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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京篇·对峙 二十年未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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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衣敲了敲发昏的脑袋,慢慢蹲下身子去拾那一副枯骨。
头越来越疼,像有千万根针扎进脑袋里狠狠搅着,她刚捞起地上的半片衣角,便疼得跪在地上,抖如筛糠,面如金纸。
柳思言快步上前,将小姑娘揽在怀里,见她昏迷,时常呆滞的俏脸上居然透着些焦急:“谢知寒不是说星移能让受术人的身体状态完全回到全盛吗?!”
宋舒白蹙眉:“星移一法需得受术人吞噬融合施术者灵脉,谢知寒既为星落鞭器灵,怕是得让这小姑娘驯化星落鞭才成。”
传闻星落鞭野性难驯,唯星落圣女可御之,若真如谢知寒所说,想来就算圣女也不过是星落鞭器灵。这从未修行过的小姑娘如何做得?
况且……小公子想到衣衣毫不犹豫答应去玄明宗的行径,一张薄唇抿得死紧:如她这样的贪生怕死之徒,有奶便是娘,想来心性也不甚坚定。
他很是发愁,若是这小姑娘没了,那师父的计划和自己的仇又该怎么办?
他瞄了瞄自家师姐,那边柳思言已为小姑娘输完灵气,抱在怀里一副珍而重之的傻子模样。
宋舒白看着,心里叹气,暗自发狠:既然都这样,那恶人便由自己当。总之,这小姑娘别指望一疼就有人送灵气给她,徒增惰性罢了。
他的头也开始疼起来,师父明显是又把这烂摊子丢给他了;柳思言平日里对自己和其他师弟妹不假辞色五毒俱全,不想却如此袒护这小姑娘,根本指望不上;还有灵静师叔把新收的那两个小师弟也甩给自己带……
小公子的眉头锁得更紧,走过去默默把谢知寒的遗骨和衣物拢在一起,面色不虞地到屋后刨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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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黑影在夜色中疾驰。
身后紧追着两道白色身影,腾跃挪移间,有一人身形微闪,直直晃到黑影面前,将他堪堪逼停。
“袁将军,二十年未见,别来无恙否?”
灵清带着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袁齐头皮一炸,僵硬转身。
“见过大皇子,见过二皇子。”
灵清虚虚托着袁齐的手肘:“袁将军不必多礼,我兄弟二人既入玄明宗,便已摒弃尘世身份,”他微微欠身,“将军如今唤我灵清就好。”
袁齐身子绷得紧紧的,灵清笑起来:“不必如此紧张,我不问将军来意。”
他负手而立:“将军只需带我去见如琰就好。”
袁齐面色有些僵:“灵清玄师若想面见圣上,直接去宫里通传一声就是,何苦找我?”
灵清但笑不语,灵静冷哼一声:“你当我们修行是修着玩呢?”
袁齐还想说些什么,背后树林里忽然传出笑声:“不愧是如清如静二位阿兄,竟知道我在这儿,”有男子从林中缓步走到袁齐身边,亲昵地用指尖磨了磨他的鬓角,“阿齐,你就别在这儿现眼了。”
袁齐耳尖微红,默默退在那男子身后,露出男子全貌来:
他身着打着补丁的短打,约摸十八九岁的模样,模样不算丑陋,却因微微弓着的腰背和抖个不停的腿脚显得有几分猥琐。
若谢衣衣在场,必会惊得目瞪口呆。
这竟是小六子!
他吐出口中含着的珠子,身形容貌顷刻变化,露出一张机敏可爱的脸,和衣衣像了七八分。
他眨眨眼,乌亮亮的圆眼睛溢满惊喜:“阿兄!!”
不错,当今天子施如琰,
长得十分可爱。
虽说身形高挑,但好在纤细,于是配着这张脸倒也不显怪异。
明明年逾三十,却因着山河门的驻颜丹,依旧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
灵清接着扑过来的施如琰,哭笑不得:“好歹是当了皇帝的人,你稳当些。”
施如琰揽着灵清灵静笑:“阿兄们此次下山做什么?”
他笑得一派天真,月色洒在他脸上,却莫名有些狞色:“莫不是因为姐姐?”
这是在说谢知寒了,当年四人一同修行时,施如琰总是跟着她屁股后头,“姐姐姐姐”地一迭声儿叫唤。
“不是知寒,是因为她孩子。”灵清轻轻推开施如琰。
“哦,她啊,”施如琰的笑脸有些垮下来,“阿兄,想起那小丫头我心里就难受得很。姐姐不知检点,连带着那孩子也受罪。”
他垂下眼睫,好像真的十分难过:“可怜的孩子,本就是跟姐姐相依为命的,如今她死了,姐姐该怎么办……”
灵清笑起来:“你这又是打哪儿听来的浑话?小家伙且活着呢。”
施如琰脸上的笑一僵,转头死死盯着袁齐,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活着?”
灵静在一旁凉凉出声:“是啊,刚刚天上那么大动静你看不见?”
施如琰面色有些难看,他无甚的修行天赋,在修者眼里清晰可见的事物,于他一介凡人却难察分毫。
他硬是挤出一个笑:“阿兄可别笑话我了,我肉眼凡胎,哪能跟你们灵气温养的修士相比较。”
“好了好了,”灵清摸摸施如琰的头,“是知寒用了星移,救下了那孩子。”
他怕施如琰不清楚,又细细解释:“星移乃星落教秘法,传闻可起死回生……”
“够了!”
施如琰猛地打断他,脸色铁青。察觉到自己有些过激,又欲盖弥彰地笑起来:“那,姐姐如何了?”
灵清垂下眼:“知寒受星移反噬,连魂魄都散尽了。”
“姐姐她……不在了?”施如琰眼圈微红,看模样好不可怜。
灵清点点头,安抚道:“逝者如斯,皆是命罢。”
“如琰,你也不必太过担心那孩子,”他看向曾经最疼爱的弟弟,脸上笑着,眼里却没什么情绪,“我瞧那小姑娘机灵讨喜,甚合眼缘,便想着带回径山好好养着,总好过她人海孤雏,无枝可依。”
施如琰眼里闪过意味不明的情绪,又很快收敛起来:“不如让我带回宫去,虽说不是我的孩子,但那是姐姐唯一的血脉……”
灵静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差不多得了,皇位已经被你坐稳,现如今还装什么?那小丫头究竟是谁的孩子,你我都心知肚明。谢知寒为何会沦落至此,施如琰,你应当最清楚不过。”
施如琰突然笑起来,眼珠子亮得吓人:“可惜了,本来还想再多唱会儿兄友弟恭的戏呢……”他撇撇嘴,“如静阿兄还真是不解风情。”
灵清的银白长发被风微微撩动:“我两个徒儿正帮着安葬知寒,如此,我二人先回了。”
施如琰有些讶异:“阿兄找我,只为了说一声要将那孩子带走?”
灵清点点头,笑得月朗风清。
施如琰将手里那颗珠子含进嘴里,又化成小六子的模样。
灵静看得直皱眉:“脏死了。”
施如琰只当没听见这话,笑着朝他们挥手:“阿兄好走,”他看着儿时的两位兄长,笑容有些扭曲,“今日匆忙,来不及备下好酒好菜。来日再会,如琰定当好生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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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衣此时已然醒了。
她看着柳思言,有些脸红:“这位姐姐,您将我放下来吧。”
眼前的冰山美人两手托在她腿弯,抱孩子似的将她整个儿抱在怀里,朝着屋外走去。
衣衣有些僵住,她眼看着美人身上沾了灰尘血污,欲哭无泪。
美人姐姐的衣服看上去好贵!
她扭着身子想下来,刚动没两下就被美人一掌拍在背上,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柳思言自觉下手力道轻柔,于是看衣衣咳得惊天动地,只怕她又有哪里疼起来,便紧张地盯着小姑娘问:“哪里不舒服?”
衣衣被突然凑近的美人面吓了一跳,虽说在她看来面无表情眼带杀意,却丝毫不影响其出尘容貌。
她有些害怕地往后缩,忘了自己正被美人抱着,差点儿掉下去。
柳思言忙扶住她的背:“别乱动,好好坐着。”
衣衣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有些想哭:“姐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美人脚步稍顿,冲她露出个不甚熟练的生硬微笑:“还好,你很轻。”
衣衣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身子微微放松:“姐姐,我觉着你像仙女。”
柳思言细眉微挑:“嗯?”
她赶忙解释:“就是那种仙女!那种又漂亮,打架又很厉害的仙女!”
小姑娘明显紧张起来,柳思言安抚似的摸摸她的头发,轻声回应:“嗯。”
衣衣被呼噜了头毛,对美人姐姐愈发喜欢,她壮着胆子伸手去揽柳思言的脖子,又紧张地感受着对方的反应,直到没察觉出柳思言的抗拒,这才放下心来。
她将脑袋搁在美人姐姐的肩上,偷偷揉了揉眼睛。
这是她从记事起第一次被抱呢,像是被人疼爱着,开心得想哭。
……
宋舒白已经砌好一座小小的坟堆,将尸骨连着衣物都埋好了。一转头看见柳思言抱着小姑娘走过来,心下微惊:“可是又有哪儿不舒服?”
柳思言原地转了个身。
于是宋舒白就和伏在柳思言肩头抠手的谢衣衣瞧了个对眼儿。
小公子愣住,待反应过来脸都黑了:“有力气抠手没力气走路?”
柳思言又瘫着脸转回来:“师弟一向以谦谦君子自居,怎么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来?”
她顺顺小姑娘胡乱呲着的刘海儿:“我乐意抱着,碍着你什么事儿?”
宋舒白气得一时语塞。
他只得绕到柳思言背后,和小姑娘面对面:“多大的人了?”
小姑娘怯怯:“十二。”
“十二了你还让人抱着?”小公子的教养不允许他破口大骂,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戳戳小姑娘的额头,“下来写墓碑。”
他递给她一块削得方正的木板和一根尖端烧成炭的树枝:“写吧。”
小姑娘停住,半天没动。
宋舒白耐着性子:“怎么了?”
衣衣抬头,面上满是窘迫:“我,我不会。”
“……”
宋舒白拿过木板,刷刷几笔写好,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他指着木板上的“谢知寒”三个字问:“怎么念?”
衣衣看着木板不说话,时不时拿眼偷偷瞅着他。
宋舒白深吸口气,微微笑:“这是你母亲的名字。”
“谢知寒?”
“嗯,要好好记住。”
小公子笑起来面容明媚,心里却咬牙切齿——看来日后不光要盯她练功,还要严格盯她念书写字。若是玄明宗出了个文盲,传出去该多丢人。
灵清灵静回来的时候,衣衣刚在她娘坟前磕完头。
她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坟茔旁一丛一丛的枯黄野草,细细水流蜿蜒而过,无声又冷冽。
衣衣漫无边际地想,夏夜里的漫天萤虫,大抵是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