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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双莲殁 ...

  •   青碧色的云雾混合着泪,哀泣一般的吹拂过城前漫若云海的白莲,透过碧云一般的火焰,远处的沧海就像一轮玉玦,孤冷的月痕横亘在莲海之上,云气在玉虹一般的天桥下浮动。

      茉莉大小的金铃刷过他的肩头,竺莲下意识的将怀抱收紧,目莲的脸在他的肩上微微仰了起来,嵌了黑边的白衣颤抖的伏倒在桥心台沿,莲叶抚上他极苍白的侧颊,他将妹妹的脸庞拢在颈窝里,轻吻她的长发。

      叠放在腹间的手臂从衣褶之间滑落,指尖浸入莲茎边的清水之中,手腕上的凝珠在水底犹如泪光。

      “你喜欢这儿……是不是??”手臂伸出,细瘦的颈枕上了莲叶,半叶衫裙在水中散开,她的脸微微仰了起来,似乎很满意这安眠的姿势。

      她的身体就这样枕在宽大的莲叶之上,奇异的是她脸上苦痛的神情消失的一干二净,舒展的眉目虽然再也无法睁开,但是竺莲知道、他知道……她是由这烟海弥漫的白莲带来的,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浸没在水下的裙裾飞散开来,她的脸庞依然浮在水面,竺莲伸手拨开贴在耳边的乱发,将浸了水的乌丝理顺,鞠起一捧清水淋在她的脸上,斑驳的泪痕被拭去,俯身亲吻她紧闭的眼睫,清露的馨香味道冲入鼻端,感觉到浸透了水的湿衣正在把她往下拉,他固执的将她的手合在掌心,探手往袖里一模。

      ……还在。

      逆刃的冷辉依然清华无限,浅浅镂刻的白莲花反着荧光,暗影的形状印在青年的侧脸,颤着手分开纤细的指,让她将轮月一般的逆刃拈在手间,扶着僵冷的手臂抬起到他的鬓边,截下了一绺长发,他曲指一缠,断发绕着目莲的五指,最后在手腕绕上两圈,将发尾压入护腕的接缝里。

      水幕漫过了鼻尖,缠了乌发的指尖最后一次拭过他的眼,顺着他挽留的手臂缓缓滑入了归程。

      裙袍在水下如怒绽而开的白莲,她的手向上展开,似乎想要拥抱他,又像是每一次起舞时的献宝,最后一次莲间的独舞被暗蓝的水幕掩去,带着他缠发的思念,双莲并世的芳华以淋漓的鲜血铸成劫灰,旋舞着堕入永寂的深渊……

      掌心奋力燃起的幻火在被一声叹息浇熄,苍白着脸的王妃将冰冷的手合在掌心,掌心浮现一枚逆向血莲印,血红的色换了暗紫,穆莎佐将掌心同样的印记与他的相握,当他的手渐渐回暖时,盛年的夫妻却相视着落下了泪。

      “不去安慰小竺吗??我怕他想不开……”

      “不会。阿修罗族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想不开的,不然也就不会有这个阵法了。”索罗兰望着掌心的印记,不知是苦笑还是该叹气,“怎么说呢?我们是求生欲望最为顽强的一族吧,一个个天生的固执,明知斗不过命,偏要搏上一搏。”

      “当年继承王位的时候,真是……那感觉真的是临头一刀,我根本无法想象今后的岁月该怎么熬,我站在禁地里指着祖先毗摩质多的画像和那阵法大笑了三天三夜,我想若是到了那么一天,我自当潇洒撒手,还要这找罪受的阵法干啥?”

      “可是这一天真的来了……我真的不甘心啊,我恨透这一切了,即使是最后一口气,我也要撑给所有人看……咳咳!!”

      一切都恢复了常态,每天夜暮善见城照例传来安详清明的钟声,果报海的潮音将卷来润湿的云气。

      “大殿下,你在这里吗??”少年婆雅稚穿过满含着书香的层层帘幕,爬上了经楼的石阶,若利亚日前向竺莲呈了辞表,婆雅稚已承任父职,须弥山谋反事件以阿修罗军大破叛军,大王子竺莲大义灭亲手刃幼妹旧友立下头功,‘圆满’收场。

      漆黑的发铺散在凝玉的横栏,眼眸微合,松松的披着素白的绢纱绸袍,孤冷的月色下他的面容身姿清华无限,明秀尔雅的近乎女气,纱衣下高拔毅挺的身躯即使懒靠依然像沉睡的豹子一样,也许下一秒钟就会扑过来似的。

      婆雅稚摇了摇头,他从来没有见过内心如此丰富的人,同时又敏感的不可理喻,个性脆弱到了极点,即使天天和他相处,他也是谜一样的存在。他有时候想,也许他会在建立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功业之后伏刃自杀,将自己的生命凝定成一个传奇。

      纤长的剑眉微微一舒,扭过了脸,“是婆雅稚啊~”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异变才过去不足半月,而那处于议论中心的人却毫不动容,尽管心下里多有猜测,不过对于婆雅稚来说,那温柔和煦的大殿下又回来了,就是顶顶好的一件事了。

      “要是我没有记错,你现在是十二神将之首了,面具怎么不戴?”

      “……呃。”婆雅稚没想到他开口和自己说这个,目莲和摩珂已经成为禁忌,可是他俩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半个月前的惨死在所有阿修罗军面前,到现在婆雅稚根本还没有转过状态来。

      “大殿下~你给我戴嘛~”趁机撒娇。

      “昨天不是戴了吗??”

      “再给戴嘛~”

      “好好好~”怕了你了。

      “大殿下~那个阴阳怪气的比珈婆很讨厌啊,又来历不明的……谁都知道毗摩质多只有你们一支,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远支来的?你和罗骞驮干嘛要把入城的许可给他啊,我看他根本不是阿修罗族!!”前些日子竺莲从阿修罗军中提拔了一个名叫比珈婆的神将,说他是毗摩质多也就是阿修罗王族的远支,又是认亲又是庆祝的,末了还让他顶替死去的摩珂新晋为十二神将。

      “……”竺莲没有说话,抬手向天台外一指,青碧色的灵火外善见城巍峨的轮廓被水烟半掩半现,如鬼魅一样漂浮在果报海上空。

      “……哦,他最近老是对我旁敲侧击说要你把罗恸罗的印信给他。”

      “是这个。”竺莲将苍白的掌摊开,拙朴的石镜上蒙了一层水雾,中心爬着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就和修罗刀一样,阿修罗众名门罗恸罗障月之力的源泉,与历代罗恸罗身合,给你。”

      “不要,我的母亲是人类的女子,我并没有罗恸罗的神格。”

      “婆雅稚……”

      “……”

      竺莲从台栏边坐起,扬手一挥,将石镜抛入了远处暗碧色的沧海。

      “婆雅稚,血缘的界限是可以突破的,你也有一半罗恸罗的血,要相信自己。”他没有转身,扶手独立。

      “表哥……”换上了铠甲的少年转过了身,苦涩的泪划过了犹带着他掌温的面具。

      “别哭。”

      宫殿前如烟若海的白莲借着长风将清香散至百尺高楼,浅雾下凋花之畔的莲叶任由清露风干成雨。

      毗耶里斯是阿修罗族所有政务的集散地,偌大的厅堂被倚叠如山的文谍辞报占去了一大半的空间,一个月来所有的公文调令依然井井有条,但控制着阿修罗城以及十万阿修罗军运转的中心早在一个月前崩溃了,忙碌的部将官员一个不见,当大门被索罗兰轰开的时候,数百名臣属鸦雀无声的跪在前厅广场上。

      “竺莲他怎么了??”索罗兰一指当头的官员,劈头就问。

      “大、大殿下他,他在二十五天之内一个人做完了将近一百年的公务……”

      “那现在他在干什么??”

      “他……他这五天一直在灌酒……”

      “发酒疯了?”

      “没有……他没日没夜的喝,就是不醉……不准我们进去烦他……”

      索罗兰一脚踹开门锁,穆莎佐跟在他身后,隐在案牍阴影下的青年没有半丝颓废,穿着正装礼服,端坐在殿堂中央,文书典籍一摞摞的堆着,将所有窗子投下的光都挡了个掩实,只有美酒玉杯的荧光可以让索罗兰在书山之中找到他。

      酒早已喝尽,案牍又重新被各式各样的典籍全书堆满,他案前铺了两张白纸,左手握着尺规在纸上涂涂抹抹,右手握着笔在另一张纸上连步换算,左右开弓,整个人就像机器一样精准。

      “竺莲,你在干什么?”

      “哦,是父王啊,我想将我族的古语和密语结合起来,用于传递机密,还有这是阿修罗阵图,我要从这几点做一番改头换面的整合,改进之后的阿修罗阵更加的灵活,即使是布阵图泄露,被敌人冲散了前军盾营,我们依然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应变,阵法改换之后后备的骑兵从两翼围堵,将敌人困死在阿修罗阵里!那当然,需要将领与士兵之间的默契,和毫无瑕疵的指挥层,后续的训练我会亲自抓……”

      “还有还有!!你看,你当年从魔族王都内带回的利瓦尔戈斯比仑尖碑拓本我已经全部翻译出来了,它记载了魔族所有的神话和历史,它可是所有魔族的精神支柱,我们可以通过它深层次的了解魔族,只要抓住了精神上的弱点,即使是百万雄师,一溃千里亦在翻覆之间!”

      “你这一个月都没合过眼吗??”

      “嗯……这是罗骞驮提上的训练鹰灵的新方案,战事多变,传递秘密军报的鹰灵不能只认死路,我们的设想是让鹰灵只认人不认路……”

      “竺莲,你不要糟蹋自己!!”

      “还有哦,利瓦尔戈斯彼仑尖碑顶端为什么会有这个天眼标纹呢?我们天界星见的像徽为什么会出现在尖碑上呢,而且是那么重要的地方……难道是什么对于他们非常重要的东西,和星见有关??”

      “竺莲……我知道你难过,但是你再怎么样也要休息啊!!”

      “……这个是漠尘王军中的密令解法,我发现他们的公式虽然精妙但基本上大同小异,我可以在这个依据上推导一个通式……这是我们传统的百步杨弩机,机括和弦的改造图纸在这里,我已经命令婆雅稚交代下去,装拼之后可以七箭连发……”

      索罗兰忍无可忍,挥手一道幻光向竺莲袭去,竺莲躲闪不及,脑后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法术很熟悉,他两年前囚禁摩珂就是用幻力让他沉眠,索罗兰只用了分毫的幻力,竺莲眼前一片晕眩,一股外来的力量冲入气海,血气翻涌了起来。

      逆流的血涌出喉头,被黑雾弥漫的视线中依稀可以看见父王母后憔悴却又惊惶万状的脸,咳出最后一口血,他昏了过去。

      “怎么回事??”

      “大殿下用灵气支持一个月不眠,触不及防之下让异体之灵袭击……心头那一点硬撑的灵气散去,就像堆叠成山的琉璃瓶,将底层的杯子一抽,堆的再高也只能塌了……”医官神色凝重的拜服。

      “竺莲!!不……”穆莎佐用力摇着儿子苍白的手,泪水像雨点一样打在他锦绣辉煌的衣服上。

      “王妃,大殿下身体机能很好……灵气逆流让他元气大伤,但是只要好好调养,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以后不能再这么干了,否则灵气崩散,伤及五脏,真的会……”

      “穆莎佐……我还可以活多久??”

      “……”

      一贯优雅自持的大王子拖着在酒会上闹事给同僚难堪的少年神将,婆雅稚忐忑不安的望着他铁青的侧脸,接下来究竟是一拳揍扁我,还是拖到毗耶里斯跪算盘,呜呜……越想越恐怖,他干脆两眼一闭,坦然等死。

      许久没动静,他偷眼去看,竺莲紧抿的嘴角难以察觉的松动,接下来就是全线破功,弯下腰毫无形象的大笑起来,笑到最后干脆抱着一旁的柱子,一手按着酸疼的腰肌,狂笑不止。

      他的寝殿里并没有经楼那么奇幻,其实和全天界的宫殿没什么两样,他又有一个怪习惯,他从来不在经楼那里睡觉,起居的地方大抵在寝殿中,但所有私人的东西都放在经楼上,经楼的打扫工作向来他亲自上手,每天忙忙碌碌的拿着水桶抹布去经楼打扫卫生,晚上又呼呼呼的跑回寝殿睡觉,婆雅稚曾嘲笑他每天这样跑来跑去就好像一个讨了两房老婆的男人。

      “哎呀~是我们竺儿的亲亲小婆婆,来来来今天老子亲自下厨~”索罗兰还没有说完,婆雅稚同学早已溜号。

      穆莎佐满脑黑线看着父子俩美滋滋把一桌子黑黑绿绿的东西吃光光,还大谈烹饪心得,完了两人窝在一处逗娃娃玩。

      雪白被褥中间大小两个孩子团在一处,睡的香甜,睡梦中他们的表情竟别无二致,当带着水雾的轻风扬起帘幕拂到安眠着的脸庞,竺莲扭了扭头,黑色的长发倾覆在浅雾中。

      “……目莲……是你吗??”穆莎佐的哭声被一双手掩住。

      “……”索罗兰望向了窗外,儿子唇边犹自稚气温软的微笑几乎将他眼中的泪混着血灼烧。

      “竺莲……”

      “这些日子多陪陪他……好不好?不要再提起目莲了……”

      “不……不提……”紧绷着的气息一散,她无力的趴伏在丈夫的膝头。

      “可怜的孩子……”索罗兰回头望着,“明明是秉承红莲神火而生的骄子,是天赐的王者……为何一生所求都付诸水中霜雪呢??”

      索罗兰将脸埋在妻子颈窝,许久才吐出气息,“他会活过来的……即使没有了目莲,没有了我们……他也会活过来的,就像西天离火中涅槃的凤凰……”

      顺着盘旋的高梯下到阿修罗城大祭坛的底层,那巨兽的口向着第一千位站到它面前的斗神张开,那令人窒息的黑暗罩过了他的头顶,可那黑暗只是一瞬,八十丈纵深的长廊,火光亮起,长廊两侧各站着一排护持着神火薪坛的女神像,她们掌心的火焰似是讥嘲般跳着舞,竺莲的视线在触到其中一位神像的脸容时被击的支离破碎,那凄苦的表情,法衣上的苜蓿花仿佛含了千年的泪。

      “跟上。”领路的男子没有回头,他面前的石门正在缓缓旋转。

      廊道尽头的巨石宫门之后是一个偌大的宫殿,石壁上铺着晶石玉片,一进入殿堂竺莲就感觉自己被无数道的视线注视,抬头对上了一双同样璨金色的眼,英俊儒雅,身上披着华贵的长袍,恍惚着他以为是父亲正在回头望着自己,当他的手触到冰冷的石面,他的脑子里窜上了凉意,那是一副极逼真的画,巨幅的边框,画中的男子尤甚女子的容颜没有半丝血色,他的金眸半合,低低的垂着,似乎所有的东西在他的眼下都化为了微尘。

      “他是始祖毗摩质多和光音天的儿子蒙特伐特沙加,上古时代的阿修罗族相貌奇丑,我们便在衰微的神族和人族中寻找被称为美貌的少年男女,活吞其血肉,几代之后我们阿修罗族就变成了天界最以美貌闻名的种族,而毗摩质多和光音天所生的前六个孩子,竟是一个个相貌奇丑,出生没有三个月都夭折了,蒙特伐特沙加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孩子,生就一副绝世的容貌,当阿修罗和善见两城都为他满月的庆典张灯结彩时,在善见城举行圣水仪式,蒙特伐特沙加的额上竟睁开了一只天目。”

      “当天晚上病重的初代天帝除了传位于长子还下了另一道命令,善见城的特使找到了光音天,当第二天毗摩质多寻着儿子凄厉的嚎哭声找到他们母子的时候,却发现光音天用特使带来的金针刺瞎了儿子的双眼,挑断了他的手足筋脉,而她本人已经断气多时,三年后毗摩质多也死在阿修罗城的祭坛下,用自己尽命的血……

      索罗兰环视着殿堂一周环绕的画像,九百九十八张美丽到不可思议的面容被地面上激射开来的红光照亮,仿佛恢复了修罗的本相,历代阿修罗王的脸看起来无比的诡异,他回手招呼竺莲跟来,黑暗被彻底从神庙里驱走,华美的金色火焰映照着法阵旁拖地的裙幅。

      竺莲好不容易适应光线的眼睛用了很久的时间才认清母亲的脸,从发髻上垂下的绶带,拖拽在七尺之外的石台,长刀裹在她的法衣袖裾里。

      索罗兰抬头盯着神庙最中央的巨幅画像。

      “他留下了这个——非天魇阵。”

      血红的虹光从地心挣脱出来,护持阵法的神女展开的裙袖上红莲如血,她一步一步的走来,竺莲的视线有一些恍惚,记忆中的母亲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薄如蝉翼的长刀静静的躺在她横至眉前的袍袖上。

      索罗兰从妻子手中接过神刀,直直反手倒插入岩石的夹缝里,透明的刀身上环绕着金辉萤火。

      “我们是被破军照拂的战士……我,毗摩质多·索罗兰,以吾之本名祈愿战星的照拂!!!”

      阵法中血色的莲顺着流转的咒文向外围延展,荧荧光羽慢慢在阵心两人的头顶聚集成一面虚幻的天镜,再缓缓的上升,星图在天镜之心浮现,北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逆向旋转,那被作为旋转中心的主星就像一颗在胸腔内搏动的心脏,强烈的脉动摇撼着两代战神的灵魂。

      地底折服着的风暴终于冲破了禁制,随着飞速旋转的咒文,索罗兰在狂风之中展开了双袖,两掌舒展开合上了刀柄。

      “我祈愿破军身边的英灵注目,请将你们的默祷赐予我们,我们从远古的祖先那里继承了最高贵的血和肉,我们是从天宫中踏血而来的斗士,我们是修罗道的王者……”

      北斗的虚影依然在慢慢回旋,竺莲看到了勺柄中央的破军指向了自己的眉心,他抬眸迎视,在心里默祷。

      “向着战场上轮回的灵魂祭祀,我祈愿最正统的继承!!!”

      狂暴的斗气濒临失控,父亲掌下的修罗刀正在呼啸,竺莲将手合在刀锋之上,任由万古传下的斗气强行冲入自己的血脉,血液疯狂的奔流,狂风之中他勉力想要睁开眼睛,看到透明的长刀正在自己的手心中融化,刀柄上两张女子的面容闯入他的视线,她们的双唇微微瓮动,吐出的字句传到他的耳边已经破碎不堪,竺莲分不清楚她们默念的是对新主的祝愿还是对下一个牺牲的讥刺。

      “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看着我们,天宫之门正在开启,破军已经选定了新的寄命之星……诸神将哭拜于他的脚下,漫天的星辰将为这场祭祀证明,我以虔奉之心在这里宣布——

      ——新的非天,诞生了!!!

      痛……倒涌而入的灵海将他的每一根血管充盈至爆裂的边缘,千千万万的画面在脑中浮现,不属于他的记忆涌了进来,他的骨骼在瑟瑟发抖,随着修罗刀的身合,他的灵体正在发生令所有生灵惧怖的异变,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脉动冲入了心室,迫使他的心脏屈从外部强加的压力,血液在腔子里狂奔,将他的骨骼一根根破拆,他再一次奋力睁开双眼,视线中依然血红一片,这是他逃不掉的梦魇。

      他未曾经历过的画面在他的脑中回闪,他仿佛置身在万象的幻镜中,四周琉璃的镜面飞速旋转,他在记忆的怒潮之中狂奔,一幕幕的悲欢迎面而来,像冰片一样在他面前溅碎,最后一幕,他看到了一名獠牙垂胸的丑陋男人,他怀里躺着一具娇小的白骨,当白骨上最后一缕青丝化为尘烟之时,修罗刀穿心而过……

      当所有的画面破碎开来的时候,幻象中金色的长戟指向了新任非天的眉心,九尺戟的尽头有银河飘舞。

      “光音天死前,用匕首在地上刻下一句话……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可我永远也看不到了’

      这也是毗摩质多留在史书中的最后一句话。”索罗兰像持守在阵术生门处的女子微微颔首,她回头以袖掩面。

      竺莲颤抖着摊开双手,古老的长刀从掌心的漩涡中升起。

      索罗兰用手撑住儿子的侧颈,他微微卷曲的墨黑长发占据了竺莲的全部视野,竺莲的手麻木着,四肢沉重的如同灌注了铁水,所以当索罗兰藏在袖底的手牵动刀锋时,他根本无法对那漫入袖里的至亲之血作出任何反应。

      支撑儿子侧颈的手失去了力度,他的手指板住了更好着力的肩膀,他的脸却无力的埋在竺莲的白衣中间,喉头的热气被一丝丝抽离,竺莲的手腕一抖,修罗刀脱手,他伸手扶住索罗兰的腰侧,一手颤抖着将父亲的脸捧起来,细密的冷汗爬在他的额上,因为剧痛和死亡的逼近,他金色的瞳孔破碎开来,他在儿子的怀里奋力支持着身体,示意有话要说,竺莲将脸埋入对方颈窝,尖尖的耳朵附到他唇边。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你好好……”

      声带已经被僵冷浸透,早已上过战场的竺莲杀过很多的人,数不清的人在他的面前被夺去呼吸,他睁着空无一物的金眸,下意识将手臂收紧,怀里濒死的人本能的痉挛,一点一点的弱了下去。

      新鲜滚烫的血像有了生命似的渗入地面勾画的法阵,竺莲这才仔细去看,那花纹凹陷中的色彩,分明是一层厚厚的血垢,底层的已经乌黑,紫红被鲜红覆盖过去。

      “索罗兰!!!!!!”护法神女的裙幅委叠在地,她手心的红莲印记盖上了咒文的边沿。

      静止只是一瞬,血红在阵心两人弃腰之住化为烈火,修罗刀自动从死者的心脏抽离,悬浮在半空,空中的天镜中心,破军的星辉已经转为血红,修罗刀在空中转向,笔直的指向天心。

      细小的幻光以修罗刀身为轴聚集,竺莲被误撞入眼中的幻火夺去了视线,他感知着狂暴的地动,仿佛有恶龙在脚下翻滚嘶吼。

      修罗刀的锐锋在无限制的延长,索罗兰用生命换来的剑横贯天空,果报海的怒潮从海天的边线处奔涌而来,凄艳的凌光哭拜于地,烈火幻化为龙,环绕了整个阿修罗城,在城门的顶端再一度汇集,双城连结处的神像眼眸怒睁,阿修罗王裔的血是火焰最好的燃料,神像的眼中血泪狂涌而出,六臂星石上的标纹光芒大炽,血红的光柱幻化为六支长剑,向着更高更沉的上空劈斩而去。

      黑暗的密室被六星剑柱轰击,千年来见不得光的封印原型暴露在天光和诸星面前,白衣着身的女人还来不及吐出最后一字绝杀的咒语,从镜像彼端怒斩而来的光柱正正击穿了悬浮在清露之中的血莲花,仅剩的两支花瓣,其中一支血色尽褪,碎片溅碎开来,划伤了女人眉心的天目纹徽,尊星王痛苦的蜷缩在地,帝王的袍服傲慢的在她眼前晃动,那人竟无一丝的留恋,没有了价值的女人被委弃在坍塌的密室之中。

      ——血族……已传承至最后一人……

      被卫兵拖架入地牢的女人低声喃喃。

      祭坛的地基在阵术完成之后再也承受不住千万年来的重压,轰然塌陷,铠甲罩身的女神像砸落在地,四周保护着画像的晶石被烈火烧灼,不一会就溅碎为粉,画中的人竟然齐齐睁大了眼,包括那位双目已废的二代王,带着难明的神色望着这一切,一双双金瞳之中血泪长流,焦黑顺着画中的金眸延烧开来。

      “这……哈哈哈哈~”孱弱的女子支撑不住身体,跌跌撞撞的冲入阵心。

      “……终于,竺莲……竺莲!!你已是最后一人……”苍白着脸的女人笑出了声,悬空的修罗刀跌落在地,她将长刀从地上捡起,一把塞入儿子的手中,“你走!!快走!!!”用尽了全力将他往外推。

      绣着遮天莲叶的裙幅在眼前拂过,一股巨大的推力攫住了他的身体,地心爆碎的冲击将他推出数米之外,面前倒下巨柱让他的视线更加的开阔,他的双眼与坍塌的祭坛处几乎毫无阻隔,作为一名强悍的射手,他的眼睛可以扑捉到每一个细微的瞬间,他看到弯弧的穹顶被破开了一个大洞,整个大殿承重的主梁从母亲的身后塌落,他可以看见女人脆弱的骨骼被压碎,鲜血从腔子里拖拽而出……

      袖底的血依然温热,竺莲蜷缩在神庙的角落,他将自己缩成一团,手指紧紧攥着父母最后留给他的一点温度,可怖的地动早已停止,那血也早已凝固,永远的失去了温度。

      他走出废墟已是三天之后,从掌心升起的长刀,薄的就像这世上各人的缘分。

      ——竺莲之名已死。

      象征着王者的长刀在他的手中像白蜡似的化去。

      将代表着过去的本名舍弃,他的力量将遍布六道,从今往后,他是、他也只能是。

      ——阿修罗王。

      ————————————————————————

      双莲殁、双莲殁……就是两只都4了……

      呼~终于把爆棚的《并世》扯完了,计划写两篇一百年后的番外,给这个死人死疯了的《并世》冲冲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双莲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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