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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溅襟袍 ...

  •   江尘月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时,仍是心有余悸:“……谢兄,你怎么去而复返了?”
      谢惊鸿冷声道:“从我决定带你上山时,就觉得你要惹事,看来不错。”
      江尘月失笑:“谢兄错了,我不是来惹事的,我是来帮忙的!”

      这时,甬道的尽头处忽然传来一阵阵混乱的吵嚷声。清鸣似乎听出来其中有谁的声音,撇下那两个,自顾自地往甬道深处跑去。
      江尘月也不多言,立刻跟了过去,谢惊鸿走在最后。

      甬道尽头是个转角,拐过弯,眼前陡然出现一个宽敞的空间,站着十几个人,点着七八个火把,把整个空间照得鬼影幢幢。
      再往前,那里竖着一面巨大的铁栏杆,隔断了前方的空间。铁栏杆的外面是严家三兄弟,而铁栏杆之后只是黑漆漆一片,在忽明忽灭的火光映照下看不真切。

      这时一个暗哑的声音从最远的角落里荡出来,一点点撕裂了这黑暗的空间。
      “你们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再也拿不起神剑,为什么再也结不了你们神焰山庄的剑阵?……”

      此时严定恺跪在两位兄长面前,挺直着腰板,仰着头,与那日在书房里颓然的模样完全不同,倒是站在他面前的严定卓成了了无生气的那个。
      “他这话是何意?……”说话的是严定钦,双手各持一把剑,面部刚毅,身形伟岸,但此时面对跪在自己面前的弟弟,整个人摇摇欲坠。
      “大哥、二哥,我对不起两位兄长,对不起严家,对不起神焰山庄……”严定恺这么说着的时候,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三昧炼魂剑阵缺了一角是我的错……不是我荒废了武功,我自小喜爱习武,又怎会荒废……”
      严定恺手里也握着一把剑,是一把普通的剑,他望着这把剑,好像在望着从前练剑的自己,又是怜惜又是责怪。
      “可惜,喜爱又有什么用……我练了小半辈子,不说比不上两位兄长,到后来,无论如何苦练钻研,再难精进半点,就算再练几十年也是无用……”
      “我心有不甘,渐渐心生怨愤……”
      “沈仲看出我郁郁不得志,以邪魔武功引诱我……”
      “每次我来这里送食物,他就念一句血魄功的心法口诀给我听……我本无心去记,可是一个字一个字全刻进了我心里……”
      严定恺说这话的时候,不远处的各派众人间生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哗然声。
      严定钦握剑的双手止不住震颤起来。而严定卓脸上再也找不回他从容不迫的神气,离得最近的弟子清鸣是何表情,其他武林人士又是如何反应,他已经无力顾及。

      “终于有一天……我抵挡不住这邪魔武功的诱惑,把刻进心里的那些字全都写了下来……我看着成篇的心法,再难控制自己……”
      “练这门邪功,要散去自己原本所有的武功……”
      “我终于铸成大错……神焰山庄的武功全部被我散去了。”

      “没有了……我身上再也没有神焰山庄的武功……”
      “……来世我也不配再学神焰山庄的武功。”
      当所有人沉浸在严定恺的喃喃自语中时,严定恺忽然手腕一动,横剑向自己脖颈抹去,血如泉涌。

      离了最近的严定卓被血溅得一时睁不开眼,只半张着嘴,呆在原地,等睁开眼时,严定恺已经软倒在地上。
      “三弟!——”严定卓哭喊着冲过去抱起弟弟。
      严定钦仍是握着那两把剑,定定地站在那里,嘴角不住抽动,终于也没有开口。
      哗然的各派众人已经归于沉默叹息。

      此时江尘月也失了魂一般,目光落在被鲜血咽红的这三兄弟身上,眼里看到的却是十年前那个毅然散去自己武功的夏岳臣。
      铸成大错……铸成大错……
      严定恺自尽前的一句话,像一柄利刃,插进了江尘月的心里。

      “我不懂……没了什么武功 ,又学了什么武功,何至于以死谢罪?……”
      说这话的声音很轻,就在江尘月耳边。
      江尘月回过头,看到是谢惊鸿正拧眉看着这一切,只见他嘴唇紧紧抿着,一副难过又气愤的样子。
      “邪魔武功虽然厉害,但功法暴虐,摧人心智,本不该学……”江尘月也说得很轻,与其说是在回答谢惊鸿的问题,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更何况是舍去本可抗衡邪魔的本家武功去练它……”

      这时,铁栏杆后又响起一阵丁零当啷的铁链碰撞的声音,一团黑影从黑暗深处走出来,渐渐有了个轮廓。
      “二十年前,我弟妹就是这样死在了自己家中……她也是这样,被你们中原武林那些狗屁不通的道理,逼得在自己父兄面前自刎而死……”
      火光终于穿进铁栏杆,找到了那团黑影的脸。
      “看着至亲至爱在自己面前被逼得自尽,我兄弟当年是何种感受……你们现在可能体会?……”
      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那是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在摇晃的火光中泛着嗜血的红光。

      江尘月想起悬崖峭壁间那个断腿的人,也是这样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不过比起沈仲,却要颓然得多。
      那个人曾说起自己的妻子。说有一天,有一位世间最美的女子如仙子下凡般,牵着一匹白马,经过寒冷荒芜的西北极地。她一回眸,一记浅笑,千年冰雪也骤然消融。就在她正要回去中原的路上,他们不期而遇,彼此都忘了去打探对方的来历……
      江尘月不知道世间最美是美成什么样,他在皇宫里见过许多美丽的年轻女子,倒从来没有生出过“仙子下凡”这样的感慨来。
      于是他随意说了句,如果有机会,真想见见这位世间最美的女子。
      那人回过头去,望着洞穴深处的一堆白骨说:没机会了。

      “沈仲!……你好歹毒!……”严定卓仍跪在地上怀抱着严定恺的尸体,从牙缝里哽咽着挤出话来,眼中充血,好像随时要与对方拼个玉石俱焚。

      “让他羞愧自刎的是你们!歹毒的是在场武林正道的睽睽众目,是你们这两位兄长的凛然正气,是神焰山庄三昧剑阵的赫赫威名!是你们逼死了他,与我有何干?!……我不过是一个被你们锁在这里二十年不见天日的囚犯。”
      沈仲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继续道:“这许多年来都是严老三来为我送食物,也只有他能听我说上几句话,多少也算对我有恩……我把这绝世武功的心法口诀教给他,何尝不是一种报偿?……你们说,黄泉路上,严老三是怨我多一些,还是怨你们多一些?”

      严定钦喟然叹道:“林家堡二十年前惨遭灭门,正道一时群龙无首。我神焰山庄因为三昧剑阵可克制血魄功,一战成名,从此我的两个兄弟,门下数百名弟子,就为我的号令而活……”
      “你……就去黄泉路上问一问我三弟,他是怨你多一些,还是怨我这个做大哥的多一些吧……”
      严定钦这么说着,一手去转动墙上的机关。
      随着一阵漫长的沉闷声响,那道二十年未开的铁栏杆在此刻缓缓抬起。

      这声响令江尘月猛然惊醒,他急着去拉谢惊鸿的手臂:“这里危险,快离开!……”他拉了谢惊鸿就往外跑。
      一直跑到临近出口处,视野明亮起来,江尘月才停下来,也放开了谢惊鸿的手。
      “你不走?”谢惊鸿问他。
      “我说过,我是来帮忙的。”江尘月说着笑了一笑,“你可还记得,我还说过我是受人之托来这里找一个人。我要找的那个人就是沈仲。”
      谢惊鸿大惊:“……那你说的帮忙,你是要帮谁?!”
      江尘月想了想道:“帮我自己。”说完这句,他不再去看谢惊鸿惊诧莫名的脸色,“依我之见,你要找的那个人,还是不要找到为好。你记住他以前的好,他就会一直像从前那样活在你心里,那不是很好吗。”
      不等谢惊鸿说什么,江尘月已经掉头往回跑去,他没有留意到墙边的一壶酒,那是谢惊鸿从江瑶镇上带来的。

      地牢的铁栏杆全然没入顶端,阻绝了正邪之间恩恩怨怨二十年的屏障在此刻消弭。
      “你们以为……这铁锁链真的能困住我?我只用了三年时间疗伤,往后的十几年里,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杀了这么多人,还是觉不出报仇的痛快……后来我终于想明白。”
      “被我杀死的人,他们的心中并不痛苦,他们认为自己死得其所……但如果是被自己的至亲相逼致死,他们就会痛到骨子里,这痛苦会一直带到地底下去,让他们永不超生……他们身边的人也会抓心挠肺,肝肠寸断……那才痛快,那才痛快!”

      忽然一阵山崩石裂的声响,被浇筑在洞壁中的铁链从墙上生生挣脱了出来。
      沈仲拖着两根手腕粗的铁链,缓缓走进了所有人的视野。
      二十年的岁月,在这个昔日魔道首领身上留下了苍古的印迹,与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人和物都显得格格不入。
      “我就是为了这一天,才甘心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
      “你们现在的表情,令我十分痛快……十分痛快……”

      时隔二十年,神焰山庄的传世武学三昧炼魂剑阵,再次对阵几乎淹没于传说中的邪魔绝学——血魄神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血溅襟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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