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烈野》木白的酒

6、陆.仆仆来赴

　　“有些爱越想抽离，却越更清晰，那最痛的距离，是你不在身边，却在我的心里。”

　　又一年春节，巷子里的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南巷的年味重，逢年过节的都要挂个红灯笼，春节这种隆重的传统节日，除去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和随处可见的“福”，还有腊梅、福袋这些都要摆起来。

　　陈家陈老太太信佛，这时还要更衣洗手礼佛，陈礼和陈晔不信。

　　陈晔对于大部分的事一直秉承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而陈礼是读书读多了，总觉得的这些很虚无。但每年陈家大伯母和李女士让她一起去拜佛时，陈礼也都乖乖的跟着去。

　　在小事上，陈礼一直是顺应长辈的意思，但私底下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陈晔每次都笑她“阳奉阴违”。陈礼反驳：这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她真的很烦跟人辩驳争执。

　　除夕，陈礼跟着李女士去拜佛，江城有座寺庙，不大，但听老一辈的人说很灵，陈礼对此也不置可否。

　　这座寺庙的香火常年不断，年前庙里更是的香客络绎不绝，整个庙都烟雾缭绕，远远看去，像笼罩在雾里的幻境。

　　陈礼跟着李女士进去，跪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高高在上一脸慈悲的佛祖，心中冷静的叩首。

　　倘若真有佛祖，那今日这世间的苦难，渡尽了吗？

　　陈礼回到家时，周晏清发信息说晚点去找陈礼，陈礼看到信息嘴角忍不住的上扬，陈晔搬着李女士的腊梅默默的经过，看到时来了句，“行了，知道是那小子的信息了，赶紧把“福”字给挂上去”。

　　“哥！”陈礼听到陈晔的调侃，收起手机跺了跺脚。
　　“听到了听到了”陈晔晃了晃脑袋，头也不回地说：“快点啊，不然一会老太太看到又要说你天天盯着手机了”

　　陈礼把家里的“福”一个一个挂好后，拍了拍手，感觉周晏清也差不多到了，蹦蹦跳跳的往院子外走去。

　　一出门就看到周晏清在院子门口等她，周晏清穿了件花灰色的卫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倚靠在外围的围墙上，模样有点懒懒散散的，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上扬，看着有点痞帅痞帅的，更吸引人了。

　　陈礼现在都不明白，这人怎么温和里还带着一股子痞劲呢？而陈礼到今天也没遇到过一个和他相似的人，确实只此一个。

　　陈礼笑着朝他跑过去，周晏清抬头看到陈礼，笑着伸手将她圈入怀中，周晏清很高，当时的陈礼只到他下巴那，陈礼仰头问：“怎么这么快过来了？”

　　周晏清不答，低头闻了闻，头抵着陈礼的肩低声笑着说：“这是哪里来的小菩萨啊，一身香火味”。

　　陈礼一愣，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说：“哎呀！这要是被大伯母她们听到了，得说你了”。

　　他反倒不收敛，越笑越大声，难得见到周晏清这样的毫不掩饰大笑的模样，陈礼也不禁跟着弯了嘴角 。

　　一会儿，周晏清蹭了蹭陈礼毛绒绒的发顶，“鲤鲤新年快乐”，陈礼仰头“新年快乐呀周晏清”，又好奇的问，“你刚刚在看什么啊？这么开心”。

　　“想知道？”“嗯！”陈礼点了点头，周晏清本来想逗逗她，可看着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又舍不得，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她看。

　　是陈晔刚刚拍的她，踮着脚在客厅挂“福”，表情严肃又认真，还有根翘起的呆毛一晃一晃的，这么看有点儿可爱。

　　“可爱的鲤鲤”周晏清的声音在陈礼耳边响起。
　　陈礼刚想说点什么，耳边就响起陈晔的声音“咳咳，那什么，注意影响啊，两位，今天这条路的人可不少啊”。

　　两个人齐齐转过头去看，陈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斜倚着门，脚边还跟着小橘，一猫一人，陈晔还一脸淡定的看着他们俩。

　　……陈礼有时候真觉得她哥是个两百瓦的大大大电灯泡！布灵布灵闪闪发光的那种！

　　陈礼和周晏清谈过关于神佛一事，周晏清边剥松子递给陈礼边说：“这个很难去讲，大部分人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东西不同，出发点和想要的结果也不一样，所以怎么看待某一件事和某一个观点某一个人，每一个人的答案都会不一样的。毕竟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利波特。”
　　当时陈礼就觉得，她和周晏清绝配！天下第一配！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偶尔周晏清去篮球场打篮球陈礼也跟着去篮球场，捧着脸看他们打，周晏清也陪着陈礼去市图书馆找各种小说。

　　周六下午周晏清会和陈晔他们在四中门口等陈礼和许颂宁放学，然后一群人闹哄哄的往南巷走，周末两个人偶尔待在一块也是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陈礼就这样和周晏清谈了一年多的“地下情”，周晏清和陈晔他们比陈礼大一届，陈礼正式结束高二考试的时候，周晏清和陈晔徐庭已经高考完成绩出来，进入了填报志愿的日子。

　　徐庭他们一大早就敲响了陈家的大门，徐庭惦记陈晔冰箱那两盒哈斯达根很久了，陈晔：……想把这几个人丢出去，丢到海底喂鱼去。

　　几个人在客厅翻志愿填报书，周晏清的手机响起，周晏清瞥了一眼，是他爹。

　　周父周母希望他填南大，周父的意思是南大也不错，周晏清来南城读书，能离他和周母近一点，也可以顺便来公司实习学点东西。

　　周晏清嗤笑，语气嘲讽：“怎么前几年把我丢给外公的时候不说让我离你们近一点呢？还是让我过去给你们的宝贝小儿子当家教啊？”。

　　陈礼坐在他旁边，听到这话眨了眨眼，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周晏清用这种语气说话。

　　周晏清手指缠绕住陈礼的发尾，语气漫不经心的应付着周父。陈晔和徐庭端着碗切好的西瓜进来就听到周晏清一句又一句带着嘲讽语气的话。两人相视，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周晏清这样的语气。

　　徐庭放下西瓜，无声的问陈礼：他怎么了？陈礼摇了摇头没说话。

　　周晏清还是前往了南城，在他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周父打电话过来说周母体检结果出来了，乳腺癌。
　　周晏清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一个下午，在志愿截止的最后半个小时，登上网站，把第一志愿改成了“南大”。

　　周父周母虽然说缺席了他的大部分人生，可他并没有办法说真的去怨恨他们，至少这些年在物质上周父周母并没有短缺过他。

　　陈礼全程沉默，在周晏清做出选择以后也只是抱了抱周晏清。她家庭和睦，父母相爱，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尽管陈老太太不太喜欢她，但她也是在宠爱中长大的，她不理解这世界上怎么有人舍得丢下自己的孩子，放任他一个人独自成长十几年。

　　可她无法劝说周晏清什么，如同她无法得知那个六岁被父母丢在江城，丢给外公的男孩是什么心情。

　　那年八月，周晏清拖着行李箱独自一人前往南城。
　　周晏清和陈礼开始了异地恋。

　　同年九月，陈晔他们飞往各自的大学所在的城市。而陈礼和杨琛他们正式进入高三，陈礼办理了住宿，开始了每天教室，宿舍，饭堂三点一线的生活。

　　高三的氛围沉闷又让人难以喘气，教室里大家没有再像高一高二时的谈笑打闹，每个人都争分夺秒的刷着题背书，生怕漏了哪个知识点没复习到，恨不得把一个自己掰成两个来用。

　　陈礼偶然转头看着外面时，发现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枝也光秃秃一片了，好像已经十二月了，好像距离周晏清前往南城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四个月了，原来，时间这么快的吗？

　　那年元旦四中放一天半的假，假期结束后就正式开始市一模，李女士怕他们神经绷太紧，开车过去四中接他们几个回来放松会儿。

　　那天陈礼吃了午饭回房间倒头就睡，睡了一个下午。在校的每一分每一秒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连睡觉都不敢多睡会，生怕某个知识点会考没有复习到。

　　陈礼睡醒时已经七点多了，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杨琛在楼下的客厅里哀嚎，“这也太痛苦了，感觉自己随时要崩了”，林清和笑着把李女士煮的甜汤递过去一碗给杨琛，温声说：“再熬一熬吧，还有百来天就高考了”。

　　许颂宁边吃边点头赞同，聂舒仪是舞蹈生，刚统考完，得明天才能回来。

　　陈礼裹着被子，发呆的看着书桌上周晏清送的那盆仙人球，她忽然很想很想周晏清。

　　手机忽然响起，陈礼回过神来，拿起手机，是周晏清，陈礼接起电话，他熟悉的声音“鲤鲤”，“嗯”陈礼有点委屈，也有点想哭，她很久没见周晏清了，她很想他。

　　“鲤鲤，看外面”，周晏清声音温和，陈礼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外面开始放烟花，一个接一个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盛大又绚烂。

　　思念在烟花声中越发清晰，周晏清，每一个平常的时刻，每一个人声鼎沸的时候，我都想在你身边，我都想与你拥抱。

　　陈礼刚想和周晏清说“新年快乐”，低头却发现自家院子外站了个人，是她熟悉的身影，陈礼心跳加快，楼下的人好像有感觉似的仰头朝她笑了笑，还挥了挥手。

　　陈礼心跳一顿，穿鞋往楼下跑去。

　　“鲤鲤，喝甜汤……诶”许颂宁看到小跑下楼的陈礼，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陈礼往外跑去，一脸疑惑的朝杨琛歪了歪头，杨琛也一脸疑惑，摇了摇头表示：我也不知道啊。

　　在距离周晏清百米左右，陈礼忽然停下来脚步。本该远在南城的人出现在面前，陈礼有点委屈，也有点开心。

　　目不转睛的看着路灯下的人，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模样，一身驼色大衣，里面是一件暖白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

　　路灯下他的眉眼忽明忽暗，像一场半真半假又模糊不清的梦。

　　他笑着喊“鲤鲤”，而后朝陈礼张开了手，陈礼委屈的跑过去。

　　周晏清直到将人拥抱入怀那一刻才觉得心安，一千多公里的路程，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他一路的风尘仆仆，在这一刻有了终点。

　　他身上是南城冬天凛冽的冷意，还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和乌木沉香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陈礼后来这些年想起时都觉得难过。

　　周晏清把头埋在陈礼的肩里，一声又一声的“鲤鲤”，让陈礼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路，辛苦了，周晏清。

　　“周晏清，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鲤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