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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冰镇椰奶西米冰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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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紫禁城飘着细雪——当然,是御膳房新制的碎冰。舒穆禄府的雕花圆窗里,玉蕙正趴在青砖地上画粉笔画,裙摆上沾满了糯米粉,活像只打翻了糖罐的小团子。
"格格快起来,地上凉。"刘婶端着青瓷碗进来,碗里浮着半透明的西米,在阳光里像撒了把碎钻,"您要的暹罗椰浆送来了,说是跟着波斯商队从海上漂了三个月,比去年的更醇厚。"
玉蕙骨碌爬起来,发辫上还粘着片玫瑰花瓣:"快给我快给我!"她踮脚去够橱柜里的琉璃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刘婶,上次教你的'冰碗'做法可记牢了?得用新鲜荔枝汁打底,再铺西米、椰奶冻,顶上撒碎冰和蜜渍樱桃,跟咱们大清朝的冰碗不一样呢!"
刘婶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直发笑:"记牢了,格格还说要在椰奶冻里加芒果丁,说是像夏天的云彩。"说话间已将煮好的西米过了凉水,颗颗晶莹剔透,在青瓷碗里堆成小山。
三日后果然得了旨意,毓贵妃邀娘家女眷参加长春宫的夏日赏荷宴。玉蕙特意让绣娘在月白羽纱裙上绣了半枝睡莲,裙摆缀着细碎的冰绡流苏,走起路来沙沙作响,倒像把荷塘月色穿在了身上。
她怀里抱着的食盒比寻常胭脂盒大些,四角镶着鎏金银花边,掀开盖来却是层三寸厚的棉絮——这是她特意让管家找了波斯商人的隔热木箱改制的,里头六只琉璃盏整整齐齐码着冰镇椰奶西米冰碗,碎冰在盏底泛着冷光,衬得碗里的椰奶冻像块凝固的翡翠。
长春宫的水榭里,荷花正开得盛。毓贵妃斜倚在朱红栏杆上,看着玉蕙像只小蝴蝶似的在廊下打转,忽然对身旁的惠妃笑道:"您家八阿哥今日也在?我家玉蕙总念着要给他送解暑的零嘴。"
惠妃掩唇而笑:"这孩子自小身子弱,最怕暑热,偏生又爱读书,总在廊下晒得小脸通红。"话未说完,便见远处月洞门里转出个身影,月白长衫衬得身形愈发单薄,正是胤禩。
玉蕙眼尖,远远看见他袖口的补丁(那是惠妃亲手补的并蒂莲纹,针脚细密如星),立刻抱着食盒跌跌撞撞跑过去,裙摆上的流苏扫过青砖,惊起几只停在睡莲上的蜻蜓。
"哥哥!"她仰头望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胤禩,鼻尖沁着细汗,"我带了会冒冷气的冰碗!刘婶说暹罗椰浆要配着南海的西米吃,还有宫里的荔枝汁,你瞧——"
琉璃盏在掌心轻轻摇晃,椰奶冻颤巍巍的,裹着橙黄的芒果丁和半颗胭脂色的樱桃,碎冰撞击着盏壁发出细碎的响,倒像把整个夏天的清凉都凝在了碗里。
胤禩接过时触到她掌心的温度,比冰盏暖些,像块温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笑,抬头见大阿哥胤禔带着几个小太监经过,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琉璃盏上,嘴角勾起丝不屑:"八弟好福气,竟有格格巴巴地送冰食,不像我们,只能喝御膳房熬的酸梅汤。"
玉蕙攥紧食盒边缘,突然想起现代看过的清宫剧里,大阿哥素来看不惯八阿哥出身低微。她眼珠一转,从食盒里又取了只琉璃盏,踮脚递给胤禔:"大阿哥要不要尝尝?这冰碗用的是波斯商人的隔热箱,里头的碎冰从长白山运来,化得慢呢。"
胤禔怔住。他原想刁难,却见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琉璃盏里的椰奶冻映着水光,倒像盛了碗星辰。接过时指尖触到盏壁的凉意,忽然想起去年端午,母妃给他做的蜜枣粽,也是这样带着温热的甜。
"谢、谢谢。"他别过脸去,耳尖发红,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尝了口便眼睛一亮——椰奶的醇香混着荔枝的清甜,西米在齿间轻轻爆开,碎冰化在舌尖凉丝丝的,比御膳房的冰碗多了份说不出的软糯。
胤禩看着玉蕙像小孔雀似的扬起下巴,忽然觉得她发间的银铃坠子晃得人眼晕。水榭的风带着荷香袭来,她裙摆上的睡莲绣纹与池中花影重叠,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子,专门带着甜丝丝的凉意,来驱散他生命里的阴霾。
"这个要快点吃,不然碎冰化了就不好看啦!"玉蕙见他盯着冰碗出神,忙不迭提醒,自己却偷偷舔了舔指尖沾的椰奶,凉津津的甜味顺着舌尖漫开,连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两人在水榭角落分食冰碗时,毓贵妃正与惠妃说着体己话。"这孩子啊,打小就会疼人。"她望着玉蕙比划着教胤禩用小勺挖椰奶冻的模样,眼底尽是宠溺,"上回做栗子粉糕,非要盯着厨子蒸足三个时辰,生怕火候过了栗子泥发苦。"
惠妃轻叹:"难得她一片心。胤禩这孩子,自小在我身边,到底隔着层肚皮,宫里的嬷嬷们也常拿脸色给他看..."话到此处突然哽咽,忙用帕子掩了掩眼角,"偏生这丫头不嫌弃,变着法儿给他送吃的,倒比亲妹妹还亲。"
水榭下,锦鲤甩尾激起水花。玉蕙见胤禩的琉璃盏空了,又从食盒里取了块用荷花瓣包着的绿豆冰糕:"这个是用新磨的绿豆粉做的,加了薄荷汁,吃着像踩在清晨的荷叶上。"
胤禩接过时,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前日在小厨房揉面时磨出来的。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生母良妃,在辛者库做活时手也总是这样,粗糙却温暖。可良妃难得见他一面,每次都是塞给他块冷硬的饽饽,便匆匆离去。
"玉蕙,"他忽然轻声唤她的名字,这是第一次没有称"格格","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姑娘正把自己的冰碗里的樱桃戳得团团转,闻言抬头,眼睛弯成月牙:"因为哥哥像块没加糖的绿豆糕呀。"见他愣住,又补充道,"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可只要加了糖,蒸一蒸,就会变得软乎乎、甜滋滋的——就像现在这样!"
胤禩忽然笑了。这是他近来常有的表情,对着玉蕙时总会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他从袖袋里掏出个纸折的小船,船身用朱砂画着简单的荷花:"给你,昨天在阿哥所折的,本来想画满百朵荷花再送你,可等不及了。"
玉蕙捧着纸船惊呼:"呀!船底还有小字!"她凑近细看,果然见船底用极小的字写着"愿玉蕙格格日日有甜糕吃",墨迹未干,想来是刚刚写上去的。
阳光穿过荷叶的间隙,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玉蕙把纸船小心地放进琉璃盏,看它漂在融化的冰水里,忽然觉得这小小的纸船,就像载着许多温暖的梦,正从胤禩孤寂的湖心,慢慢驶向她为他搭建的小厨房——那里永远飘着甜香,永远有温热的糕点,永远有个人,记得为他留一盏灯。
是夜,胤禩在阿哥所的账本里发现片干枯的海棠花瓣。那是上次玉蕙送他雪媚娘时,落在食盒里的。他小心翼翼地夹进《诗经》,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声里混着夜露的清凉。
他摸了摸袖袋里残留的椰奶香气,想起玉蕙说的"像踩在清晨的荷叶上"。原来这世上最解暑的,从来不是长白山的碎冰,而是有人愿意用掌心的温度,把所有的寒凉,都酿成甜丝丝的、化在舌尖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