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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京篇·突变 夜色浓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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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样的灯笼烛火渐次暗去,朱雀街慢慢静下来,人们像吃饱喝足的鱼儿,闲适恬淡地悄悄散开。
快收市了。
小六子捧着半袋子铜板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带着看谢衣衣都觉着顺眼不少。
“喏,这是你的,”小六子示意衣衣把手伸来,往上头放了一把钱,“今儿表现得不错,拿去买点儿吃的养养你这瘦猴身子去。”
衣衣赶忙将那一把铜板收进小包袱里头,两眼亮晶晶的,兴奋地快蹦起来:“多谢六爷!!”
小六子瞥了眼她搂在怀里的灯惋惜:“那小公子瞅着就是达官贵人家的,若给的是钱,那才是真发了。”鱼儿灯从下往上映着衣衣糊得像花猫的脸,她两眼一眨不眨地瞧他,活像个小女鬼。
小六子后退半步,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自个儿拿着吧。”
他看着兴高采烈的衣衣,面色微缓,眼里有些说不明白的情绪:“可怜见的,连鱼灯都没玩过。”
衣衣扬起脸冲他笑,连蹦带跳地和小六子告别。
待小六子走远,她才舒出一口气——天知道刚刚她多怕小六子也想要这鱼儿灯呢!
谢衣衣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小心翼翼地将灯从怀里捧到眼前。灯光透过鱼儿大红的身子照出来,在她面前跳跃,光影模糊了谢衣衣身上的补丁和脸上一道道的灰印子,一视同仁地把照亮的地方染得红扑扑,暖烘烘。
衣衣笑眯眯的,被鱼儿灯映着,喜庆得像年画上的小娃娃。
她将灯举起来轻轻晃,鱼儿像活过来似的在她头顶摆动头尾慢慢游着。
衣衣慢慢走,鱼儿就跟着她慢慢游,一会儿游在头顶,一会儿绕在她手边。出了朱雀街,走上家的方向,衣衣开始在愈加阑珊的灯火中跑起来,红身金边的鱼儿快速摆尾追上她,叮叮当当地像是在唱歌。
咦?叮叮当当?
衣衣停下脚步,扒着鱼嘴朝鱼肚子里看,蜡烛旁躺着两粒碎银子,晃一晃就碰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瞪大眼睛,想起了那个好看得让人不敢靠近的小公子。
小公子弯腰将灯递给她,笑意攀上他的眼角眉梢,将眉眼坠得弯弯: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就给你这盏鱼灯如何?”
谢衣衣想,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像月亮一样好看的人啊。
比萤火虫都要好看。
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突然回过神来,看看天色,匆匆往一家快打烊的首饰铺子跑去。
夜色浓重,像化不开的墨,黑暗处似有猛兽蛰伏,随时能把人吞进去似的。
她捏着一枚缀着点点桂花的木簪奔跑在夜色中,红身金边的鱼儿紧紧跟着,暖红的烛光摇曳,温温柔柔地覆在小姑娘的发顶上。
这一刻,她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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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草连天处,立着一间破败的茅屋。
茅屋被掩映在一人高的枯黄苇草中,被风吹得颤颤巍巍,关不紧的木门随着风敞开又掩起,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慌。
这里是谢知寒和谢衣衣的住处。
衣衣敛了蹦蹦跳跳的步子,揉揉脸,挂上讨好的笑,捏紧手里的木簪,轻轻推开了木门。
“娘——”
她猛地住了口。
屋里烛火昏暗,谢知寒赤足侧坐在一男子腿上,青丝披散下来,被她拢到左肩,露出妖媚秾丽的一张脸来,她媚笑着贴在男子胸口,一只脚轻轻踩在他腿上。
那男子身形高大,一袭黑衣,看不清面容。听得声响,他扭脸朝衣衣看过去,半张脸隐在暗处,竟透出股狰狞的杀意。
烛火被刮进来的风扑地乱跳,屋里明明暗暗。谢知寒看向门口,在见到谢衣衣时脸色大变,她鞋都没穿,冲到衣衣面前就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小贱人乱叫什么!滚出去!!”
衣衣被打得有些懵,耳边嗡嗡作响。于是兜头又狠狠挨了一下,她没站稳,跌坐在地。谢知寒尖利的指甲划过她的脸,一下就见了血。
谢知寒拔高嗓音,原本珠圆玉润的声音被她扯成了一根尖细的针,直直扎进衣衣的耳膜:“死丫头敢坏我好事,紧紧你的皮等我收拾你!还不滚!!!!”
衣衣缓过劲儿,赶紧爬起来:“对不起……”她想叫娘别生气,张张口又不敢再说话,只好紧紧抓着鱼灯和簪子。
谢知寒见衣衣慢慢吞吞,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想推她,谁想到眼前一花,原本坐在榻边的男子竟影子般无声掠到她身边,抓住了她的手。
那人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粗粗磨过一般沙哑:“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如此粗暴对待?”他明明是对着谢知寒说话,眼睛却死死盯着衣衣,在谢知寒惊恐的眼神中,将手放在了谢衣衣头顶。
头顶忽然一重,衣衣怕极了,她从没这么害怕过,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似的,手心一片冰凉。出于小兽般对危险的直觉,她垂头僵立着,一动也不敢动。
谢知寒的声音高得能掀了屋顶,细听还发着颤:“袁齐!你别动她!!!”
那男人笑了一声,似乎很满意眼前的情形,他揉了揉衣衣的头发,漫不经心地收回手:“不过是瞧着孩子可爱罢了,寒娘慌什么?”
谢知寒快步走到谢衣衣和男人之间,脸色发青却硬挤出个笑来:“袁郎说什么呢,奴是怕袁郎离去罢了……”她扭头看着谢衣衣的眼睛,“去玩,屋里头灯不熄,不许回来。”
衣衣讷讷点头:“我……我晓得了。”她转身,又想到什么似的折回来,鼓起勇气拉过谢知寒的手,将那缀了一簇簇桂花的木簪放在她手心,忐忑开口:“您最爱桂花,我今儿挣了钱,特意给您买的。”
她端起讨好的笑脸,期期艾艾地望着谢知寒,险些把“娘”叫出口,又及时刹住:“您……生辰快乐。”
谢知寒瞧着手心里的木簪半晌,面上不辨喜怒。她撇过眼不看谢衣衣:“听不见我说话?还不快滚?”
衣衣见娘握住了木簪,没有嫌弃的意思,便高兴地笑眯了眼,眸子里像落满了星星。
她放开谢知寒的手,转身奔入夜色中,于是没有看到男人抚上谢知寒脖颈的手,和她骤然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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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衣脚下没多停留,跑向屋后头的小溪去了。
说是小溪,其实就是一条细细小小的长长水流,腿一伸就能跨到对岸去,胜在水流清澈,蜿蜒在杂草乱石间,倒是有一番野趣。
小溪旁是大片的杂草,夏季时便染上浓浓浅浅的绿来。一入夜,如豆萤火就从里头蒸腾而上,像漫天星子垂落又升起。
只是现下天气寒冷,草叶枯败,萤火虫早就不见了。
大人说萤虫是死了,衣衣却不这么想,她总觉得它们只是在草丛里睡着,像她夜里躺在榻上睡着一样,只是睡得时间长些罢了。
她抓着鱼灯扑进枯黄草丛,小狗撒欢似的打了几个滚儿,抽抽鼻子闻着寒冷空气中干草混着泥土的味儿,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今儿发生了好多事呀,做梦一样。她这样想。
她想到娘面容沉静地握着她买的桂花簪子,想象着娘簪上簪子的模样,黄灿灿的桂花垂在娘的发髻上,好像自己也暖和起来了。
这漂亮簪子要整整二两呢,二两银子能买多少肉包子呀。
衣衣摇头晃脑,脑袋上还顶着草屑,笑得见牙不见眼:娘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当然只有这么贵的簪子才配得上娘啦!
若不是那心善的小公子偷偷将银子塞进鱼儿灯里头给她,今儿这簪子可就买不成了。
思及此,她又一骨碌翻到鱼灯旁,将鱼儿举起来凑近细细看:大红的鱼身子上用金粉绘着繁复花纹,在烛火跳跃下像真锦鲤的鳞片一样,亮晶晶的。
衣衣伸手想摸一摸,又怕蹭掉那些漂亮的金粉,便犹豫着收回手来,只把小脸凑过去,一眨不眨地瞧着这灯,看上去喜欢极了。
“砰——”
屋子里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在了地上。
衣衣吓了一大跳,她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又什么都听不着了。
她心里发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只担心娘出什么事,也顾不得谢知寒让她等灯灭了再进屋的话,抓起鱼灯就往家跑。
鱼腹烛火晃动,明灭不定。
……
径山。
宋舒白正盘坐在榻上吐纳,手边的鱼灯忽然发烫,烛火剧烈跳将起来,他猛地睁眼,死死盯着跃动的火烛。
他蹙眉思索了一阵,提着鱼灯去找师父。
宋舒白快步穿过风雨连廊,来到灵清玄师房门口。正欲敲门 ,便听得二师叔灵静在屋内惊呼:“她竟是施如琰的孩子?怎么可能?!”
宋舒白眉心一跳:当今天子施如琰?
灵清玄师的语气也有些凝重:“如静,我并不知晓其中内情,只是当年那事着实蹊跷,未必是星落圣女……”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未必是她朝秦暮楚。我们二人作为如琰兄长,最是知道他看似温驯,心思却重,若说那些陈年旧事全然与他无关,我是不信的。”
“阿兄的意思是?”
“不论当年发生了什么,那孩子体内金蛇作不得假。修者子嗣血脉相承,世上除了施氏,哪个能有金蛇灵脉?”
灵静语气缓和下来,又有些犹疑:“所以,所谓机缘只是幌子,实则是将那孩子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以便牵制施如琰?”
灵清沉默一会儿,复又开口,声音冷淡,不似寻常温和:“倘若如琰继续按兵不动,这女娃娃便是一块好饵。”
一室静默。
宋舒白敛息静立,片刻后抬手叩门:“师父,弟子有要事禀报。”
房门缓缓打开,宋舒白朝二人行礼:“师父,山下似乎有些不妥,”他抿唇将鱼灯双手奉上,“方才在朱雀街遇到一个小姑娘,弟子送她一盏下了连心符的灯,眼下看来,这灯似乎就要熄了。”
他看面前二人神色淡淡,思忖片刻,踟蹰开口:“弟子先前当她是个普通百姓,探过她的大小周天后,才发现那孩子丹田处有条金蛇盘踞,心下诧异,便种了连心符。”
“金蛇?”灵静与灵清对视一眼,忙接过鱼灯查看,烛火跳动愈发激烈,像是困兽临死前的挣扎。
灵静愕然失声:“谁会对这孩子下死手?”
灵清拍拍宋舒白的肩:“喊你师姐与我们同去,”他蹙眉微叹,“只怕是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