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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受困方外 丰化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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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化十年,大兖朝发生了一次几乎颠覆皇权的叛乱。
平乱之后,皇城内又恢复了往日的歌舞升平,平乱有功的将领官员纷纷官升三级;为安定天下民心,今上又下旨免去不少赋税。不论为官者为民者,反倒都因祸得福。
于是,叛乱中消失了一位皇子这样的事,也很快被天下人忘却了。
或许,三皇子自己也已经忘了。
江尘月被关在万佛寺已经有三年。
整日里,他就跟着那群和尚早课晚课,食斋持戒,偶尔一起练练强身健体的粗浅武功。
寺里的生活虽然枯燥乏味,但对他来说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毕竟这个地方非常安全,他不必时时为自己的性命担忧,也不必去揣度周围人的用心是良苦或险恶。更妙的是,这里还有个逗趣的和尚,时不时陪自己说话解闷,且绝无半点企图。
和尚叫行觉,三十来岁,体态微胖,是本寺的代住持,除了武功全寺最好,没有哪一点配当这个住持。为了保住万佛寺的颜面,他为自己的住持身份加了个“代”字,也算是有些大局观。
江尘月三年前被带到万佛寺看管起来,就被行觉和尚单方面认作了师弟。他是一直不肯认这个师兄的,认师门这种大事怎么能随意到这个地步。况且,行觉的师父空镜老和尚,生前可没半点要收他为徒的意思,甚至一度想杀了他。但临到头,空镜终于还是心有不忍,只用独门功夫将他一身武功封印在体内某道经脉,令他武功尽失,还与他立下了一个约定:
只要他在万佛寺住上三年,寸步不离寺,三年后便为他解封经脉,还他一身绝世武功。
如今三年之期已满,但是老和尚死了。就在期满前一个月,在自己的禅房里坐化,一语未留。
空镜的高深功夫,整个万佛寺没有一个会的。江尘月解封经脉这件事一下化为泡影。
更可恨的是,那个蹩脚代住持一点都不以为耻,只说师父诸多精妙武功,凡夫俗子一百年都窥不到门径,他只花了三十年就练到眼下这水平已经很厉害了,劝江尘月看开点,才十九岁,从头练起,不到知天命之年就能和他现在一个水平了。
江尘月眯起眼想了想,三年变三十年……这师徒俩修的是坑蒙拐骗宗吗。
江尘月之所以还不离开万佛寺,又待上了半年,是他心中仍存有几分侥幸心理。
行觉的武功确实很高,除了勤奋肯吃苦以外,总归是有些学武的悟性在的,难保哪天忽然就开了窍,悟出了老和尚解封经脉的精妙法门。或许,有自己的帮忙,他能悟得更快些?
于是他成了行觉展示武艺的重要观众。
“师弟,看我这套新练的掌法如何!”行觉说完,大开大合地一通展示,后院满地的枯叶随着他的招式变化漫天飞舞,颇为壮观。
江尘月坐在大树下,看了几眼,不大上心,拿根小木棍,逗弄土里一群来回奔忙的蚂蚁,心不在焉道:“马马虎虎。”
行觉不乐意了,争辩道:“这可是本寺最高深的武学之一,如来千叶掌,没有二十年内功都练不了!到你这成马马虎虎了,哼哼。”
“高深又如何,只能在这后山扫扫落叶的花把势而已。”江尘月对这些没有半点攻击性的武功毫无兴趣,他只希望行觉能练点有用的,最好是对他恢复武功有用的。
行觉也不是傻,嘿嘿一笑,安慰他两句:“师弟,我最近也在研究经脉穴位之类的武学秘籍,别着急,以我的资质定能领会其中奥妙,你那身功夫定能给你找回来!……不过依我看啊,师弟你也不必太过执着过往,没了的就莫要再想了,不然容易心生业障、堕入恶道啊!”
江尘月很是不屑,扭头懒得看他:“半辈子没踏出过天圆山方圆三十里,未经酒色财气的考验就坐而论道,到底不过是些空谈罢了。”
行觉不高兴了,憋了半天,道:“我不与你做口舌之辩,那是犯了嗔戒。我、我也想走去更远的地方看看,等我找到真正能堪住持之任的人,我就去……”他低头想了想,也不知这个人在哪,有些生气又有些灰心地走了。
看着行觉失落离去的背影,江尘月觉得自己可能不该那么说话。
然而,整个万佛寺会记仇的可能只有江尘月一个人。第二天行觉又欢欢喜喜师弟前师弟后的,要向他讲解如来千叶掌的精妙之处,说是这功夫大有降龙伏虎之能,绝非扫落叶的花把势。江尘月不忍再扫他兴,任他吹个天花乱坠。
或许,每个人都有属于每个人的地方,行觉就该待在万佛寺,简单快乐地练他各种打不死人的武功。而他自己,就该回到腥风血雨中,去渡他未渡完的劫。
江尘月觉得行觉说的也有些道理,何必执着自己那身武功呢。回到该回去的地方,纵然那身武功找不回来了,他也是要回去的。
更何况,那身武功本也不属于他。
这天,难得是江尘月拉了行觉去后山切磋武学。
行觉总觉得有些古怪,但也想不出什么因为所以来,只是困惑地看江尘月耍了一套万佛寺僧人平时用来强身健体的长拳。
江尘月收招后问他:“这套拳打得可还行?”
行觉也学他之前的口吻:“嗯,马马虎虎。”
这话对江尘月没有半点杀伤力,江尘月又打了一套众僧平日时常练习的罗汉拳,又问行觉打得如何。
行觉还是无甚兴致:“嗯嗯,差强人意。”
这些敷衍的话其实都是从江尘月这里学来的。不过他不是存心报复,只是这些粗浅功夫确实没什么看头,他不能说违心的话。
江尘月道:“在你悟出解封我经脉的武功之前,我可就靠这两套拳法行走江湖啦。空镜老和尚未守的约,你可要记得替他兑现。”
“早晚的事……等等,什么行走江湖?师弟你要下山?”行觉突然回过味儿来,这古怪的缘由就在这呢!
“三年之期早就到了,是你师父毁的约,我可是守约到底了。这三年来也承蒙贵寺照料,麻烦再赠点盘缠,多谢多谢!……”江尘月拍拍身上的尘土,又道,“我曾学过一套十分厉害但不伤人性命的武功,叫八荒归元功。当时我内功修为尚浅,只练了些皮毛,后来……总之现在是练不了了。我把心法和招式都已经默下来,你要是看着还有点意思就练来玩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部书,塞到行觉手里。
行觉看着手里的书,有些恍惚,喃喃道:“也不知是何门何派的武功,要是不外传的功夫,我不能练……”
“放心吧。这门派早就覆灭上百年了,创派之人要是知道百年后还有人练这打不死人的功夫,他才欢喜呢。”
这番解释也没能让行觉心情转好一些,江尘月想了想,笑着说道:“有空我得回来看看,这功夫是你练得好些,还是我当年练得好些。”
行觉眼前一亮:“那定是我练得好些!你……到时回来看看就知道。”
“我想也是……”江尘月说着也有些感伤起来,于是默默转过身,目光投向前方崇山峻岭,一直延伸到望不尽的天涯尽头。正有一点孤鸿掠过远处群山之间,一晃而逝,不知是冲上了九霄,还是跌落进尘埃……
“师弟,”行觉忽然出声,打断了江尘月连绵不尽的思绪,“行走江湖光靠那两套拳,我怕你活不到回万佛寺的那天。我教你一些脚下功夫,打不过,逃总是能逃走的。”
“这门功夫叫百里踏云步,不需要什么深厚内功就能练。不过没有内功加持,跑得远了,容易岔气……”
行觉说着便把百里踏云步的心法诵念了一遍,又亲身做了一遍示范。
江尘月武学根基极好,一学就会,行觉看在眼里,心下想道,自己定要快些找出解封其经脉的方法,不能埋没了一个武学奇才。
寅时三刻,晨光未露,夜色尚残。
趁着天没亮,江尘月带了不多的行李,施展起刚学到的百里踏云步,从后院的围墙一跃而出。
“行觉这许多花里胡哨的功夫,只有这门轻功最好!”他有点后悔没当面夸夸行觉,不过这句夸赞可能对方也不是很想听到。
江尘月心虚地避开正门,因为他不是万佛寺的弟子,也不是万佛寺的客人。
当年他来的时候,除了空镜老和尚,满寺僧众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而来。
不问前因,不问后果,所有人自然而然接纳了他,然后遗忘了他。
他好像是一只误入堂前的飞鸟,既是无声无息地来,此时也无声无息地归去就好。
无须打扰这一方清净之土。
此时,万佛寺的方丈室内,行觉盘坐于榻上,神情严肃。
他的师父空镜法师在三年前曾留书一封给他,并嘱咐他,直到江尘月离寺那天才可拆开。似乎空镜法师早就预见了自己会在三年之内入灭,要将三年之期届满之后的事安排妥当。
行觉看完师父的遗言,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震颤,身旁还摆着江尘月送给他的《八荒归元功》,耳边还回绕着那句“有空便回来看看”的话语。
天渐微光,烛火在晨光中显得不够明亮,孱弱地照着他微胖的身形,在墙上投出一团空洞无力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