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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三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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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黄昏,庆城的街头弥漫着薄雾。
许如洁神色如常的在街市中穿梭,街上常日里熟悉的人,却都用复杂的眼神打量她。
“真可怜啊,许老爷子始终是没撑过这个秋天。”
“谁说不是呢,许家的铺子除了银行,其余的今日也闭店一天哩!”
他人的耳语似蚊虫般飞进许如洁的耳朵,引起阵阵瘙痒,而她只顾走自己的路。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不似夏天那样有活力地舒展,只剩凋零的叶片落满了阴影,在街道上投下一片灰色的黯淡,看起来极为寂寞。秋日的些许阳光透过雾气,在城市的边缘留下一片冷灰色调。
她转过这个街角,像秋天中一片普通的落叶。
许家早已布置好了一切,平日里庄严的大宅门口整齐地立着两排白衣侍者,手持竹仗,低着头看不清样貌。佣人们穿着白衣在府中穿行,比平日加倍忙碌。
穿过连廊,许如洁径直走入祠堂。
平日里供奉着家族祖先神像和排位的地方,如今堂中立着父亲的遗像,她一入堂,管家便立刻迎了上来,接过她手中的梨花。
那些平日里父亲总是不让她过多接触的叔父们,身着素服,表情凝重,晚辈们则低头站在祠堂的左右两边,跟在父亲的身后默哀着。
“如洁,你回来了。”许嘉仁敬了香,一抬头便看到了她,随即招手唤她过去。
许如洁低着头,温顺的走到他的旁边,低头欠身应道:“是,二叔。”
“如洁,我和你父亲是感情最好的兄弟,此番他走了,我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许嘉仁苦笑,“想必,我的悲痛也是比不上你的。”
“父亲久病,平日里也很少下床了,”许如洁缓缓开口,“我只希望他再无痛苦,过得舒坦一些。”
“是啊,是啊。”许嘉仁垂下眸子,眼光扫向灵旁蒲垫上擦着眼泪宋氏。
许如洁不再开口,只温顺地低着头,头顶也似感受到许嘉仁精明而锐利的眼神。
父亲不信宗教,继母宋氏安排的丧葬礼仪依然有祭祀和祈祷,亲友们如落叶般不分昼夜地飘落在这院子中,在哀乐中依次去上香行礼,到了晚上却显得格外热闹似的。
许如洁身子弱,许嘉仁便让宋氏允她早早地回到房间里去。
头发已近花白的管家亲自点了灯来,送了餐嘱咐许如洁好好休息,抬眼对着她看了又看,这才离去。
喧闹的人声逐渐淡了,许如洁看了好一会儿书,正欲休息,忽的有人叩门。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开门后却愣了一下,打量了来人两秒,迟疑着说道:“是,小烽?”
“是啊,表姐!好久不见......”身着学生服的少年站在门口,身姿挺拔,他的面容清秀端庄,洋溢着专属少年郎的朝气,头发梳理整齐,显得整洁有序,领口处围着一条文雅的领巾。
记忆中的小少年郎似乎已经悄然成长了不少。许如洁的眼中有了一丝暖意,侧身迎他在屋中坐下。
“表姐,好久不见......”许泽烽目光炯炯,带着重逢的喜悦“自从我读书后,便很少和父亲出门了,上次相聚,还是三年前,”他眸子一沉,语气也变得黯淡起来“没想到这次见面,竟是这样的光景,三叔他,你......”
许如洁眉眼一低,似轻叹一口气,淡然道:“我没事的。你也知道,我一直怨他。”
许家势力庞大,许老爷子以前是官家的巡抚使,依靠着庆城的运河赚了发家的钱。后来投靠了新政府,成了庆城的商务厅厅长,专管城内的商业活动,推动商业政策的制定和执行。老爷子有五个儿子,老大十五岁出行时意外溺毙在运河中,他便辞了官务,从了商。剩下的四子长大后各自承担起家中的产业,又生了不少的孩子,家族不可谓不兴旺。
许泽烽家显得特殊。
许泽烽的父亲许康宁排行老四,娶了一个夫人后就执意不再娶,也许生产时伤了身子,多年过去,家中小辈竟只有一个许泽烽,和其他家的许多姨娘和孩子相比,格格不入。不过亲族聚会时,和她玩得最好的,也就是这个小两岁的弟弟。
许如洁仍然记得小时候,父亲带着母亲和自己去爷爷家参加中秋晚宴,还未走进客厅,静谧中骤然听到内堂传来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父亲遂不让她靠近,只让她在侧厅候着。后来唤她进去时,刚好和怒气冲天摔门而去的四叔擦肩而过。她赶紧行礼,四叔却看都不看一眼,拂袖而去。
即便如此,四叔脸上的青肿她到如今也铭记于心。
那之后,她在亲族的聚会中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四叔。只言片语中她知道了四叔的车队和码头的生意被老爷子收了回去,似乎日子很不好过。三年前的家宴,四叔喝多了酒,对着二叔和她父亲哽咽着说谢。
“三叔与我父亲危难时鼎力相助,我是十分感激他的,三婶的事,我亦知你心中悲痛,所以表姐,这次来我只来问你,你如今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许如洁嘴角一扯,苦笑道“只是如今的情况,我过得好,大家便觉得我并不好。”
许泽烽闻言,微笑道:“家中兄弟姊妹众多,我最关心的就是表姐你。先生教育我们,如今时代,做人,要摒弃桎梏自己的枷锁。姐姐,我希望你好,这比什么都重要,他人的眼光,不看也罢!”
许如洁轻笑:“是,读了书的就是了不起。我也希望你好。”随即问到:“你学业如何?毕业之后做什么打算?”
“当然是做对这个国家有益的事!”许泽烽那双眼睛如同星辰明亮,眸子深处好似蕴藏着无尽的能量“志立千里,扬帆万顷,不将沧海一尊饮。”
两人开着窗户叙旧了好一会儿,直到四夫人叫人寻了过来,许泽烽规规矩矩地告了别,依依不舍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