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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京篇·相逢 “衣衣是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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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清拍拍小姑娘的肩:“走罢。”
衣衣回过神来,点点头,转身准备出院子。
“你往哪儿走?”宋舒白揪住谢衣衣的后衣领子,一把提溜起来。
衣衣被衣领子卡得脖子疼:“不是要去径山?”
灵清失笑:“不是走着去。小姑娘,你跟好舒白就行。”
宋舒白将衣衣甩在背上,扭头温声道:“抓稳我,若是觉着眼晕就把眼睛闭上。”
不等她反应过来,眼前场景就开始飞速变换,依稀能看出是在往高处飞。越往上,景色越发杂乱纷呈,渐渐糊成一团,看也看不清。
衣衣面色发白,赶忙闭上双眼。她死死搂着宋舒白的脖子,感觉到小公子又将自己往上托了托,更是吓得用力攀在他身上,生怕自己不小心掉下去。
“小姑娘别怕,我们到了,”不知过了多久,清先生带着笑的嗓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你若再不松手,我这徒儿就该被你勒死了。”
诶?
她慌忙睁眼,入眼是那小公子红得泛紫的耳朵尖儿。
衣衣赶紧松手道歉:“对不住……我,我实在是太怕了,小公子,你没事儿吧?”
宋舒白将她放下,面色通红,抚着脖子止不住地咳:“……无妨。”
灵静已经在后面笑得快厥过去了。
灵清也笑:“不妨事儿,日后慢慢习惯就好了,”他摸着衣衣的脑袋,对柳思言和宋舒白叮嘱,“事情来得匆忙,先将你二人院子中间的空屋子收拾出来吧,等日后再给这孩子拨间小院。”
他牵着衣衣的手向前走,想了想又喊住宋舒白:“舒白,你先同我来一趟。”
穿过月洞门,凛冽梅香扑面而来,衣衣一抬头,便觉眼前豁然开朗。
虽在夜里,沿途却都有亮堂堂的暖黄灯笼照明。有青石板路在梅林中蜿蜒,三人拾阶而上,经鲤池,过瘦桥,移步异景,好不风雅。
衣衣看得两眼发直,路都走得小心翼翼起来。
灵清带着她走:“我虽生在北地,却十分喜爱南国风光,”他低头看衣衣,“确实浮夸了些,但到底精巧好看,你可喜欢?”
“好看好看!”她忙不迭点头,小鸡叨米似的,“清先生,您可太有眼光啦!”
她嘴上恭维的好听话一套一套,偏偏让人觉得真诚。
灵清笑出了声,极愉悦的模样。
宋舒白在后头听着直皱眉,想着到底该怎样才能让这小姑娘明白“贫而无骄,富而无谄”的道理。
沿着风雨连廊步入室内,灵清放开衣衣的手,在案几后头坐下,看向跟着他来的一大一小。
“你可知,我为何带你回来?”他看着小姑娘慈爱地笑。
衣衣点头:“因为清先生心善,可怜我。”
灵清摇摇头:“也对也不对,”他翻出一面菱花镜,镜面朝着谢衣衣,“你来看看。”
衣衣凑过去,镜面如水波荡漾,竟渐渐浮现出小公子的脸。
“此物名缘镜,乃东山山巅晶石打磨而制,”他看着宋舒白笑,“能照万物机缘。”
宋舒白心头一震:
师父的计划,开始了。
“机缘?”衣衣想了半天,“清先生,我听不懂。”
灵清笑得高深莫测:“简单来说,这镜子里照出的,就是你要一生相伴的人。”
啊?衣衣下意识转头去看宋舒白,却见对方面容沉静,没什么心绪起伏的样子。
谢衣衣转转眼珠子:“小公子是我的机缘,那我还能交其他朋友不?”
虽然她喜欢这个月亮一样的小公子,但她也喜欢那个抱她的美人姐姐,还喜欢眼前这个一直对她和蔼可亲的清先生,她都想要跟这些人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衣衣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十分巧妙,有点儿沾沾自喜。
灵清被她这傻模样逗笑,晓得她依旧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想了想,也没再解释:“当然可以。”
宋舒白看着这个令人糟心的小姑娘,犹豫半天还是问出口来:“你叫什么名字?”
他听见谢知寒说没给这孩子取名了。
“衣衣,”小姑娘的眼珠子清亮亮的,“我叫衣衣,是我自己给自己取得。”
她犹豫了一下:“现在叫谢衣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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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灵清那儿出来,宋舒白便带着衣衣朝她的新住处走去。
小姑娘总爱故意落在他身后慢慢腾腾地走,宋舒白走出老远还不见小姑娘跟上,一转头就看到谢衣衣对着鲤鱼池频频侧目,走不动道儿。
到底是个孩子,又被当颗棋子利用,怪可怜的。
小公子这样想着,走到离衣衣不远的地方等她,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想着给自己取这个名字?”
衣衣见小公子主动跟她说话,心里有些高兴:“我随便取的。”
宋舒白:“……”
意识到自己把天聊死了,衣衣有些惶恐,她鼓了鼓勇气开口:“我小时候跟着师哥搭台子,见着一个来看杂耍的小妹妹穿得好漂亮。”
她顿了一会儿,面色窘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那时候我也想有一身漂亮衣裳,就给自个儿取了这样的名字。”
见小公子面带诧异地看她,衣衣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在她的认知里,像她这样的玩意儿若是去肖想那些漂亮的物件,就是恶心下贱、令人不齿的。
看着眼前垂着头的小姑娘,宋舒白心里五味杂陈。
在这一晚上,起码在这之前,他从没见过谢衣衣露出窘迫尴尬的表情。
扮丑讨钱都毫不扭捏的小姑娘,居然会为了“想要一身漂亮衣裳”这种普通的想法而羞耻。
这明明是许多寻常小姑娘撒个娇就能得到的东西。
想到这儿,小公子莫名有些来气,他走到衣衣身边点点她的脑袋:“你跟我说说,那个看杂耍的小姑娘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
等到了衣衣住处门口,宋舒白就挥手让衣衣自个儿进去了。
衣衣看着眼前精致的小屋子,再打量一下灰扑扑的自己,在门口踟蹰起来。
直到柳思言从屋里探出头看她,眉眼冷清:“进来。”
衣衣咬咬牙,迈进了屋。
屋里烧了地龙,暖烘烘的。
她站在一小片空地上,一脸新奇地左顾右盼,身子却被钉在原地似的,不敢碰到屋里的物件。
柳思言将小姑娘的局促看在眼里,微微叹气:“衣衣。”
谢衣衣瞪大眼:“姐姐知道我的名字?”
柳思言搬着小木板凳坐到衣衣跟前,双手捧着她的脸:“你好好看看我,还没认出来是谁吗?”
衣衣向来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就算是不小心对视上也会迅速瞥开,如今被人强迫着仔细端详别人的脸,感觉浑身上下不自在。
她硬着头皮看过去,一开始还觉别扭,结果越看越眼熟,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小师姐?”
见柳思言点头,衣衣一下子跳起来。
“小师姐?!”
柳思言点头:“嗯,是我。”
她摸摸衣衣的脸:“那时候我一声不响地走了,让你白白受这么多苦,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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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柳思言来说,衣衣是她的救命恩人。
彼时她十岁,药王谷被朝廷以所谓剿匪的名义剿灭,族人皆遭屠戮,爷爷从兵堆杀出一条血路送柳思言出逃药王谷。
老人以命相护,她才勉强逃过官兵追杀。可逃出来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能去哪儿。
浑身是血的小姑娘一路跌跌撞撞,最后因灵脉受损,体力不支倒在路边。头发蓬乱结块,身子恶臭难闻,苍蝇蚊子环绕,路人纷纷掩鼻而逃。
是一个五岁的小乞丐将水和干馍馍一点点喂给她,明明自己的日子也过得艰难,却还是一面笑眯眯地看她吃东西,一面以指作梳慢慢顺开她的长发。
在柳思言身子有些起色后,小乞丐就开始张罗着给她抓药了。
小乞丐每日里跪地乞讨,运气好得一两块铜板,运气不好挨上一顿打。好不容易讨点儿钱,全拿去给柳思言买馍馍和抓药去了。
她自个儿饿着肚子,有时候实在饿极了就跟着野狗去翻人家倒掉的残羹冷炙。夏季炎热,饭菜没过一会儿就开始作馊气,她躲着柳思言偷偷吃,一边吃一边干呕,难受得眼泪直流。
饶是如此,她还要咂着嘴捧着肚子,作出酒足饭饱的样儿,眉飞色舞地跟柳思言讲今儿又吃到了什么以往没吃过的好东西。
柳思言原本是信的,直到有一天听到她在街角大哭,拖着病体匆忙赶过去才发现,小乞丐为了从狗嘴里抢一块带肉丝儿的鸡腿骨头,被狗追了四条街。
她看着小姑娘手里紧紧攥着的鸡骨头,上头还带着两个狗牙印儿。
柳思言抱住那个吓得打摆子的小乞丐,哭得比五岁的小孩儿还大声。
她逐渐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自小修行,虽说是草药灵脉,但也是学了些功夫的。她把小乞丐拖来一起抻筋骨,五岁大的孩子身体柔软,几天后就能做些简单的杂耍动作了。
她们死皮赖脸地进了杂耍班子,小乞丐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衣衣。
而后就是衣衣被欺负。
柳思言一直以为小乞丐无父无母,直到那一天她才知道,衣衣是有母亲的。
她看着衣衣被揪着耳朵,一边哭一边讨饶:“我是个没爹的贱东西……”
这跟她认识的衣衣就像是全然相反的两个人。
柳思言有些害怕,又有些不能接受。她转身跑走,哪怕衣衣在身后崩溃大哭也没有回头。
那晚她想了许久,心中后悔,却拉不下脸去和衣衣道歉,就这么一直拖着,拖到了灵清来寻她。
灵清玄师和爷爷私交甚好,她该走的。
她请灵清玄师等了又等,等了衣衣一整天也没见到她,于是柳思言走了。
日后的每一年,柳思言都去看她表演,然后偷偷在那个自她做小乞丐时就不离手的破碗里头放满钱。
……
衣衣看着眼前的小师姐,突然感到汹涌而来的委屈。
那委屈漫上鼻腔又溢出眼眶,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小师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不停地道歉,她不晓得她还能说什么,毕竟她打从心底里认为,小师姐就是因为发现了她如此低贱恶心才走的。
柳思言将谢衣衣抱在怀中轻声哄,哄着哄着眼眶也红红,她笨嘴拙舌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轻拍着小姑娘的后背。
这一晚,衣衣是和柳思言一起睡的,明明是在不熟悉的地方,却因为小师姐在身边而格外安心。一直以来的自我厌弃在此刻微微融化,她听见小师姐说:
“衣衣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