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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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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舒穆禄府的小厨房飘出阵阵甜香。玉蕙踮着脚趴在枣木案板边,看厨子刘婶将新收的迁西板栗去壳蒸熟,捣成细腻的栗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藕荷色的旗装上,发间别着的白芙蓉沾了些面粉,倒像只偷喝蜂蜜的小耗子。
"刘婶,要加桂花蜜吗?"她晃着小短胳膊,指尖还捏着半块没偷吃干净的玫瑰酥。
刘婶笑着往栗泥里拌入炼好的猪油:"格格记性好,这栗子粉糕原是要配蜂蜜的,可您昨儿说加了桂花蜜更像秋分时的味道——"话未说完,就见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石臼里翻涌的金红色糖浆,连忙把青瓷碗往旁推了推,"使不得使不得,这糖汁儿烫嘴!"
玉蕙吐了吐舌头,转而盯上晾在竹筛里的糕模。那是她照着现代甜品模具画的花样,缠枝莲纹里嵌着个胖乎乎的小福字,此刻正被面粉抹得白乎乎的,倒像戴了顶滑稽的小帽子。
"这次做二十块,十块给额捏和姑姑,"她掰着手指头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剩下十块...要装在缠枝莲纹的食盒里,用鹅黄缎子垫着!"
刘婶忍俊不禁:"格格这是给哪位贵人准备的?"
小姑娘霎时红了耳根,低头用指甲抠案板上的面渣:"没、没谁...就是上次在宫里看见的小阿哥,总吃冷硬的饽饽,牙齿要坏的。"
五日后进宫,玉蕙特意让马车绕了远路。她抱着食盒缩在角落,生怕颠簸碰坏了精心堆叠的粉糕——每层之间都夹着片新鲜的海棠花瓣,掀开盒盖便能闻到桂花香混着栗子的清甜,连驾车的老太监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毓贵妃见她抱着食盒不肯松手,笑得直揉她的小揪揪:"咱们玉蕙莫不是开了点心铺子?瞧瞧这盒子,比本宫的胭脂匣子还精致。"
"姑姑~"玉蕙扭着身子往她怀里钻,食盒却举得高高的,"这是给...给长春宫的小世子准备的。"话到最后声音细如蚊呐,倒让毓贵妃身旁的掌事嬷嬷抿嘴笑出声。
"原是要带你去给惠妃娘娘请安的,"毓贵妃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正巧八阿哥近日在阿哥所温书,你呀,便让巧心带你去送点心吧。"
阿哥所的青瓦廊下,胤禩正对着《孟子》发呆。案头的□□糖粥早已凉透,凝成层油汪汪的奶皮。自上次在琉璃瓦道分别后,那个像糯米团子似的小格格总在他梦里晃悠,尤其是她递来的雪媚娘,冰甜的奶油裹着酸甜的果馅,咬下去时皮子还会轻轻黏住牙齿。
"八阿哥,舒穆禄家的格格求见。"小太监的通报惊飞了檐角的麻雀。
胤禩慌忙整理衣襟,抬头便见巧心捧着食盒站在月洞门边,玉蕙正扒着门框朝里望,发间的芙蓉花歪到了耳后,活像只偷腥的小狸奴。
"哥哥!"她踮着脚跑过来,食盒"咔嗒"放在案上,"我带了新做的栗子粉糕!刘婶说要用桂花蜜蒸三个时辰,栗子是从京东运来的,壳薄肉厚,比上次的雪媚娘还要软乎呢!"
胤禩看着她鼻尖上沾的金粉(大约是撒桂花时落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食盒掀开的刹那,暖香扑面而来,十块方方正正的粉糕整齐码放,每块顶端都点缀着半朵糖渍桂花,花瓣边缘还凝着晶亮的糖霜。
"小心烫。"玉蕙见他伸手,连忙抓住他的手腕——小孩子的手温乎乎的,像团晒过太阳的棉花。胤禩触电般缩回手,耳尖却红得滴血。
第一口下去,栗泥的绵密混着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糕体松软得几乎要化在嘴里,连点缀的糖桂花都带着露水般的鲜香。胤禩吃得极慢,每口都仔细咀嚼,仿佛要把这从未尝过的温暖滋味刻进记忆里。
"哥哥怎么吃得这么慢?"玉蕙歪着脑袋,自己咬了口粉糕,奶油抹得嘴角都是,"刘婶说,栗子性温,最适合秋冬吃,可我等不及啦!春天吃甜滋滋的糕点,连风都是香的呢。"
胤禩忽然想起前日在御花园,看见其他阿哥吃着新贡的荔枝,却把核儿扔在他脚边。那时他蹲下身捡核,指甲缝里嵌着泥,心里想的却是:要是能把荔枝酿成蜜,送给那个小格格,她大概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吧。
"你...常做点心吗?"他放下瓷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边缘的缠枝莲纹——和她发间的银簪纹样相似。
玉蕙重重地点头:"额捏说我是从点心堆里蹦出来的!府上的小厨房随我折腾,刘婶会做江南的蟹粉酥,张师傅擅长西域的胡饼,还有个新来的李厨子,居然会做带馅儿的馒头,叫什么'奶黄包'..."她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不过最厉害的是我哦!我知道怎么让奶油不腻口,怎么让栗子泥更顺滑,还能把胡萝卜汁揉进面里,做出小兔子形状的馒头呢!"
胤禩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突然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奶油。指尖触到那柔软的肌肤时,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却听见小姑娘"咯咯"笑出声:"哥哥手好凉,像浸过井水的玉石!"
日影西斜时,巧心在廊外轻声催促。玉蕙慌忙收拾食盒,却把块没吃完的粉糕塞进胤禩手里:"这个藏在袖袋里,晚上饿了吃。"末了又从荷包里掏出个锦囊,"给你,桂花糖,撒在粥里喝,比糖霜还甜。"
胤禩捏着锦囊,看她蹦蹦跳跳地跑远,发辫上的丝绦在风里晃成两道彩虹。锦囊里的桂花糖窸窣作响,混着若有若无的奶香,像把小钩子,轻轻勾住了他孤寂已久的心。
是夜,阿哥所烛火摇曳。胤禩对着冷透的□□糖粥撒了把桂花糖,突然想起玉蕙说的"春天吃甜滋滋的糕点,连风都是香的"。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糖粒在舌尖绽开的刹那,仿佛真的尝到了春风的味道——那是带着少女发间芙蓉香、带着小厨房暖香、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味道。
窗外,一轮新月爬上飞檐。胤禩摸着袖袋里残留的粉糕碎屑,忽然笑了。原来这世上最甜的点心,从来不是糖霜裹就,而是有人记得你齿间的冷暖,把满心的暖意,都蒸进了那方寸糕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