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的宦宠》席墨锦

107、107 少年不可得

　　小的时候，张翩然的族人就时常说，她会嫁给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他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朱岑是皇后嫡出的皇子，身份尊贵。

　　这些话，就成了一颗小小的种子，扎进了她心中，随着时间推移，让她对皇后之位产生了执念。后来，太子殿下在战场上身故，她的族人又告诉她。

　　武侯府的嫡女，她的夫君必须是手握权力的男人，却不一定要是朱岑。

　　她入了宫，成了新皇的贵妃娘娘。成了要为家族争权夺利的囚徒。后来，霍曦忧掳走她出宫，给了她一个孩子，她也曾自欺欺人的摸着肚子，同自己说，她的儿子，便是皇家子嗣。

　　张翩然低头看衣袖上的正红色缂丝，赤金为底，衣摆逶迤于地，要绣娘花费一年才能裁成。只要她一声令下，礼部还会为她送来更珍贵的衣裳，更华美的点冠。

　　坤宁宫，大门紧闭。

　　在那之中，她的儿，朱曦，也已经被册封为太子殿下。

　　朱荀的命掌控在霍洗忧手里，朱荀死，传位给她儿。

　　张翩然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娘娘！

　　一路走来，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

　　便像是那柔妃也可为了荣华富贵，打着侍疾的幌子，接近朱荀。

　　张翩然藏在暗处。

　　“朱荀你当真糊涂了，如何能在这个时候册封张翩然的儿子为太子？”柔妃说到此处，将手中的湿帕子直接扔到了昏睡的朱荀脸上：“朱荀你是故意气我的对吧？你口口声声说，张翩然她曾经是太子殿下的女人，你最不屑碰她，可倒头来，你却册封她为皇后！”

　　“是我蠢，被你的谎话欺骗了一辈子。你若是不喜欢张翩然，又怎会在病危之际，册封了她的儿子为太子？”

　　“这些都是你在报复我！”

　　人都有自己的贪念。

　　朱荀与他的小青梅决裂，病重缠绵在床榻。她不用在强颜欢笑，只为讨皇帝的欢心，这一切，均是张翩然小时候梦寐以求之物。

　　坤宁宫里熏染的香气，飘散在空中，如同浮动的人心。

　　柔妃质问的声音，哪里还有半分贤良。若不是，张翩然亲眼所见，又有谁会想到，说好的侍疾是假，不过都是柔妃想要作践朱荀。

　　她继续听柔妃的怨怼。

　　“朱曦是你的嫡子，又是皇后娘娘所出。朱荀，你看像不像，那位你最嫉妒的太子殿下？”柔妃低声说道：“我可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少年不可得之物，困了你一生，你贵为皇帝又如何？太子殿下的名声，他唾手可得的一切，就是你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庶子，盼了一辈子都奢求不到的东西！”

　　残酷，真相，又狠毒。

　　像是寒冷夜穹之中，悬挂的一把利刃。

　　只是，这利刃对向了柔妃曾经深爱之人。

　　张翩然依言抬起头，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无用。

　　从这些话可得知，柔妃当真是不蠢的，这些年，柔妃对朱荀也不过是趋炎附势，想要得到荣华富贵罢了。柔妃比谁都知道，朱荀的死穴在何处。

　　换做是她呢？

　　虽已得知，霍洗忧，就是曾经的太子殿下。

　　她可还会像柔妃这般冷静对待？

　　张翩然似乎做不到，说什么，她与太子殿下年少事后的情意，事实上，她对太子殿下更多的是悔意。真当他重生回来，张翩然却是避之不及。

　　她害怕，朱岑。

　　更害怕，朱岑会杀了她，夺走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张翩然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到了此时此刻，抛心置腹，这份情谊也算不得什么珍贵的。

　　情情爱爱？

　　自小的教养，也不会允许张翩然成为那脑袋空空的草包。

　　不然，她会唾弃自己，这样的无用之人，怕是连柔妃都比不上了！

　　柔妃：“朱荀，你可别嫌我话说的重，如今，在这后宫之中，谁还能推心置腹说这样的大实话？”

　　张翩然静静的见着那湿帕子上的水滴，顺着朱荀的眉弓一直流到颤抖的嘴角。

　　这幅样子，朱荀倒是有醒过来的架势。

　　张翩然有些疑惑。

　　片刻之后，那双眼还是紧紧的闭着。莫不是，朱荀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装作昏睡而已？柔妃可知道？怕是，柔妃不知情，不然，她也不会骂了这半天。

　　张翩然默不作声。

　　弑兄，谋权，篡位。

　　朱荀便是嫉妒朱岑，才会做下当年大逆不道之事。这仇，必定是要报的！

　　机关算计，不如命运轻轻一推。

　　曾经，相濡以沫的小青梅，变成互相都看不上对方的仇人。

　　柔妃见朱荀没动静，她像是不够解气，拿着那湿帕子重重一甩，“我就是打你了，又如何？就你如今这幅破烂样儿，你还想起来打我不成？少痴心妄想了！老天就是看了你做了那么多的恶事，特意要来收了你的！朱曦是太子之位，你便是立马死了，朱曦也能名正言顺的坐上皇位！”

　　张翩然望着他们，有听到柔妃长叹一声：“你说，张翩然会不会像当初你一样，联合世家子弟，为了让朱曦早日登上皇位，送去归西？”

　　这可是，新的一条线索。

　　当初，害朱岑之人，朱荀还有帮手。

　　张翩然细想世家子弟之中，能有这样手段之人，不过寥寥。

　　会是谁呢？

　　“柔妃果真狼子野心。”

　　等柔妃走后，昏睡中的朱荀睁开了眼，他能感受到脸上湿漉漉的，柔妃往他脸上甩的时候，真是莫大的屈辱。要不是霍洗忧让他以大橘为重，朱荀拼命忍住了怒火，才紧闭着眼，没让柔妃发现他是在装睡。

　　朱荀枯瘦的手指，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脸，因为太过用力，脸皮都开始泛起了红：“朕对她这么好，护着她，爱着她，还打算将皇后之位给她！”

　　朱荀踉跄的要从床榻上起来，抓住霍洗忧的衣裳：“要是没有朕，她蕙兰还只是一介洗衣局里的宫女！”

　　张翩然可以听到那渐渐嘶哑的嗓音，最后变成了诅咒的骂声。

　　“如此心肠歹毒的毒妇！”

　　“朕居然看错了她！”

　　“朕要她死！朕要砍断她的手脚，挖出她的眼珠子！朕要她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朱荀的手仍旧死死的攥着霍洗忧，那从嘴里咆哮出的枯败的死人味儿，他看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子，和眼前这个挣脱的将死之人，不再是同一个人：“当初，柔妃也是细心护陛下周全，相濡以沫，一同熬过来的盟友。”

　　像是最惩罚的诅咒。

　　朱荀顷刻间没了力气，倒了下去：“她才不是朕的盟友！那都是朕识人不清！”

　　霍洗忧的声音很轻，砸在朱荀的胸口；“陛下最深爱之人是柔妃。”

　　朱荀怒不可遏的狂笑，像是要要从眼底里挤出一滴眼泪，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谁知她当初靠近朕，又是怀的什么目的！没准儿，就是看重了朕的身份，故意接近朕，好让朕对她心生感激之情！挟恩图报！”

　　霍洗忧低头不语。

　　这样歇斯底里的人，可不能轻易的就死了。

　　柔妃所做之事，可不仅仅如此而已。

　　朱荀便问他：“大伴，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柔妃心怀不轨？”

　　是霍洗忧出了此计，说朱荀在病危之时，才能最看得清人心！果真，如霍洗忧所言，让朱荀真看清了柔妃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朱荀越想越气：“朕对柔妃这些年的情意，真正是喂了狗了！恶心，真是让朕恶心！”

　　张翩然知道，这是霍洗忧杀人诛心的好计。

　　让朱荀，成了真的孤家寡人。

　　对小青梅不再有痴心妄想。

　　霍洗忧可总算是等到了这一日，朱荀不过人渣罢了，配的上什么青梅情谊，但凡让此人享受到人世间的关爱便是他无用。

　　受到最亲近之人的背叛，痛么？

　　那是朱荀他该承受的！

　　“陛下也是凡夫俗子，不是圣人，何必难为自己。”张翩然听着两人对话，轻轻摇头，霍洗忧可真是比柔妃还会装，让朱荀信了这唯一的好走狗。

　　朱荀的性格，睚眦必报，是一定会对柔妃下手的。

　　必定是不会再对柔妃有一丝温情。

　　“陛下想如何处置柔妃娘娘？”

　　霍洗忧的眼底有些看不清的东西，忽然朝着那藏着的身影看了一眼过去。

　　朱荀咬牙切齿，不再有一丝的犹豫：“去母留子。”

　　霍洗忧听到了答案，眼尾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又问道：“那皇后娘娘，又该如何？”

　　她的命。

　　也不是如今的朱荀可以置喙的。

　　这后来的这话，怕是霍洗忧故意说的，再提醒张翩然罢了。

　　她垂下眼睫，选择不再理会。

　　当走出这坤宁宫，外头是天宽地阔，风从城墙外吹进来，连带着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她望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心情豁然豁达，是近些时日最舒服的时刻。

　　人心难测，容不容得下，不过就是思虑一瞬。

　　她来这世间一遭。

　　不是为了谁。

　　张翩然已经是坤宁宫的主人，最尊贵的皇后娘娘，却失去了曾经的朱岑。

　　但失去，就失去罢。

　　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