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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京篇·身死 谢衣衣惊恐 ...

  •   谢衣衣甫一进门,便被满地血色惊得退了两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香,混着血腥味,让人有些反胃。

      那一身黑衣的男子站在血泊中,双手环胸,面上尽是杀意和嘲讽:“寒娘,十三年前你与我虚与委蛇,盗我兵符,自荐枕席,以吻封喉时,可曾料到今日之祸?”

      谢知寒跪坐在地,腹部被一柄长剑洞穿,她死死按着伤处,头发散乱,看不清神情。

      衣衣心下大骇,惊叫出声:“娘——”

      男子转头,脖子上横亘着一道极深的疤,面带煞气朝她走来。

      “寒娘,这便是你的孩子吧?”那人抬起衣衣的下巴,笑声刺耳,“倒是个机灵可爱的。”

      他凑近衣衣仔仔细细地端详:“这孩子,既不像你,也不像我……”他突然发起狠来,扯住谢衣衣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拽,朝谢知寒笑,“寒娘你说,施如琰怎么就不信你呢?”

      听得这话,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谢知寒猛地抬头,疼痛扭曲了她的面容,赤红双目在跃动的烛光中显得有些可怖:“袁齐,你别想挑拨离间!琰郎那么爱我!怎么会不信我!若不是你,我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她声嘶力竭,状若疯癫,却忽然停住,连眼珠子都不动了。半晌又抿着唇浅浅笑起来,少女怀春似的:“琰郎说了,他会来接我的。他让我在这等他,我就在这儿等他,琰郎他心里头多爱我啊……”

      她猛地变了脸色,额上青筋暴起:“他那么爱我!他为我杀人!三百一十二条人命啊!”她笑声尖锐,眼角却有泪落下。

      “三百一十二人啊,什么太监宫女,什么权臣高官,只要是让我不痛快的,他全帮我杀啦!琰郎握着我的手,带我一个个全杀啦!哎哟哟,那血漫过我的脚脖子,脑袋滚了一地呀……”

      袁齐嗤笑:“他当真爱你?”他拽着谢衣衣的头发,将她推倒在谢知寒面前,“那为何他连脸面都不顾了,说你生下来的是我的种啊?”

      “不是!!”

      衣衣愣愣地看着谢知寒扭曲的面庞,心里的恐惧达到了顶峰:“娘?您,您怎么了?”

      谢知寒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看她,面上抽动,像极了从地下爬出来的恶鬼。

      她猛地凑近,疯了一般,狠狠挠谢衣衣的脸,很快就抓花了一片:“别叫我娘!你这脏心烂肺的东西!没有你这贱种,琰郎便不会这般对我!!”

      衣衣抵挡不住,脸上一道一道滚着血珠,她像以往那样刻意忽略谢知寒的话,大着胆子伸手去按谢知寒腹部的伤:“娘,”哭腔颤颤,“娘,您怎么了……”

      谢知寒看着衣衣沾了血的手,像被抽干了全身气力瘫软下来。她不理会谢衣衣,只垂着头嘻嘻笑:“不会的不会的,只要我听话,琰郎便不会负我,他说我是他此生最爱的人,他说他会来找我……”

      袁齐拍拍手,皮笑肉不笑:“寒娘,你说的对。施如琰叫我来,确是找你的。”

      谢知寒愣愣抬头看他。

      袁齐走到她跟前蹲下,轻柔地抚去她脸上的血污和泪水:“可是寒娘,你的琰郎叫我杀了你,这该如何是好啊?”

      他不等她反应,一把抽出了扎在她腹部的长剑,谢知寒一声痛呼,喷出血来,扑倒在衣衣怀里。

      “我不妨告诉你,”袁齐古怪地咧着嘴角,“当年他所做一切的缘由,一是为取你本命法器星落鞭,以绝星落一脉的传承;二是柳长青柳国师为这孩子推演多次,次次都是阋墙弑父、鱼帛狐篝之相。这样的子嗣,如琰他怎能容忍啊?”

      谢知寒愕然:“……琰郎一直知道这是他的孩子?”

      她又飘飘忽忽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儿,几乎没法思考:“阿青?山河门柳长青?”

      袁齐不理会她,又笑起来,面上竟透着些病态的痴迷:“寒娘,你难道还不明白,所谓窃兵符,是如琰和我一同做的局么?”

      他自身后环抱着她,在耳鬓厮磨间呢喃,“很意外吧?你以为的阴差阳错,不过是场蓄谋已久的阴谋罢了。”

      风一阵接一阵地灌进屋里,彻底把那飘摇的烛火给浇灭了。

      黑暗中,谢知寒似乎有些清醒过来:“……我要见他。”

      无人应声。

      谢知寒伏在衣衣怀里,大滴大滴的泪濡湿她的衣襟:“袁齐,我要见他。”

      男人的声音响起,粗哑渗人,如鬼魅一般:“寒娘,你很合我心意,若死在我手里,我心有戚戚……”他扬了扬手中长剑,寒芒一闪,“就拿你这孩儿的性命罢!”

      谢衣衣正借着月光手忙脚乱地查看谢知寒的伤势,听得这话,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直窜上头顶,她下意识想逃离,恐惧却牢牢攫住手脚,使她动弹不得。

      她听见有风朝她扑来,只一瞬,那阵风就削在了她的脖颈上。

      头颅被割掉的那一刻,衣衣还是懵的。

      她甚至还能感觉到谢知寒喷洒在她怀里的温热呼吸。

      她还能听到谢知寒看向她时的崩溃尖叫,凄厉地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可怖的东西。

      她看到自个儿没了脑袋的身子被月光照得惨白,脖颈断口处正咕嘟咕嘟地往外涌着血,双手仍死死地揽着谢知寒,用力到指尖都泛着青白色。

      谢衣衣惊恐地意识到,她的头被砍下来了,而她现在正用着这颗头感知周遭的一切。

      她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嘴唇翕动的模样,像极了一条濒死的鱼。

      她看到神仙小公子送的那盏鱼灯,那是她原本想好好珍藏的宝物。如今像被人揉烂了的破纸,和着血污委顿在地,鱼腹中的烛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点火星子在闪。

      最后,连这点火星子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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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舒白随着师父师叔赶到时,鱼儿灯已经彻底熄了,屋里有股黏腻的甜。众人进屋,只看到面如土色的谢知寒,和一颗灰扑扑的小脑袋。

      原本鲜活的小脸上笼罩着乌青的死气,乌亮亮的眼珠子此刻像蒙了层灰。

      她死了。

      宋舒白看着满屋血色和那未阖上的双眼,心神俱震,几欲作呕。

      儿时漫着血雾的记忆与现实交叠,眼前的头颅仿佛化作母亲的模样朝他扑来,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舒白屏息,屋里有摄魂香。”

      灵清玄师一掌拍在他背上,宋舒白只觉一股雄浑浩然之气入体,顷刻间双目清明。

      他回过神来,轻声谢过师父,在灵清的示意下,弯腰捧起那小姑娘的脑袋。

      “你将她放下来……”谢知寒正慢慢掰开死死揽着她的细瘦胳膊,将那无头尸身靠在自己身上。她冷不丁开口,声音虚弱,“我有法子救她。”

      “星落圣女此话何意?”

      谢知寒终于抬眼看眼前一行人,怔了怔,迟疑开口:“如清阿兄?如静?”

      灵清撩袍盘坐在谢知寒面前,举掌悬在她腹部伤口上三寸处,淡淡金光从他掌中溢出,不消片刻,伤口处的血便止住了。

      灵清收掌浅笑:“知寒,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是顽皮,总爱带着如静偷溜出去玩,被先生打了手板也不怕,还扬言要当名震天下的第一大侠,把先生气的吹胡子瞪眼……”他笑得温和,“知寒,如今你这大侠可当得好吗?”

      他像是没看见这破败草屋,没看见这满地狰狞,没看见她不整的衣冠和显而易见的狼狈。他只是笑着,像是外出许久的兄长在问自家小妹近来可好。

      谢知寒茫然地看他,泪珠儿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砸在手上。

      灵清还在絮絮叨叨:“如静以前总跟着你调皮捣蛋,现在可比那时候沉稳多了,如今玄明宗的灵静玄师抢手得很,不少有天资的少年都想拜他为师呢。你看看他如今的模样,是不是认不出了?”

      灵静眼圈微红,默不作声。

      “我……”谢知寒嗓音微哑,“当时年少,尽说些蠢话,如今再回望,不过大梦一场。”

      灵清微拧眉头:“知寒?”

      谢知寒终于忍不住恸哭出声:“阿兄,施如琰他骗我……”

      她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忽然碰上了来找她的哥哥,哭得撕心裂肺,“他说只要我听话,他便爱我;他说只要我在这儿等,他便来接我。我听话了,我也等他了。可他要杀我,他恨不得我死!”

      她去摸靠着她的那具无头的小身子,抖得厉害:“施如琰说他不信我,说我是勾三搭四的贱人,可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他的女儿……”

      灵清面上神情不变,转头示意宋舒白将头颅给她。

      宋舒白缓步上前,声音有些发颤:“施夫人。”

      谢知寒听得这旧年的称呼打了个激灵,仰头看他,眼里满是防备:“你是谁!”

      小公子怀中抱着小姑娘的脑袋,眉心痣鲜红欲滴:“先帝在时,家父宋清蒙先帝之恩官拜宰相,家母谢婉受先帝诰封一品诰命夫人。仁德五十七年,家兄宋舒墨及第登科,任尚书员外郎……”

      他眼中有泪:“在下宋舒白,家中行二,”他死死盯着谢知寒,“施夫人于三百多人中独独留我一条性命。这些年来,舒白未有一日敢忘,只盼早日见到夫人,当面谢恩。”

      “是你?”谢知寒面色一僵,神情复杂,“你父母兄长的死,并非因为我。”

      宋舒白扯了扯嘴角:“并非因为你?”他一手飞快捏了剑诀,缠在他腰间的软剑蓦然出鞘,白芒乍现,剑鸣嗡嗡。

      眼泪顺着小公子的面颊滑下,在下巴尖儿攒成水珠,欲坠不坠,“世人皆知施夫人生性暴戾,十二年前,新帝宴请众臣,施夫人醉后大开杀戒,头颅遍地,血流成河。”

      “等皇上赶来拦住施夫人时,三百一十三人,只剩了个四岁孩童。”

      谢知寒没将眼前这半大孩子的杀意放在眼里,她将面上泪痕血污抹净,以指代梳,用桂花木簪将头发重新盘好:“小子天真,竟比我还好骗,日后且别上了女子的当。”

      她笑起来,全然不见刚刚的狼狈,眼里满是恶作剧似的挑衅,“我没事儿杀你爹妈哥哥做什么?杀着好玩儿?我闲得?”

      小公子一哽,再忍不住心中悲愤,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你这恶妇!我父母阿兄皆品行高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就算是死,也该死得其所!为君效力却落得如此不体面的下场,这分明是折辱!”

      宋舒白打包家中物件去玄明宗时,曾翻出一叠书信,皆是兄长在外求学那年,父子二人往来的。

      “我儿一心向学,求知若渴,余心甚慰。望吾儿比德与玉,清润不垢,明理通达。与民言语,则须加温恤;为民行事,则毋计身家。”

      “舒墨我儿,余晚间多加餐饭,夜里难眠,复念孟子,读到‘舍生取义,信善尽善’,当真极好。想起你母亲时常教导你‘宁为兰摧玉折,不做萧敷艾荣’,余深以为然。”

      这些都是宋舒白在父亲的信里头读到的,舐犊情深,苦口婆心。一字一句不单是在教导兄长,更是在教导自己。

      他轻轻颤抖着。灵清未发一言,只起身抚了抚他的长发,轻轻揽过他的肩。

      以往稳重自持的小公子极力忍耐,却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

      压抑了十多年的悲痛,终于破体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云京篇·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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