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清朝的小食光》公子拓拔昱

6、梅干菜扣肉饼

　　腊月廿八，毓庆宫西暖阁飘着新糊的檀香，五岁的玉蕙攥着食盒绸带，小辫上别着姑姑舒穆禄云琬送的东珠花，跟着十岁的胤禩往暖阁里蹭。暖阁中央的鎏金炭盆烧得正旺，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倚着明黄缎子靠垫，惠妃叶赫那拉氏、荣妃马佳氏、宜妃郭络罗氏分坐两侧，倒茶的翡翠盏在案上摞成小塔。

　　“给姑姑请安！”玉蕙踉跄着福了福身子，食盒上的梅花纹被她攥得发皱。毓贵妃云琬放下手中的画本子，眼尾的金粉在火光下一闪：“咱们玉蕙又长高了。”她伸手要抱，玉蕙却先把食盒举过头顶：“姑姑快看！是八哥哥和我做的梅干菜扣肉饼，刘婶说要趁热吃！”

　　胤禩垂手立在一旁，月白棉袍洗得微微泛旧，领口的银线竹纹在惠妃的东珠流苏旁显得素净。四阿哥胤禛坐在次席，手指摩挲着茶盏边沿，目光扫过胤禩腰间的小玉佩——那是玉蕙硬塞给他的，刻着歪扭的“八”字，在胤禛墨绿暗纹的衣料对比下，像块褪了色的碎瓷。

　　“梅干菜？”宜妃郭络罗氏挑眉笑出声，护甲轻叩玛瑙盘，“听说苏州织造府每年都要往宫里送二十担，原是给南边的老嬷嬷们开胃的。”荣妃温婉地接过玉蕙递来的饼子，咬了一口便眯起眼：“倒是香，菜梗脆生生的，像泡过桂花蜜。”惠妃捏着帕子擦嘴，轻声道：“这烤炉的法子倒是新鲜，倒比蒸的多了分烟火气。”

　　玉蕙扒着毓贵妃的膝头，看十阿哥胤俄踮脚去够食盒里的饼，小辫上的珊瑚坠子晃得叮当响：“十哥哥不许抢！给皇太后玛嬷的饼上有小花！”她转头望向端坐在首座的皇太后，食盒最底层的烧饼用金箔纸包着，印着歪歪扭扭的“寿”字——是她趴在灶台边，用沾了糖霜的手指描的。

　　皇太后接过饼子，眼角的皱纹漾开笑纹：“咱们玉蕙手巧，比御膳房的模子还灵便。”她转头吩咐宫女拿赏钱，却瞥见四阿哥胤禛搁在膝头的手轻轻一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胤禩垂眸盯着炭盆里的火星，听见胤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笑：“不得宠的孩子，倒会拿这些市井小技讨好长辈。”

　　九阿哥胤禟靠在窗棂边，把玩着鎏金护甲，忽然开口：“八哥这烤炉，倒像是从传教士的绘本里学的？”他嘴角似笑非笑，目光扫过胤禩袖口的补丁——那是玉蕙把自己的旧帕子剪了，非要缝上的小蝴蝶。胤禩刚要答话，玉蕙却举着个撒满芝麻的饼子跑过来：“九哥哥吃！这个饼饼摔过跤，所以多撒了糖！”

　　暖阁里腾起饼子的焦香，玉蕙蹲在炭盆边给宜妃演示怎么用炭铲画小花，胤禛的茶盏搁在案上，纹丝未动。他看着胤禩蹲下身，耐心地替玉蕙擦去鼻尖的炭灰，袖摆拂过青砖上的油渍——那是小姑娘刚才手滑，把肉馅蹭在了地上。

　　“毓贵妃娘娘，这饼皮酥脆，倒是比南边的酥饼多了分韧劲儿。”荣妃又咬了一口，看向云琬的目光带了丝探究。云琬摸着玉蕙的发顶，忽然想起兄长在信里写的：“小女玉蕙顽劣，常与八阿哥结伴制饼，倒比读书上心百倍。”她望着胤禩腕间的小玉佩，忽然明白这孩子为何总往舒穆禄府跑——在这紫禁城，唯有玉蕙看他时，眼里没有生母良妃的低贱出身，只有“八哥哥”三个字。

　　雪又落了，玉蕙趴在胤禩肩上打盹，小手里还攥着宜妃赏的鎏金小铲子。胤禩望着她发间的东珠花，想起刚才四阿哥看他时的眼神——像看一块沾了泥的玉佩，虽值些钱，却总嫌不够洁净。可怀里的小姑娘却不管这些，她只知道把最厚实的肉饼留给“八哥哥”，把沾了糖霜的饼子塞给每一个人，哪怕是总板着脸的四哥哥。

　　是夜，阿哥所的书房里，胤禩对着孤灯修改烤炉图纸，腕间的小玉佩硌着宣纸。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忽然听见窗外有细碎的脚步声——是小太监送来舒穆禄府的食盒，里面躺着个歪扭的烧饼，用红绳系着张字条：“给八哥哥留的，肉多肉多！”

　　雪光映着饼面上的糖霜，像撒了把碎钻。胤禩忽然笑了，指尖抚过字条上歪斜的笔迹——在这满是算计的紫禁城，唯有玉蕙的饼子里，藏着不会结冰的温暖。至于四阿哥眼中的鄙夷，九阿哥话里的刺，此刻都化作炭盆里的火星，明灭之间，终抵不过小姑娘递来的那口带着梅干菜香的酥脆。舒穆禄府飘着新柳的清香，玉蕙攥着胤禩的袖口在穿堂里跑，绣着小黄瓜的帕子从腰间晃荡：“八哥哥快看！前院小厮挑了两筐顶好的黄瓜！刘婶说这是顺天府头茬黄瓜，带刺的能做凉拌菜！”十岁的胤禩任她拽着，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青瓷坛——里面是额涅昨夜新腌的酸梅，原是要送去给刘婶调酸梅汁的。
　　前院垂花门处，小厮们刚卸下竹筐，玉蕙便蹲在青石板上扒拉黄瓜：“要挑顶花带刺、三指粗的！”她指尖划过带绒毛的瓜皮，前世在菜市场挑黄瓜的记忆涌上来，“刘婶刘婶！这种黄瓜最适合拍着吃，就像……就像去年在城隍庙看见的杂耍师傅，用刀背‘啪’地劈开，可威风了！”

　　刘婶戴着蓝布袖套将黄瓜抱进厨房，玉蕙颠颠地跟着，看她在枣木案板上码放黄瓜。案板比她的小胳膊还高，她不得不踮起脚尖，鼻尖刚够到案板沿：“别用刀切，用刀背拍！”她举起比自己手掌小的银膳刀，笨拙地比划，“要像这样，轻轻敲——”刀背落下时歪了准头，在黄瓜上砸出个凹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