　　我没力气了，脑子昏昏沉沉的，眼泪都流不出来，胸口一阵阵抽痛。

　　脑子麻木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我被父亲卖了。随后，投身于黑暗，我睡过去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就看见母亲发丝凌乱，双眼通红地看着我。

　　她整个人好生狼狈，衣服皱皱巴巴，领肩的衣扣还有一颗不易而飞。至少在我的记忆，母亲永远都是整洁干净，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看到我醒了，她顺了一口气，努力堆起一个笑脸对我说。

　　“玲玲，醒啦？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怎么了妈妈”我摸不着头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重复了两遍，双手攥着我的手。

　　“你快去收拾东西吧，妈，妈带你去外婆家。”

　　我愣愣的点头，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身体随着指令就去了。

　　…………

　　后来我跟母亲回了外婆家，再也没见过父亲了。

　　而母亲再给我办理好一切事情之后，就外出打工了，留我和外公外婆在家。

　　那时每一年的春节是我最期待的事情，因为只有在这个日子，母亲才会回来，还带回来许多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温柔地抱我，亲吻我的额头。

　　记得有一次母亲回来不是在春节，给我激动坏了。

　　那时我刚出校门口便看到，母亲身着红色的呢子大衣，微曲的头发散落在肩，整个人容光焕发，衬着夕阳，仿佛在发着光。

　　我不由得看呆了，直到母亲冲我招了招手，我才回过神来，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噗通”一下砸到我身上，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小孩。

　　飞一样的冲进母亲的怀里，母亲也用力地抱着我。

　　她温柔地在我耳边呢喃，握着我的手，手里的冰好像融化了，暖意直直地流进我心里。

　　她说，“玲玲，我们要有个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